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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炉火暖,莲心藏 混沌如 ...

  •   混沌如鸡子,青莲其中生。
      青莲孕盘古,神斧开混沌。
      清浊分天地,古自立于中。
      万八千载岁,三极高深长。
      古死后化身,身裂万物成。
      青莲道不容,解体先天宝。
      莲子余留五,青白黑红金。
      青者分三宝,红者血业火。
      金者九品降,黑白不可见。

      洪荒的岁月太长,长到连九重天上的仙神,都忘了这开篇的古老歌谣。
      在天庭最不起眼的角落里,有一间终年不熄火的火房。这里没有瑶池的仙乐飘飘,也没有凌霄宝殿的庄严肃穆,只有劈柴的脆响、炉火的噼啪声,以及那股子能让人神魂安宁的甜香。
      火房正中,是一尊不知用了多少万年的青铜老灶。灶膛里的火舌正欢快地舔舐着锅底,映得灶前少女的脸颊红扑扑的。
      少女名叫何田田。
      她穿着一身藕粉色衣裳,袖口高高挽起,露出一截如霜雪般白皙纤细的手腕。手里拿着一柄被磨得光亮的铁铲,正小心翼翼地翻动着竹屉里的糕点。
      那是为即将到来的蟠桃盛会准备的“玉露酥”。
      寻常仙厨做这玉露酥,讲究的是掐准时辰,用仙家真火去烤。
      可田田不用。她只是静静地站在灶前,闭着眼,感受着炉火中每一丝温度的流转。在她的感知里,这灶膛里的火以及锅中滚动冒泡的水都不是死物,而是有呼吸、有脾气的生灵。
      “左边火舌弱了三分,添一根松枝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手腕微动,精准地将一根细柴推入灶膛左侧。
      几乎在同一瞬间,竹屉里的玉露酥发出一声极轻微的“啵”声,那是酥皮里的仙露刚好沸腾、被完美锁住的动静。
      一股奇异而清雅的香气,顺着竹屉的缝隙丝丝缕缕地飘散开来。这香气清雅馥远,,且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之力,仿佛能抚平神魂深处最细微的褶皱。
      这便是何田田的天赋。
     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,只知道自己是一截白胜雪三分的莲藕,被灶王爷和灶王奶奶从天河边的淤泥里捡回来,养在这灶王宫里,一晃便是一千年。
      “好丫头,这火候,便是你干爹我亲自来,也未必能操控得这般精准。”
      一个苍老却慈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灶王爷端着一个紫檀木盘走了进来,盘里放着几碟刚洗好的仙果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手里还拿着一把破蒲扇,活脱脱一个凡间乡野老翁的模样。
      田田睁开眼,眸子里还残留着炉火的暖意。她回过头,甜甜地唤了一声:“干爹!”
      “你干爹又在夸你了,”灶王奶奶也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桂花蜜走了进来,嗔怪地看了灶王爷一眼,转头对田田笑道,“快别听他灌迷魂汤。这玉露酥的酥皮,你揉的时候还是少加了一滴晨露,虽然火候到了,但入口还是差了一丝化渣的绵软。”
      田田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,接过灶王奶奶手里的桂花蜜,小心翼翼地刷在刚出炉的玉露酥上。
      “干娘,我记下了。下次一定多加一滴。”
      灶王奶奶伸手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,眼里满是疼爱:“傻孩子,这蟠桃盛会的点心,本就是给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仙们尝个鲜,哪里用得着这般较真?你呀,就是太实诚。”
      “可是,”田田低着头,声音轻轻的,“干爹干娘教过我,做吃食,是要用心的。吃了的人能觉得欢喜,这吃食才算没白做。”
      灶王爷和灶王奶奶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和欣慰。
      他们知道,田田这孩子,骨子里有一股倔劲儿。她虽是一截莲藕,却比谁都更懂这烟火气。
      “你干爹我今日去人间巡查香火,”灶王爷在灶台边坐下,摇着蒲扇,慢悠悠地讲起了故事,“路过一个小镇,那镇上有个卖糖糕的老阿婆,做了六十年的糖糕,待老人百年后这手艺失传了。她守着老灶头,在等她那去了京城当官的儿子回来再吃一口……”
