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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敲山震虎,识破圈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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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影消失在围墙拐角,院子里重归寂静,只有梨花花瓣随着晚风簌簌落在窗台上。韦婉握着银簪的手指微微收紧,鼻尖萦绕着夜露混合青草的潮湿气息,目光牢牢锁在窗外晃动的树影上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等待着下一步动静。
窗棂外的黑影再没有出现,只有晚风吹得梨树枝叶沙沙作响,落下三四片粉白花瓣,飘落在窗台的青砖上。远处值夜婆子的打更声遥遥传来,梆子声三下,已经是丑末时分。韦婉缓缓松了一口气,指腹摩挲着银簪冰凉的尖端,把簪子重新塞回枕头底下。夜色太深,黑影身份无从辨认,她索性不再纠结,只把这份警惕藏在心底,合衣躺回床上,睁着眼睛等到天光大亮。
晨曦透过窗纱漫进房间,把藕荷色的纱帐染成了浅金色。檐下雀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,声音清脆,带着清晨特有的活力。空气中弥漫着梨花的清甜香气,混着院子里新翻泥土的湿润气息,还有窗台上青瓷瓶里插着的白梅残留的淡香,三种气味交织在一起,把深夜残留的寒意一扫而空。
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,云袖柔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:“小姐,醒了吗?夫人派了人来,请小姐去荣安堂用早膳。”
韦婉坐起身,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,平静地应了一声:“进来吧。”
云袖推门走进来,身上穿着青绿色比甲,头上梳着整齐的双丫髻,鬓边插着一朵新鲜的玉兰花,香气跟着她的脚步漫过来。她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殷勤笑意,手里捧着干净的衣裙袜履,走到拔步床前屈膝行礼:“小姐,今早厨下做了您爱吃的莲子百合粥,还有水晶包和糯米糕,夫人特意等您过去一起用膳呢。”
韦婉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,任由云袖扶着她从床上下来。她走到外间的梳妆台前坐下,红木梳妆台上摆着母亲留下的螺钿铜镜,镜面打磨得光滑透亮,清晰照出她十五岁的脸庞,皮肤白皙,眉眼精致,只是眼底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冷意。
云袖拿起象牙梳,蘸了一点桂花头油,小心翼翼地给韦婉梳发。梳子划过发丝,发出细碎的轻响,桂花头油的甜香弥漫开来,萦绕在鼻尖。云袖一边梳,一边状似无意地开口:“小姐,再过两日就是您的及笄大礼了,礼部礼制司那边也都安排妥当了。奴婢听说,靖远侯府前几日还打发人送了新制的玉簪过来,等着及笄礼那天给您插戴呢。您说,及笄礼过后,是不是就要定下婚期了呀?”
韦婉看着铜镜里云袖略带探究的眼神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柳氏果然沉不住气,刚安插了眼线,就迫不及待开始打探她对婚事的想法了。前世这个时候,她还对着云袖掏心掏肺,把自己对萧瑜的所有期许和盘托出,转头这些话就被添油加醋传到萧瑜和柳氏耳朵里,成了他们拿捏她的把柄。
“婚期的事,自然是父亲和夫人、侯爷那边商议,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,问这些做什么。”韦婉语气平淡,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梳妆台上一排螺钿胭脂盒,“你看这些胭脂,还是去年母亲陪嫁铺子进的新货,颜色倒是鲜亮,就是放久了,有些干硬了。”
云袖被她不咸不淡挡回来,心里略微诧异,面上却依旧挂着笑,又换了个法子试探:“小姐说的是,是奴婢多嘴了。只不过奴婢看着,二小姐这些日子总是跟着夫人去靖远侯府拜访,世子爷对二小姐也很是客气,外头都有人说……”
