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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旧奴探口,破绽初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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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袖提着食盒迈过门槛,将食盒放在旁边梨花木八仙桌上,转身对着韦婉露出惯常的温顺笑容。她解开食盒的棉巾,端出一个白瓷盖碗,袅袅热气顺着碗沿溢出,甜腻的燕窝香气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药味,慢慢散在空气中。韦婉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上绣着的玉兰花纹样,目光平静落在那只冒着热气的白瓷碗上。
鼻尖萦绕着三种气味,甜腻的燕窝甜味,淡淡的药材苦味,还有云袖袖口沾着的、主院那边特有的檀香味道。韦婉将这一切都收进眼底,手指依旧摩挲着衣袖上的针脚,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地落在触感上,提醒着她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前世那个可以信任的贴身丫鬟。她张了张嘴,声音带着刚睡醒不久的微微沙哑,和前世那个整日惴惴不安的嫡女一模一样。
“什么东西?”
云袖上前一步,亲手掀开盖碗放在一边,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,热气猛地升腾起来,扑在她的脸颊上,让她脸上的笑容更加柔和。她拿起搁在碗边的银勺搅了搅,动作熟练又贴心,完全是侍奉了韦婉多年的架势。
“是夫人让小厨房给小姐炖的安神汤,加了冰糖燕窝,小姐您这几日不是总说睡不好吗?明日就要去礼部礼制司领及笄礼的吉服了,您这连日焦虑,可别熬坏了身子。喝了这碗汤,安安稳稳睡一觉,明日精神头足了,也好应对宫里来的女官。”
韦婉的目光落在那碗汤色清亮的汤水里,白瓷碗衬得汤色温润,只有凑近了才能闻见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。那是掺了少量迷魂散的味道,前世她年轻不懂这些,只当是寻常安神药材的味道,喝过之后整整一天都昏昏沉沉,反应迟钝,在领吉服的时候差点绊倒宫里来的女官,当场就落了个失仪放荡的名声。柳氏借着这个由头,很快就让京中贵女圈里传开了韦婉性情不定、举止轻浮的流言,等到及笄礼当天,韦柔再设计闹出“捉奸”的戏码,所有人都会觉得顺理成章。
这一步棋,柳氏走得稳准狠,前世的她就是这么一步步掉进坑里,最后落得万劫不复的地步。
韦婉抬起眼,看向云袖带着关切的脸,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冷意,很快就被恰到好处的焦虑取代。她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,眉头轻轻皱起,脸上露出疲惫又烦躁的神色,和她此刻伪装出来的样子分毫不差。
“唉,我也不想焦虑,可及笄礼是大事,我怎么能睡得安稳?父亲不在京中,府里的大小事都是继母操劳,我怕哪里做得不对,丢了定国公府的脸。”
她的声音带着少女的惶惑,语气里全是对柳氏的信任,完全没有半点防备。云袖听得眼睛一亮,心里的警惕放下了大半,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切了几分,她上前一步,伸手想要搀扶韦婉的胳膊,韦婉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,顺势扶着桌沿站了起来,正好避开了她的触碰。
