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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借刀杀人,清理内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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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荣安堂出来,朱红宫道两侧种着两排丁香,细碎的紫花攒成一串,甜香裹着春日的暖意扑面而来,风一吹就落满肩头。韦婉提着裙摆走在青石板路上,鞋底碾过细碎花瓣,留下浅淡芬芳,身后跟着垂首侍立的云袖,一步不落地跟在后面。
柳氏今早那番安排,韦婉尽数应下,倒让柳氏松了大半戒心,临走时还特意赏了一匣子新制的宫粉,派两个婆子跟着送回梨香坞。婆子们脸上堆着笑,眼神却不住往院子各处扫,那点窥探的心思,半遮半掩露在外面。韦婉装作全然不见,笑着收下赏赐,转头就把那匣子宫粉丢去了角落,木匣子磕在青砖地上,发出沉闷一声响。
回到梨香坞,天井里的两棵梨树开得正盛,满树粉白,落得石桌石凳上都是花瓣,空气里飘着清清淡淡的梨花香,混着廊下熏笼里焚的百合香,叫人闻着心神都松快下来。韦婉坐在临窗的拔步床罗汉床上,端起小丫鬟刚泡好的碧螺春,茶汤清绿,入口甘醇,带着鲜爽的豆香。她抿了一口,抬眼看向垂手站在当地的云袖。
云袖今日穿了一身新的水绿色绫缎比甲,是柳氏早上赏的料子,衬得她脸色愈发白净,只是眼底藏着几分掩不住的得意,想来对柳氏许的一等大丫鬟位置动了心。她见韦婉看过来,连忙上前半步,屈膝问道:“小姐,可是有什么吩咐?”
韦婉放下茶盏,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瓷杯壁,漫不经心地开口:“再过两日就是我的及笄礼,我记得当年母亲给我留了一支羊脂玉凌霄花簪,说及笄礼那天要插戴,说是放在老夫人库房里收着。你走一趟松鹤院,跟老夫人身边的张嬷嬷说一声,取出来给我。”
云袖连忙应了一声“是”,垂手等着下文。
韦婉叹了口气,状似随意地补充道:“老夫人库房里收着不少各家送的零碎首饰,大多都是放着积灰,很多小玩意儿老夫人也不会留心。你去了,要是看着有什么合心意的小钗小钿,尽管拿一件就是,左右也没人过问,就当是我赏你的了。”
这话一出,云袖的眼睛瞬间亮了几分,放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蜷了蜷。她跟着韦婉这么多年,韦婉一向对身边人宽厚,却从来没有说过让她自己去库房拿东西。库房里都是侯府传下来的好东西,哪怕只是一件不起眼的小银钗,拿出去卖了也能得不少钱。她贪财这点,在府里不算秘密,只是没人点破罢了,柳氏就是看中这点,才许了她好处,让她盯着韦婉。
压下心头的悸动,云袖连忙做出惶恐的样子,屈膝道:“小姐说的哪里话,库房里的东西都是主子们的,奴婢怎么敢乱拿。”
韦婉笑了笑,摆了摆手:“无妨,老夫人那里我早就打过招呼,那些零碎本就是赏给下头人的,你拿一件不算什么。快去快回,我这里还等着簪子核对妆奁呢。”
云袖见韦婉说得坦然,心里那点顾忌也消了。她想着,左右不过是一件小首饰,老夫人那么多东西,少一件哪里会发现,小姐都开口说了,就算被发现了也怪罪不到她头上。这么想着,她应了一声,福了一福,转身出去了。
脚步踏出梨香坞的月洞门,阳光晒在身上,暖融融的,云袖摸了摸袖口藏着的帕子,心里那点贪念彻底压不住了。小姐今日真是好说话,竟然主动让她去库房拿东西,这可不是她贪心,是小姐自己说的。她一路走着,穿过抄手游廊,转过太湖石假山,远远就看见了松鹤院的朱红大门,门口两个石狮子蹲坐着,威严庄重,门口垂手站着两个门房婆子,见她来了,都笑着打招呼:“云袖姑娘,这是来找张嬷嬷吗?”