“外头说什么?”韦婉抬眼,目光在铜镜里对上云袖的眼睛,语气依旧平静。
云袖被她看得心里一跳,连忙垂下眼睑,掩饰性地给韦婉挽了个垂鬓分肖髻,嘴里连忙说道:“没什么没什么,都是外头下人嚼舌根,奴婢也就是随口一提。小姐,您看插这支赤金累丝衔珠簪好不好?这是夫人昨天刚让人送过来的,说是给您及笄礼预备的。”
韦婉看着她慌乱转移话题的样子,心里冷笑不止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是伸出手,假装去拿那支簪子,手腕故意一翻,“不小心”碰到了梳妆台上那盒刚打开的玫瑰胭脂。
胭脂盒“哐当”一声歪倒,浓稠的胭脂膏顺着紫檀木桌面流下来,正好泼在云袖搭在梳妆台上的一块刺绣帕子上。那帕子是牙白色缎面,上面绣着半朵粉色海棠,针脚细密,一看就是刚绣好没多久,还带着新绸缎的光泽。
“呀!”云袖惊呼一声,连忙伸手去抢,可已经晚了,大半个海棠花都被染成了浑浊的玫红色,好好一块帕子顿时毁了。她脸上的殷勤笑意一下子僵住,看着那块脏了的帕子,心疼得不行,又不敢对韦婉发作,只能站在原地,眼圈微微泛红,捏着帕子的手指都在发抖:“这……这是奴婢绣了半个月,准备送给母亲做生辰礼的……”
韦婉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样子,心里没有半分波动。前世云袖就是这样,总爱装出一副可怜模样,只要出点什么事,就立刻摆出这副样子,让她觉得愧疚,然后反过来安慰云袖,最后云袖再轻轻松松把话套走。这一招,云袖用了不下十次,她那时候次次都上当。
“哦?是吗?真是对不住,我手滑了。”韦婉语气平淡,从梳妆盒里拿出一块干净的素绢擦了擦手,目光落在云袖略显慌乱的脸上,慢悠悠开口,“五十两银子买一块帕子,确实该心疼了。柳夫人出手倒是大方,给你的好处,够你母亲做十身生辰礼服了。”
云袖浑身一僵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,她猛地抬头看着韦婉,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:“小……小姐,您……您说什么,奴婢听不懂……什么五十两银子……”
“听不懂?”韦婉轻轻笑了一声,指尖点了点紫檀木桌面上沾着的胭脂,声音不大,却带着冰碴子一样的寒意,“上个月柳夫人打发你去城外给你母亲送药,回来之后,柳夫人私下给了你五十两银子,让你盯着我,把我每天说的话做的事,一字不差都告诉她,对不对?我昨天喝的那碗安神汤,你收了银子,眼睁睁看着张妈妈往里面加了料,也不提醒我,对不对?”
每说一个字,云袖的脸色就白一分,到最后,她腿肚子都转了筋,“扑通”一声就跪了下去,手里的脏帕子掉在地上,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:“小姐!奴婢冤枉!奴婢没有!是夫人逼奴婢的,奴婢……奴婢也是没办法啊!小姐您饶了奴婢这一次吧,奴婢再也不敢了!”
梨香坞里瞬间安静下来,只有云袖压抑的抽泣声,窗外雀鸟的叫声都像是停了。韦婉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云袖,眼神冷得像冰。她不用抬头都知道,外面肯定还有柳氏安排的小丫鬟偷听,这一跪一哭,不消半个时辰,柳氏就能知道这里发生的事。
“起来吧,哭什么。”韦婉抽出一块干净帕子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沾着的胭脂,语气依旧平淡,“我既然没当场发落你,就暂时不打算动你。你回去告诉柳氏,我韦婉的人,安分守己做好自己的本分,好吃好喝少不了她的。要是敢背着我做些吃里扒外的勾当,别说五十两银子,就是五百两,她也没命花。你记住我的话,把原话说给柳夫人听,听懂了吗?”
云袖趴在地上,连头都不敢抬,听到韦婉的话,连忙连连点头:“听懂了,听懂了,奴婢记住了,奴婢一定记住……”
“起来梳妆吧,再不走,夫人该等急了。”韦婉重新转回头,对着铜镜整理鬓发,语气没了波澜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云袖战战兢兢地爬起来,手都在抖,半天都挽不好一个发髻,原本的殷勤试探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,只剩下满心的恐慌和震惊。她怎么也想不通,韦婉怎么会知道那五十两银子的事?这件事做得极为隐秘,只有她和柳氏两个人知道,连韦柔都不清楚,韦婉怎么会知道?