      田田一边听着,一边将烤好的玉露酥整齐地码放在紫檀木盘里。她的动作轻柔,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      灶王爷讲着讲着,声音低了下去:“她儿子在京城里做了大官,早就想不起自己是谁,又从哪来的咯……”
      火房里的空气,似乎也跟着沉了一下。
      田田手上的动作顿了顿。沉默了片刻,然后低下头,继续码放糕点。
      灶王奶奶知道“想不起自己是谁,又从哪来的”这句话是何田田会在意的。所以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:“老头子,别说这些扫兴的。想来你肯定是记下那老阿婆糖糕的秘方了吧。跟田田说说她肯定爱听、愿学。”
      田田微微笑了笑点了点头,觉得灶膛里的火,似乎比刚才亮了一些。
      玉露酥终于全部做好了。田田将最后一盘点心码放整齐,长舒了一口气。连日来的忙碌让她有些疲惫,仙力也有些透支。
      她站起身,走到灶台前,便拨了拨炭火。
      从火灰旁边扒拉出一个烤红薯,裹在小手绢里装在了自己的虚府里——这是她提前烤着备用的。天上多数都是树上的仙果子,根茎类的食物极为少见。这些红薯本是凡间凡人供给灶王爷和灶王奶奶的,供过神明的食物,自然沾染了些许仙力。而
      她自己也是一截莲藕,同为根茎之物,吃了这供过神明的红薯,反倒比寻常仙果仙糕更能缓缓补充仙力。是预备在瑶池盛会布置时,仙力减少时应急补充所用。
      “干娘,我去瑶池了。”她端起盘子,朝灶王奶奶笑道。
      “去吧去吧,路上小心些。”灶王奶奶笑着摆手。
      田田应了一声,脚步轻快地走出了火房。
      瑶池此刻正是一片忙碌景象。仙娥们搬运着琼浆玉液,小仙童们铺设着云锦地毯,处处张灯结彩,好不热闹。田田便仔细地开始摆放玉露酥。
      就在她弯腰摆放的间隙,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一个身影在缓缓扫着地。
      那是一个男仙仆,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粗布衣裳,身形瘦削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他手里的扫帚秃了毛,动作慢吞吞的,扫到哪里,哪里的灰尘似乎就多了几分。
      田田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,便又低下头继续摆放点心。
      但她的心,却有些不安分起来。
      她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了。
      早些时候,她在火房附近的回廊上,远远地瞧见过他。那时他正被几个仙仆仙侍围着,口中骂骂咧咧。
      “你这扫把星,连扫个地都能把灰尘扫到我鞋上,真是比扫把星还扫把星!”
      “晦气东西,离远点,别碰着我!”
      他们推搡着他,他踉跄了几步,却始终没有反抗,只是默默地捡起扫帚,继续扫他的地。他的脸色苍白如纸,精神萎靡,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什么东西抽走了。
      田田那时远远瞥见这人,便觉心里微微一紧。可她正在忙着去给二十八星宿君们送一大翁养仙汤,实在抽不开身。等她急忙送完汤赶回来时,一切早就散场。
      但她记住了那个瘦削、沉默、被仙侍嫌弃的身影。
      而墨玄知道她方才在看他。
      从三天前他第一次在瑶池感知到她那同源的气息。那纯净、温暖、带着莲花的清香的那刻起,他便如一头寻到猎物并暗自潜行埋伏的猛虎,开始伺机欲动。
      黑白双莲,同根同源。而他就是那灭世黑莲,洪荒中唯一能一眼看穿白莲本体的人。
      他来找她,是为了杀她。
      找到白莲,杀了她。是束缠在他心头整整一千多年的执念。
      因为“不公平”!
      他被罗睺当作神魔大战的兵器,结果战败后根源蒙损,在这三界六道中流落了无数岁月。又被佛门寻到后,囚禁封印了一千年。像一条狗一样被拴在金莲座的地底之下,受尽屈辱。
      自己是可焚毁万物,更能污染元神、侵蚀道心,集大毁灭与大邪恶于一身。且被三界厌弃、唾骂的“灭世黑莲”。
      而她呢?
      她是那可驱散黑暗,让大地重归光明与安宁。化解危机,拯救苍生。守护正义与和平的神圣象征——“净世”、“济世”的白莲。
      她可以在天庭里行走自由,安稳度日。还能笑得那么纯粹,那么温暖。
      她有灶王爷和灶王奶奶疼她,有火房的炉火暖她。
      凭什么!?