云袖笑着点头,给两个婆子各塞了一块银镍子,说道:“小姐让我来取及笄礼用的玉簪,劳烦二位通传一声。”
婆子收了银子,笑得更亲切了,连忙打发人进去通传,不多时张嬷嬷就走了出来,笑着对云袖道:“大小姐要的那支玉簪我早就准备好了,跟我进来拿吧。”
张嬷嬷领着云袖进了后院库房,库房在松鹤院西跨院,一间高大的青砖瓦房,门是厚重的榆木门,推开的时候发出“吱呀”一声沉响,一股陈年老木混合着樟脑的气味扑面而来,呛得云袖下意识皱了皱眉。库房里光线偏暗,架上摆着一溜儿黄花梨木箱子,都贴着封条,地上摆着不少青花大缸,装着卷轴字画,高处架子上则摆着各类首饰匣子,锦盒红漆,透着贵气。
张嬷嬷从最里面的架子上取下一个描金紫檀木匣子,打开取出一支羊脂玉簪,触手温润,羊脂玉白润细腻,雕着一朵凌霄花,花瓣纹理清晰,确实是难得的好东西。张嬷嬷把玉簪用锦帕包好,递给云袖:“你收好,这可是老夫人亲自锁着的,可别摔了碰了。”
云袖双手接过来,小心揣进怀里,眼睛却不由自主瞟向旁边打开的一个匣子。那匣子放在不高的架子上,里面摆着好几支钗环,其中一支累丝嵌珠银钗,样式精巧,钗头嵌着三颗东珠,圆润光亮,看着就值不少钱。那匣子敞着口,周围也没别人,张嬷嬷正低头锁别的柜子,背对着她,正好是个绝佳的机会。
心里的贪念像是藤蔓一样疯长,云袖的手心都冒了汗。她偷偷挪了两步,趁着张嬷嬷转身的功夫,飞快地伸手把那支银钗抓了起来,飞快藏进了自己比甲的夹层里。心脏砰砰跳得快要撞出胸腔,耳朵里都是自己的心跳声,脸上也烫得厉害。她攥紧了手里的锦帕,勉强稳住呼吸,转回头的时候,张嬷嬷正好锁好了柜子,对她道:“拿好了,咱们出去吧,别让大小姐等急了。”
云袖连忙点头,跟着张嬷嬷往外走,一路走得稳稳当当,只有手心全是冷汗,比甲夹层里的银钗硌着胸口,像是一块烧红的炭,烫得她坐立难安。她想着,出了松鹤院就能把银钗藏好,等到以后慢慢变卖,就能换一笔不小的钱,到时候给自己置几身好料子,再存起来傍身,岂不是好。
刚走出松鹤院的月洞门,就碰上了老夫人身边另一个管事妈妈刘妈妈,刘妈妈带着两个小丫鬟,正好从外面回来,手里提着给老夫人买的新鲜樱桃,看见云袖,笑着打招呼:“这不是韦大小姐身边的云袖姑娘吗?这是取完东西要回去了?”
云袖心里一跳,强笑着福了一福:“正是,见过刘妈妈。”
刘妈妈笑着点头,往旁边让了让,结果不知道是谁踩了台阶上的果皮,刘妈妈身子一歪,正好撞在了云袖身上。这一撞力气不小,云袖往后趔趄了一步,惊呼一声,怀里的玉簪掉了出来,同时,那支藏在夹层里的银钗也跟着滑了出来,“当啷”一声落在了青石板地上。
声音清脆,在安静的院子门口格外清晰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,刘妈妈站稳身子,看着地上那支银钗,又看了看脸色煞白的云袖,挑了挑眉:“云袖姑娘,这不是老夫人库房里的东西吗?怎么会从你身上掉出来啊?”
云袖的脸瞬间白得像纸一样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:“我……我不是……这不是……”
张嬷嬷也愣住了,弯腰捡起那支银钗,看了看上面老夫人库房特有的标记,脸色立刻沉了下来:“好啊,原来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,竟然敢偷老夫人库房的首饰!”
云袖“噗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连连磕头:“张嬷嬷,刘妈妈,我不是故意的,我是被迷了心窍,求你们饶了我这一次吧,我再也不敢了!”
这边动静闹得大,早就有人进去通报了老夫人。老夫人正在正厅里坐着吃茶听戏,听说拿了个偷东西的贼,还是韦婉身边的贴身丫鬟,顿时气得把茶盏往桌上一放,沉声道:“把人带进来,我倒要看看,是谁这么大的胆子,敢在我松鹤院动手脚!”