她不知道,前世她发卖的时候,为了求一条活路,跪在老夫人院子里哭诉求情,把所有的事都抖了出来,包括那五十两银子,包括柳氏让她做的所有脏事。那时候韦婉虽然被关在冷院里,却也从送牢饭的婆子嘴里听到了这些。
韦婉看着铜镜里云袖慌乱失措的样子,眼底没有半分波澜。这只是第一步,敲山震虎,先把她的心态搞乱,接下来才好动手清理。柳氏想要她身边全是眼线,那她就给柳氏这个机会,正好借着这个机会,把藏在身边的烂疮一个个挑掉。
收拾好妆容,韦婉起身迈步往外走,云袖跟在她身后,低着头,大气都不敢喘,一路沿着抄手游廊往荣安堂走。晨风吹过廊下悬挂的铜铃,发出叮咚清脆的声响,路边花圃里开着各色牡丹,香气浓郁,扑进鼻腔,韦婉脚步平稳,神色淡然,半点看不出刚刚敲打了内奸的样子。
荣安堂是柳氏住的主院,院子里种着两棵百年玉兰树,此时花开正盛,满树雪白,香气扑鼻,远远就能闻到。走进正厅,檀香味顺着风飘过来,混着玉兰花香,还有桌上早饭飘散出来的米粥香气,闻着就让人觉得饿。
柳氏坐在主位上,穿着月白色撒花缎面褙子,头上戴着点翠嵌珠抹额,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,看见韦婉进来,立刻招了招手:“婉姐儿来了,快过来坐,你爱吃的莲子百合粥刚盛出来,还热着呢。”
韦柔坐在下首,穿着一身粉色罗裙,看见韦婉进来,立刻站起来,笑着给她行礼:“姐姐来了,快坐吧,母亲等你好一会儿了。”她笑容纯真,眼底满是对姐姐的敬重,一点都看不出那些龌龊心思,不愧是柳氏教出来的好女儿。
韦婉依着规矩给柳氏行了礼,然后坐在下手空位上,拿起银匙,安安静静地喝了一口粥,莲子熬得软烂,百合清甜,味道确实不错。柳氏看着她安静喝粥的样子,心里暗自琢磨,昨天云袖说韦婉喝了安神汤,应当会精神不济,怎么今天看起来神清气爽,一点都没有睡不好的样子?难道云袖那边出了什么差错?
柳氏心里打着算盘,面上却依旧温和,放下筷子,用帕子擦了擦嘴角,笑着开口:“婉姐儿,再过两日就是你的及笄大礼了,府里人手上倒是有些忙不过来。我想着,你梨香坞那边人手少,怕是招呼不过来宾客,我从我院子里挑了两个利落的丫鬟过去给你打下手,你看怎么样?”
韦婉握着银匙的手指微微一顿,心里瞬间明白了柳氏的打算。借着安排人手的由头,直接把两个新眼线安插到梨香坞,以后她的一举一动,就全在柳氏眼皮子底下了。好一个顺水推舟的圈套,要是她前世,肯定会感恩戴德地接下,然后高高兴兴把两个眼线留在身边,最后被卖了还帮着数钱。
她抬眼,看着柳氏温和带着期待的眼神,立刻放下银匙,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感激笑容,轻声说道:“还是母亲考虑得周到,女儿正愁梨香坞人手不够,招呼不好宾客呢。既然母亲都安排好了,女儿哪里会有意见,就听母亲的安排便是。”
柳氏没想到韦婉答应得这么痛快,愣了一下,随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,连连点头:“好孩子,你懂事就好。那等会儿吃完早饭,我就让人把那两个丫鬟送过去。云袖跟着你这么多年,也该提拔提拔,等这阵子忙完了,我就让云袖升做一等大丫鬟,帮你管着梨香坞的事。”
这话既是安抚韦婉,也是敲打韦婉,同时还给云袖许了好处,让云袖更加死心塌地跟着柳氏。好一手如意算盘。
韦婉心里冷笑,面上却越发温顺,端起粥碗喝了一口,轻声应道:“母亲说得是,云袖确实伺候我多年,也该提拔了。一切都听母亲安排就是。”
她放下粥碗,拿起帕子擦了擦嘴,神色依旧平静温顺,仿佛完全没有识破柳氏的圈套,反而对柳氏的安排满心感激。
柳氏看着她这幅温顺样子,心里最后的一点疑虑也消了。韦婉还是那个天真软弱的嫡女,就算前两天闹了点小脾气,也翻不出她的手掌心。安插两个丫鬟进去,以后梨香坞的事就全在她掌控之中,接下来的局,就更好布置了。
韦婉坐在下位,看着柳氏志得意满的样子,指尖轻轻摩挲着帕子边缘。柳氏怎么也想不到,她主动送上来的机会,正好给了她动手清理内奸的借口。云袖是第一个,接下来那两个新送来的丫鬟,正好可以陪着云袖一起,顺着柳氏给的绳子,一个个全都清理出去。
她端起桌上的茉莉毛尖喝了一口,茶水清香甘冽,落在舌尖,熨帖得很。她抬眼,看向窗外开得盛的玉兰花,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落在青石板地上,斑驳一片。心里已经盘算好了,该怎么借着这波送上门的人手,第一个把云袖这个吃里扒外的内奸清理出去。
柳氏以为她的圈套天衣无缝,却不知道,从她提出要安插人手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把刀送到了韦婉手里。
窗外的玉兰花瓣被风吹落,一片雪白的花瓣打着转,落在窗台上,轻轻震颤了两下,便安静地伏在了青砖上。廊下铜铃被风吹得叮咚作响,香气随着风漫进正厅,落在每个人的衣袖上。
韦婉放下茶盏,瓷盏落在红木桌面上,发出轻轻一声脆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