      嫉妒与不甘,像毒火一样在他心底灼烧。
      他想杀了她,迫切地想!
      他握紧了手中的扫帚,指节用力到泛白。
      田田又一次注意到他,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。
      那眼神……有点怪。
      说不上哪里怪,只是一种深深的、沉重的注视,像是要把她看穿,又像是在透过她看什么别的东西。
      她说不清那眼神里的情绪,只觉得心头微微一颤。
      她赶紧低下头,不再看他,继续摆放点心。
      佛门那些老和尚的话还在耳边回响:“我佛门定要找到白莲,用白莲的本源来修补我立教金莲。”
      可他们不知道,白莲未能开花。反倒是本源白藕化身成了个天庭灶王宫里的烧火丫头。
      墨玄垂下眼,继续挥动扫帚。他的动作很慢,因为需要压制修为且佛门法力封印在隐隐作痛。佛门如来在他身上种下的特殊封印,时刻都在提醒他——他曾经是一个囚徒。
      一千年前,西方佛国一直在寻找修补功德金莲的素材。神魔大战后,损败的灭世黑莲,曾被佛家选择过。只因黑莲的属性太过暴戾,无法融入金莲的功德之力。不能修补其教派“金莲”。于是佛门便将黑莲封印,囚禁了一千年。
      罗睺战败后也元气大伤的灭世黑莲,无法挣脱佛家囚牢。
      直到天象变动,西方佛国那位近圣级别的如来推算出白莲五百年内定会出世,才将他放出,命他寻找白莲。
      找她?不,杀她。杀了她,纯粹的厌憎与杀意,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。
      他既不想白莲存世,更不想遂了佛家的“贪婪的愿”。若是有机会,他还想血洗那帮子贯爱金光流闪、徒有虚表的佛门。报那一千载光阴暗无天日的囚禁与折辱之仇。
      他需要找到周围无人的机会,对“那截藕”一击致命。
      从确认了她的存在后,他总会看着她在天庭最不起眼的角落里,认真地做着最卑微的事。
      看她做出一笼又一屉的糕点,一锅又一翁的仙羹。再一件一件仔细收好送到诸仙仙府。笑容几乎无时无刻都挂在她脸上,且时常笑得就像得到了什么珍宝一般。
      墨玄告诉自己,自己是在观察。观察白莲的本体,确认她的弱点,寻找最佳的出手时机。
      田田摆完最后一盘点心,直起身,揉了揉酸痛的腰。
      她再次看向那个扫地的男仙仆。
      这一次,他没有低头扫地,而是站在原地,又在远远地盯着她。
      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,有意无意,却又藏不住那份专注。
      田田被看得更加不自在,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。
      墨玄没有移开目光。他的眼神很深,像一潭望不见底的古井,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,让她不自觉心头一跳。
      墨玄注意到何田田的后撤步,便假装微微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,便转身继续扫他的地。
      田田站在原地,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在瑶池的廊柱间缓缓移动,手中的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,动作慢吞吞的,却异常坚定。
     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,也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。
      她只知道,每当他看向她的时候,她心里那截从未开花的莲藕,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      瑶池的仙乐隐隐传来,蟠桃盛会的时辰越来越近。
      田田低头看了看桌案上各样摆置,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个默默扫地的背影。
      她不知道,那个她也偷偷关注了许久的杂役,究竟是谁。
      她也不知道,自己这截未开花的莲藕,究竟会迎来怎样的命运。
      天庭的日子,有干爹干娘的疼爱,有炉火的温暖,有瑶池的仙乐,她每一天都过得开心、觉得温暖。可在那些没心没肺的笑声底下,心底深处总有一处连她自己都未曾深想的空落——她是谁?她从哪儿来?这些问题,她从未问出口,却像一粒种子,悄悄埋在莲心最深处。
      直到遇见了他。
      她说不清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,只觉得从他望向她的那一刻起,心底那截从未开花的莲藕,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丝线轻轻牵动了一下。
      何田田那缕没来由的心悸,或许便是那首古老歌谣里,早已埋下的谶语——"黑白不可见"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章 炉火暖,莲心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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