于是云袖被两个婆子架着,拖进了松鹤院正厅,与此同时,也有人飞快跑去梨香坞通知韦婉。
韦婉早就在院子里等着了,听见婆子回报,立刻带上两个小丫鬟,匆匆往松鹤院赶,脸上恰到好处地带了几分震惊和不敢相信。一路走得急,裙摆扫过路边的野花,沾了一裙摆的花粉,鼻尖全是路边草木的清新气息,她却半点也没心思欣赏,只低着头,一脸焦急地进了松鹤院。
正厅里檀香袅袅,老夫人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,一身酱色团花褙子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云袖跪在地上,哭得肝肠寸断,肩膀一抽一抽的,地上落了好几滴眼泪。见韦婉进来,老夫人抬了抬眼,沉声道:“婉娘,你看看,你身边的好丫鬟,竟然敢偷我库房里的银钗,真是好大的胆子!”
韦婉快步走上前,看着跪在地上的云袖,又看了看放在条案上那支银钗,脸上瞬间露出震惊和伤心的神色,后退了半步,扶着身边丫鬟的手,不敢置信地开口:“云袖?怎么会是你?我从小把你带在身边,待你不薄,你怎么会做出这种事?”
她声音带着几分颤抖,像是真的伤透了心,眼眶都红了:“我让你过来取玉簪,还特意跟你说,要是看着有合心意的小玩意儿可以拿一件,你……你怎么偏偏要偷拿库房里收藏的东西?我这么信任你,你竟然就这样辜负我?”
她说着,掩住嘴角,肩膀微微颤抖,那副伤心欲绝的样子,连老夫人都看了出来,知道韦婉是真的被自己信任的人伤了心。老夫人最恨家贼,最见不得这种吃里扒外的手脚,见韦婉这般,更是气不打一处来,拍着桌子道:“畜生就是养不熟!我定国公府什么时候出过这样的贼?给主家当丫鬟,竟然敢偷主子的东西,今天偷一支银钗,明天是不是就要偷库房里的金器玉器了?”
云袖哭着磕头,额头都磕红了:“小姐,老夫人,奴婢错了,奴婢真的错了,求你们饶了奴婢这一次吧,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!奴婢跟着小姐这么多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!”
韦婉别过脸去,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,声音哽咽道:“我从前确实待你不薄,也想着将来放你出去嫁个好人,给你备一份丰厚的嫁妆。可是你不该,你不该偷东西,老夫人最恨家贼,我……我也保不住你。”
她这话,看似心软,实际上直接把云袖的路堵死了,正好戳中了老夫人的忌讳。老夫人冷哼一声,对着门口的婆子道:“还愣着干什么?这种手脚不干净的东西,留着也是个祸害,直接拖下去,发卖到庄子里去,永不许进京城!”
老夫人一发话,没人敢不听。两个婆子立刻上前,架起哭天抢地的云袖就往外拖,云袖嘴里还喊着“小姐救命”“夫人救我”,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院子门外。
正厅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檀香袅袅,窗外的喜鹊叫了两声,打破了沉默。老夫人看着韦婉还红着的眼眶,缓了缓语气,开口道:“婉娘,你也别伤心了,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,走了也好,省得留在你身边祸害你。回头我让张嬷嬷给你挑两个稳妥的小丫鬟过去,都是家生子,身家干净,比这种心思不正的靠谱多了。”
韦婉连忙屈膝谢恩:“多谢老夫人费心,孙女明白了。”
又陪着老夫人说了几句话,把玉簪收好了,韦婉才起身告辞,离开松鹤院。
走出松鹤院的朱红大门,阳光落在身上,暖融融的,刚才刻意挤出来的伤心瞬间褪得干净,眼底只剩下一片冷冽的平静。云袖这个内奸,跟了柳氏那么久,帮着柳氏做了不少害她的事,今天正好借着老夫人的手除掉,既干净又利落,还不会让柳氏抓到她的把柄,真是再好不过。
一路走回梨香坞,院子里的梨花落了一地,风吹过,花瓣打着转落在廊下,新泡的碧螺春还放在石桌上,茶香还没散,只是已经凉了。韦婉站在廊下,看着原本云袖常站的位置,如今空了下来,贴身大丫鬟的位置刚好空出来。
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,忽然想起前世的事。青岩,母亲留下的忠心护卫,就是今天,柳氏诬陷他偷了废园的古董花瓶,要把他杖责赶出府,最后打了个半死,扔去守后门,后来为了救她,死在了萧瑜的刀下。
今天,正好就是柳氏要杖责青岩的日子。
檐下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咚作响,一片雪白的梨花落在韦婉的肩头,带着清浅的香气。她抬手拂落花瓣,目光投向院子后门方向,脚步已经抬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