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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帐中惊梦,恨意焚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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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内梨花香气顺着晚风漫进窗棂,落在韦婉的衣袖上,带着春日特有的柔软。她指尖摩挲着窗沿冰凉的木纹,目光扫过院门口紧闭的朱红院门,眼底的寒意凝而不散。柳氏的第一步已经落下,她只需要顺着棋局走,就能一步步撕开柳氏母女的假面,把所有肮脏都摊在阳光下。
暮色一点点沉下去,廊下挂着的羊角宫灯被院外的晚风催得轻轻摇晃,橘色灯光透过窗纱投在地面,拉出一片晃动的碎影。梨香坞的外院留了两个粗使婆子值夜,脚步慢悠悠从廊下经过,低声说着闲话,声音隔着两道门槛传进来,模糊得听不真切。空气中残留着茉莉花的淡香,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梨花甜气,还有墙角线香焚烧后留下的淡淡松烟味,三种气息交织在一起,衬得深夜的梨香坞格外安静。
韦婉打发了外间守着的小丫鬟,吹灭了拔步床前挂着的羊角小灯,放下了藕荷色纱帐。床榻上铺着母亲留下的冰丝软簟,触感凉滑,衬得她后背上冒出的一层薄汗越发明显。她放松四肢躺下去,脑袋沾到柔软的荞麦枕,闭上眼睛,原本以为需要很久才能平复心绪入睡,没想到意识刚沉下去,那些被压在心底的画面就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。
冷院的霉味钻进鼻腔,带着潮湿腐朽的气息,呛得人喘不过气。破旧的木门被粗暴推开,柳氏穿着织金遍地绣的褙子,珠翠环绕,站在明晃晃的日光里,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稻草堆上的自己,笑容温柔得像淬了毒的针。“姐姐留下的嫡女位置,你坐了十五年,也该让出来了。婉姐儿,你别怪我,要怪就怪你自己太蠢,错信了不该信的人。”
那杯毒酒放在粗木桌上,酒液泛着琥珀色的光,和今天那碗安神汤的颜色一模一样。她看见自己疯了一样扑过去,想要抓柳氏的头发,却被旁边两个粗壮仆妇按在地上,下巴被硬生生捏住,毒酒顺着喉咙灌下去,烈火瞬间从五脏六腑烧起来,烧得她肠子都拧成一团,疼得她在地上打滚。弥留之际,她听见柳氏轻声说,你父亲通敌的罪证已经递上去了,再过三天,就要押去刑场问斩了,你父女俩到了地下,也好做个伴。
画面一转,又是漫天风雪,城门外面的雪地里,青岩倒在血泊里,胸口插着一支箭,箭羽还在雪地里颤。他看见韦婉被萧瑜押着走出来,拼尽最后一口气抬起手,嘴里吐着血泡,喊着小姐快走,去永安寺找七皇子。那时候她还被萧瑜蒙在鼓里,以为青岩是被父亲派来杀她的凶手,她站在萧瑜身后,冷眼看着青岩在雪地里断气,眼睛都没有眨一下。直到后来她在冷院里,从一个被柳氏发落的老仆嘴里才知道,青岩是母亲当年陪嫁过来的家生子,从小看着她长大,父亲领兵在外,一直是青岩暗中替父亲盯着府里的动静,柳氏要对她下手,青岩冒死从城外赶回来报信,却被萧瑜提前埋伏在半路,射成了筛子。
她错了,从一开始就错了。她把一心害她的继母当慈母,把假装温顺的庶妹当好姐妹,把野心勃勃的未婚夫当良人,却把最忠心的护卫当成敌人,生生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。
烈火又烧起来了,毒酒穿肠的剧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,她听见父亲在刑场上喊她的名字,声音嘶哑,带着无尽的不甘和痛惜。青岩的血染红了白雪,那一片刺目的红顺着视线漫过来,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血色。
韦婉猛地睁开眼睛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心脏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一样,砰砰直跳,震得她肋骨都发疼。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,浸湿了枕巾,黏腻地贴在皮肤上,带着说不出的难受。
纱帐外依旧是淡淡的月色,廊下的宫灯还亮着,橘色灯光透过纱帐落下来,在帐顶投下细碎的光影。窗外的梨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,落下来的花瓣打着旋儿飘在窗台上,香气依旧清淡柔软,可韦婉身上的衣衫已经完全被冷汗浸湿,贴在身上,带着刺骨的凉意。
她伸出手,抚着自己狂跳的心脏,指尖冰凉,触到皮肤才感觉到一丝活人的温度。她不是在冷院里,她不是已经喝了毒酒了吗?她怎么还能感觉到冷,感觉到心脏在跳?
过了好一会儿,汹涌的窒息感才慢慢退下去,她终于反应过来,自己已经重生了,回到了十五岁,一切悲剧都还没有发生。父亲还在边境领兵,没有被构陷通敌,青岩还活着,只是被柳氏找了个由头发落到城郊庄子上,还没有死在那场风雪里。柳氏和韦柔还戴着温柔和善的假面,萧瑜还以她未婚夫的身份,在京中享受着定国公府未来女婿的荣光。
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韦婉慢慢坐起身,靠在床头的引枕上,伸手掀开了纱帐。银白的月光从半开的窗棂漏进来,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,把她脸上未干的冷汗照得清清楚楚。她抬起手,用袖口擦掉脸上的冷汗,指尖微微颤抖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刻骨的恨意,那恨意从灵魂深处翻涌出来,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焚烧殆尽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这双手还是十五岁的样子,纤细白皙,没有吃过苦,没有受过伤,还保持着嫡女该有的样子。可这双手,前世就是推开了青岩,错接了毒酒,最后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。就是这双手,曾经紧紧拉着韦柔的手,把她当成亲妹妹,什么好东西都分给她,最后却被韦柔推下了荷花池,差点淹死,还要被安上一个自己不小心的罪名。就是这双手,曾经给萧瑜绣过平安符,给他做过护腕,带着满心欢喜等着嫁给他,最后却被他亲手送上了死路。
她怎么就那么蠢?那么天真?那么愚蠢?
