《瑜悦年年》樂优樂优刘

111、灯靡夜乱，一念惊碎 夜色沉如墨

　　夜色沉如墨染，长街灯火连绵摇曳。

　　晚风卷着细碎暖香，扑面而来，与府中清寂夜色全然不同。听晚楼朱门高耸，画檐悬灯，一串串琉璃灯笼映得楼宇艳色灼灼，丝竹弦□□过雕花窗棂悠悠泄出，绵软靡丽，缠在夜风里，绕得人耳膜发颤。

　　陆瑜的身影先一步踏入楼门，转瞬便被往来人影吞没。

　　暗处立着的虞悦，攥紧了袖口的素布纹料。

　　一身青衫束发，扮作寻常年少郎君模样，可指尖微颤的弧度，早已泄了底气。

　　她长在将门深宅，自幼所见皆是铁甲风霜、书礼清宁，庭中只有松竹清气、墨香书卷，从未踏足这般声色迷乱之地。从前只听闻风月场奢靡喧闹，心底只当是寻常热闹，真待立在门前，才知全然是另一番光景。

　　楼门人来人往，皆是纨绔士子、往来宾客，笑语喧哗混着女儿娇软莺啼，层层叠叠涌来。脂粉甜香、醇酒浓香、暖靡气息缠作一团，扑面而来，烫得她耳廓骤然发热。

　　虞悦垂首敛眉，压低眉眼，学着旁人行步，僵硬抬步踏入楼中。

　　甫一进门，满眼珠光罗绮，晃得人眼晕。

　　两侧廊下立着无数裙袂翩跹的女子，轻纱笼身，眉眼含媚，笑语轻柔，身姿款款错落。入耳尽是软语呢喃、婉转丝竹，靡音绕梁，每一缕调子都缠绵旖旎，是她十五年来从未听闻的柔靡腔调。

　　心头骤然发紧，手足无处安放，浑身都透着说不出的局促僵硬。

　　她本是落落大方的性子，可此刻身处全然陌生的迷乱之地，周身的喧嚣暧昧层层裹来，背脊绷得笔直，指尖死死抠着衣缝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。

　　“这位小公子看着眼生得很，可是头一回来？”

　　一道娇软声线骤然贴近身侧。

　　身着粉纱罗裙的歌姬缓步上前，眉眼含俏，指尖轻抬，似要轻触她衣袖。

　　虞悦浑身一僵，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，脊背抵住廊柱，整个人猝然绷紧。脸颊不受控地发烫，耳根红透，目光无处安放，不敢看人，只能胡乱垂着眸，嗓音干涩发紧，学着男子粗哑声调，磕磕绊绊道：“我……我再看看。”

　　语气生硬笨拙，全然没有半分常来此处的松弛随性，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慌乱无措。

　　歌姬见她青涩局促，掩唇轻笑，也不逼迫，只柔柔福身，转身迎向别处宾客。

　　那几声轻笑落在耳中，更让虞悦羞赧难堪，心头突突乱跳。

　　她不敢多留，垂着头顺着长廊快步往里走。

　　两侧厢房林立，木门半掩，层层叠叠。

　　每一间房内，都泄出不同的软声笑语、浅吟低唱，间或夹杂着细碎亲昵的动静。朦胧人影映在窗纸之上，依偎缱绻，姿态亲昵，皆是她从未见过的暧昧乱象。

　　少年心性的端庄自持、深宅教养，在此处尽数无用。

　　每听一句软靡私语，每瞥见一道亲昵剪影，虞悦便立刻别过头，抬手捂住眼睫，指尖发烫，心跳乱得一塌糊涂。

　　她咬着唇，逼着自己定下心神。

　　只为寻他踪迹，其余一概不看、一概不听。

　　她顺着长廊，一间间悄然驻足，侧身凝神细听。

　　长廊地砖微凉，灯火摇曳不定，映得她青衫身影单薄紧绷。一路行来，满眼皆是奢靡乱象，耳畔尽是靡靡软音，陌生的旖旎氛围层层包裹，让她局促不安，浑身不自在。

　　她心底一遍遍念着陆瑜的名字，凭着执念，一间间探查过去。

　　不知走过多少厢房，避开多少往来人影，憋得脸颊滚烫，心神紧绷，几乎快要撑不住这份窘迫。

　　直至长廊最深处，一间雅致厢房半敞着窗。

　　暖意酒香混着清雅熏香，悠悠漫出，压过周遭浓烈脂粉气。

　　屋内笑语轻柔，并不似别处那般喧闹杂乱，却清晰地落入耳畔。

　　虞悦脚步一顿，屏息凑近，顺着窗缝悄然抬眸望去。

　　屋内灯火温柔，案上摆着精致酒盏、玲珑果盘。

　　那道她熟记于心、清挺挺拔的身影，正安然坐于案前。

　　陆瑜一身常服，身姿端正，眉眼依旧是往日沉静清隽的模样，与这靡丽格格不入。

　　可下一刻，身侧两名锦衣歌姬温柔上前。

　　一人执壶斟酒，纤手细白，姿态温婉；一人侧身贴近他身侧，指尖捏着盛满佳酿的玉杯，微微俯身，抬手递至他唇边，笑语嫣然：“陆公子尝一盏？”

　　灯影落在他眉眼之间。

　　他未曾避让，微微垂眸，任由女子抬手喂酒，唇角浅扬，似在闲谈说笑，姿态松弛从容。

　　屋内软语温存，酒香缱绻，岁月温软。

　　这一幕，狠狠撞入虞悦眼底。

　　瞬间，所有念想、所有信赖、所有从小到大根深蒂固的模样，尽数轰然碎裂。

　　在她心中，陆瑜素来清冷自持、端方守礼，不近声色、不染奢靡，是山河磊落、清白端正的模样。

　　她从不敢想，这般端雅君子，竟会夜夜沉溺此地，与歌姬把酒闲谈，任由旁人近身亲昵、贴身喂酒。

　　夜风从窗缝溜入，吹得她衣衫微寒。

　　方才一路强忍的窘迫、羞涩、慌乱尽数褪去，只剩一片彻骨的怔忡与冰凉。

　　她僵立窗外，指尖发冷，眼底所有光亮一寸寸沉落。

　　廊下灯影迷离，靡音依旧缭绕。

　　屋内温情缱绻，屋外少年心死。

　　咫尺之隔，彻底碎了她十余年来眼底最干净的一场期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