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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红薯暖,杀意迟 瑶池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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瑶池的水面静得像一面打磨了万年的古镜,倒映着漫天流云与初绽的霞光。
蟠桃盛会前夕,整个天庭都沉浸在一种紧绷而盛大的忙碌里。仙乐声隐隐约约地从琼楼玉宇间飘来,像是被风吹散的碎玉,落在耳畔,又散在风里。
何田田终于完成了自己的差事,寻到了一个喘息的空当。
她绕过几丛开得正盛的瑶池仙莲,躲到了一块巨大的太湖石后。这块硕大的太湖石恰好在她身前形成了自然的掩体。
田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。她左右张望了一番,确认四下无人,才小心翼翼地从自己的虚府中摸出烤红薯。
红薯表皮烤得焦黄,还带着些许未燃尽的草木灰,散发着一股在仙界显得格格不入的、粗粝而温暖的焦香。这是她跟着最后一批瑶池盛会的糕点,用灶王宫同一灶炉火烤出来的。刚放入虚府时,还热腾腾的。她本是莲藕化身,生于淤泥,长于泥土,比起仙果、仙糕。根茎之物,最能滋养她的仙力。
田田捧着红薯,指尖感受着那透过焦壳传来的温度。那股暖意顺着掌心,焦香甘甜的气味钻入鼻腔。她微微眯起眼,像只拿到了松果的小松鼠,满心欢喜地准备咬下第一口。
然而,她并不知道,就在她身后太湖石阴影里,一双幽深如寒潭的眸子,正死死地钉在她身上。
墨玄站在那里,身形与周围的阴影几乎融为一体。
他心中那个盘桓了千年的念头,如同被风吹旺的野火,瞬间燎原。瑶池水畔,太湖石后,这是何等绝佳的无人之地。只要
他指尖微动,一缕灭世黑气便能悄无声息地绞碎她那颗莲心。她会无声无息地消失,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。
杀意在他胸腔里翻涌,浓烈得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。他嫉妒她,嫉妒她能这样毫无防备地捧着一块红薯,露出那样纯粹而满足的笑意。他嫉妒她能被灶神夫妇捧在手心里疼爱,嫉妒她身上那股他永远也无法拥有的、属于“生”的温暖。
墨玄的呼吸微微一滞,指尖的黑气已然凝聚成形,只差一寸,便能触及她的后背。
“田田姐姐!田田姐姐你快来帮帮我呀!“花房那边出了岔子,几株百年芝兰的枝子折了,娘娘们正等着插花呢,人手不够,你快来帮帮忙!”
一道清脆焦急的嗓音突然划破了寂静。
墨玄指尖的黑气猛地一颤,险些失控。他下意识地收敛气息,整个人向后一缩,重新隐入更深的阴影里。
田田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召唤吓了一跳,手里的红薯差点没拿稳。
她起身太急,脚下又恰好踩到了一块湿滑的青苔。身子猛地一个趔趄,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朝着瑶池水面栽了下去。
“呀——”
惊呼还未出口,一只手臂便从身后横插过来,牢牢地揽住了她的腰。
那只手臂坚硬如铁,力道大得惊人,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嵌进怀里。田田只觉得腰间一紧,随即整个人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带了回去,稳稳地落在了地上。
她惊魂未定地回过头,正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。
是墨玄。
他不知何时竟站在了她身后,那张清瘦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下颌线绷得很紧。揽在她腰间的手还未松开,指尖几乎要透过她薄薄的衣衫,烙在她的皮肤上。
两人离得极近。
田田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、像是冬日寒雪般的冷冽气息。这气息与她身上截然不同,却又奇异地并不令人反感。
“……多谢。”田田的心跳得有些快,不知是因为方才的惊吓,还是因为这过于贴近的距离。她下意识地想要挣脱,却又
觉得此刻抽身似乎有些失礼。
墨玄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看着她因为惊吓而微微泛红的脸颊,看着她眼中尚未散去的、像小鹿一样的惶惑。他心中那股刚刚被压下去的杀意,竟像是被这惶惑的眼神烫了一下,变得迟疑起来。
他在她落水的瞬间,竟然没有顺势将她推下去。
反倒鬼使神差地,将她捞了回来。
“……嗯。”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他像是触电般猛地收回了手,指尖残留的温热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虚和烦躁。
田田见他收回手,这才彻底松了口气。她是个实诚性子,受了别人的恩惠,总想着要回报。她想起自己的那个红薯,便拿了出来。
“给你。”她将红薯掰成两半,递了一半到墨玄面前,眉眼弯弯,笑容干净得像瑶池的水,“方才多谢你救我。这个很好吃的,是今天跟着最后一批糕点一炉火烹出来的,还热腾腾的,吃了能补充些许仙力。”
墨玄低头,看着递到眼前的那半截红薯。
焦黄的表皮上还沾着一点草木灰,裂开的缝隙里,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瓤,正丝丝缕缕地冒着热气。那股粗粝的、属于人间的甜香,蛮横地钻进他的鼻腔,与他周身萦绕的灭世寒气撞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荒谬而奇异的反差。
他看着田田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里面没有恐惧,没有厌恶,只有一种纯粹的、不掺任何杂质的善意。
她不知道他是谁。
她不知道他方才还在想着如何杀死她。
她只是因为他拉了她一把,便将她自己预留补充仙力的食物,毫不犹豫地分给了他。
他沉默了片刻,最终还是伸出手,接过了那半截红薯。
他的指尖触碰到田田的指尖,她的皮肤温暖柔软,而他的指尖却冰冷粗粝。
田田似乎并未察觉到这温度的差异,只是笑着催促:“快吃呀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墨玄垂下眼,遮住了眸中翻涌的、连他自己都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。他心中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杀意,在这一刻,竟像是被
这半截红薯堵住了出口,变得不上不下,憋闷得他几乎要发疯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接。
或许是……为了掩盖方才那一瞬间的动摇与心虚。
他低下头,将那半截红薯送到唇边。他没有去扒那层焦黄的皮,也没有在意上面沾着的草木灰,就这么带着粗粝的焦壳,一口咬了下去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轻微的脆响。
焦硬的表皮在他齿间碎裂,内里滚烫软糯的薯肉瞬间涌入口腔。那股属于泥土和炉火的、最原始最朴素的甜香,毫无预兆地在他舌尖炸开,像一股暖流,蛮横地冲刷着他早已习惯了冰冷与苦涩的味蕾。
烫。
很烫。
何田田不曾料到墨玄会不将红薯扒皮直接就啃,添上了一种"哎呀,我忘了教他怎么吃" 的不好意思的慌乱。
她作为一个在灶王宫长大、对吃食极有心得的人,烤红薯这种凡间小吃是她最熟悉的东西,而天庭的其他人则不屑吃,也少见这些。她理所当然地觉得"红薯就是要剥皮吹一吹再吃",结果墨玄连皮都没剥就咬了下去。
何田田觉得自己作为这个红薯的"提供者",没有尽到"教他好好吃"的责任,一副像小孩子请客没把规矩交代清楚的窘态。
赶紧伸手替他将红薯皮撕掉一大圈,边撕皮边朝着红薯呼呼吹气,解释道:“烤红薯可得扒了皮吹一吹再吃。外面的黑灰皮,吃了可是要苦了嘴巴。不吹一吹可是要烫得一路下肚。我们要吃这里面橘红色、香甜的薯肉。”
他抬起眼,看向面前的何田田。
确如何田田所说,那口滚烫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,再到胸腔,最后像是找到了一个出口,直直地撞进了他心底那片被焚毁万物的荒芜之地。
墨玄动作微微一顿。
杀意未消,却已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