柳氏刚进定国公府的时候,只有十六岁,她生母去世,父亲伤心过度,常年住在外院书房,柳氏主动接过中馈,对她嘘寒问暖,她就真的把柳氏当成了亲生母亲,什么话都跟她说,把生母留下的嫁妆钥匙都交给她保管。现在想来,那时候柳氏就已经在打生母嫁妆的主意了,等到后来她及笄,柳氏只还给她不到三分之一的嫁妆,剩下的都被柳氏拿去贴补了自己的娘家,给韦柔攒着嫁妆了。
韦柔从小就跟着柳氏学,一口一个好姐姐,嘴甜得像抹了蜜,每次柳氏责罚她,韦柔都跪着替她求情,她就真的以为韦柔是真心对她好,每次有什么好东西都先想着韦柔,萧瑜送过来的赏赐,她分一半给韦柔,宫里赏的布料,她挑最好的给韦柔做衣裳。结果呢?韦柔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些,韦柔想要的是她嫡女的身份,是她的婚约,是定国公府的继承权,是她的命。
萧瑜更是如此,他是靖远侯世子,和她从小定亲,每次见面都对她温文尔雅,说着甜言蜜语,说等她及笄就十里红妆娶她进门,说一辈子只疼她一个人。她信了,真的信了,她父亲还为了帮萧瑜谋一个好差事,在皇上面前说了不少好话,把定国公府多年攒下的人脉都借给萧瑜用。结果呢?萧瑜早就和柳氏勾结在一起,和韦柔暗通款曲,他要的根本不是她,是定国公府的势力,是定国公府的爵位,是帮着柳氏把父亲拉下台,他好坐收渔利。
这三个人,吸干了她父亲的血,夺走了她的一切,最后还要给她安上一个不贞的污名,让她死了都要背上千古骂名。
若不是他们,她生母留下的嫁妆不会被侵占,青岩不会死,父亲不会冤死,定国公府不会落到他们手里,她更不会落得个毒酒赐死的下场。
韦婉伸出手,按住胸口,那里的心脏还在狂跳,不是因为恐惧,是因为恨意,那恨意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她每一寸骨头都在疼。她看着窗外斜斜挂着的一轮冷月,月光洒在她脸上,把她眼底的恨意照得清清楚楚,那恨意几乎要溢出来,将整个梨香坞都冰冻。
她对着月光,一字一句,从齿缝里挤出声音,声音很低,却带着千金不换的重量,每个字都砸在地上,砸出深深的印子。
“我韦婉对天发誓,这一世重生,若再错信小人,若再让父亲和青岩落得前世下场,就让我永生永世不得超生,坠入阿鼻地狱,不得轮回。”
风顺着窗缝吹进来,带着夜的凉意,拂过她的脸颊,像是在回应她的誓言。她抬起头,看着那轮冷月,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,刚才的惊悸和翻涌的情绪慢慢沉下去,只剩下冰冷的决绝。
柳氏,韦柔,萧瑜,你们前世欠我的,欠定国公府的,这一世,我会一点一点,连本带利全都讨回来。你们设计害我,夺我身份,占我嫁妆,杀我父亲,害我忠仆,我会把你们加诸在我身上的所有痛苦,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们。我要看着你们身败名裂,我要看着你们坠入地狱,我要让你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,付出最惨痛的代价。
这定国公府本来就是韦家的,是我父亲拼着性命打下来的,轮不到你们这些豺狼虎豹来染指。只要我韦婉还活着一天,就绝不会让定国公府落到你们手里。三个月,还有三个月父亲就要回京,我会在这三个月里,把你们所有的布局全都打碎,把你们所有的假面全都撕开,我会护住父亲,护住定国公府,护住所有该属于我的东西。
谁也别想抢走,谁也别想毁掉。
谁敢挡我的路,我就杀了谁。
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,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扫过梨花树枝叶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月光慢慢移动,越过窗沿,落在床前的脚踏上,银白一片。韦婉靠在引枕上,慢慢平复着呼吸,额头上的冷汗已经干了,只剩下心头那团燃烧的火焰,支撑着她所有的意志。
她知道,从她喝下那半碗安神汤开始,这场棋局就已经正式开局了,她没有退路,只能往前走。输了,就是重蹈覆辙,父亲身死,家族覆灭,她自己再落得个身败名裂惨死的下场。赢了,就能逆转乾坤,改写命运,让所有仇人付出血的代价。
她没有资格输,也绝不能输。
窗外的院子里,梨树下的阴影里,忽然有一个黑影快速闪过,速度极快,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,转瞬就消失在围墙拐角。
黑影移动带动的风声,刚好落在韦婉的耳朵里。她瞬间屏住了呼吸,全身肌肉一下子绷紧,手指悄悄握住了枕头底下藏着的一枚尖银簪,那是她白天就藏好的,用来防身。她放轻了呼吸,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半开的窗棂,心脏又一次慢慢提了起来。
是柳氏派来的人,还是……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