“小姐说的哪里话,夫人心里最惦记的就是小姐您,府里上下谁不知道夫人对您视若己出?您就放心吧,夫人都把及笄礼的事宜安排得妥妥帖帖,不会出半点差错的。您快趁热把这碗汤喝了,夫人特意吩咐了,要看着您喝完才能回去复命呢。”
韦婉心里冷笑,果然是柳氏派来的,还特意吩咐要看着她喝完。她记得前世,云袖就是看着她把整碗汤都喝下去了,才回去给柳氏报信,柳氏听到消息,当晚就开始安排第二天领吉服时的人手,就等着看她出丑。
她顺着云袖的话往下说,脸上的焦虑又深了几分,指尖轻轻搅着自己的裙摆,像是真的六神无主一样:“继母倒是细心,就是这些日子她忙着给父亲筹备军中粮草,我看着都觉得累,哪里好意思再麻烦她。对了,昨日我让你去母亲留下的库房里取那支赤金步摇,就是母亲当年及笄礼戴的那支,你取来了吗?明日领吉服我想要戴上。”
这话是故意试探。前世母亲留下的库房钥匙,一直由柳氏掌管,韦婉从前想要拿什么东西,都要经过柳氏的同意,云袖作为韦婉的贴身丫鬟,去库房取东西自然要走柳氏的路子。韦婉记得,前世她也提过这件事,柳氏说那支步摇被韦柔不小心打碎了,赔了她一支新的,可实际上那支步摇是母亲的遗物,上面嵌着一块极难得的暖玉,柳氏早就偷偷拿给韦柔,让韦柔在及笄礼上戴了,打了韦婉一个措手不及。
果然,云袖听到这话,眼神微微闪了一下,语气顿了半秒,才笑着回答:“回小姐,昨日我去库房的时候,夫人说那支步摇前些日子整理库房的时候,被打扫的婆子不小心碰掉摔碎了,夫人说已经让金铺重新打了一支一模一样的,过几日就能做好,先让小姐戴另一支鎏金点翠的好不好?”
韦婉心里已经确认了七八分,若是云袖没有被收买,以她对韦婉的了解,韦婉一向看重母亲的遗物,摔坏了这么大的事,她昨日就该回来禀报,哪里会等到韦婉今天问起才说?而且这回话的语气,和她前世听到的一模一样,连措辞都没有变。韦婉故意露出失落的神色,轻轻叹了一口气:“碎了?怎么好好的就碎了?那是母亲唯一留给我的念想了。”
“小姐也别伤心,夫人说了,碎了就碎了,旧的不去新的不来,等金铺打好新的,和原来一模一样,看不出来区别的。夫人还说,等您及笄礼之后,库房的要是就交给您管了,到时候您想拿什么就拿什么。”
韦婉听到这话,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消失了。柳氏会说这种话?别说是及笄礼之后,就是父亲在京中,她都牢牢把着库房钥匙不肯放,什么时候会说这种大方话?这话明显是哄着她,让她放松警惕,若是前世的她,怕是早就被这一句“把库房钥匙交给你管”哄得开开心心,对柳氏感激涕零了。可现在,韦婉只觉得可笑,柳氏连一支母亲遗物步摇都要抢,还会把库房钥匙交出来?真是天大的笑话。
她低下头,掩去眼底的冷意,再次抬起头的时候,脸上已经满是感激:“真的吗?继母竟然对我这么好,我之前还……”她说到这里故意停住,一副说错话的样子,咬着嘴唇不说了,正好露出一副少女心怀愧疚的模样。
云袖果然上钩,赶紧顺着她的话安慰:“夫人自然是对您好的,小姐您就是太多心了,夫人天天在主院念叨您,说您一个女孩子家,父亲不在身边,不容易着呢。快,汤快凉了,您赶紧喝了吧,喝了好好歇歇,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。”她说着,就把汤碗往韦婉面前推了推,香气更浓了,那一丝药味也更清晰了。
韦婉看着推到面前的汤碗,目光扫过云袖垂在身侧的手,她的手指微微蜷缩着,显然心里也在紧张,就怕她不喝。韦婉心里清楚,柳氏给她的好处肯定不少,不然云袖跟着她八年,怎么会说背叛就背叛?她记得前世,云袖最后嫁给了柳氏娘家的一个远房侄子,做了正房太太,在外面风光无限,那都是柳氏给她的好处。为了这点好处,就能看着她一步步掉进死路,这份心肠,也真是够狠的。
韦婉伸出手,轻轻放在汤碗的碗沿上,瓷碗带着温热的触感,烫得她指尖微微一缩。她故意露出犹豫的神色,看着云袖说:“这汤闻着倒是香,只是我刚刚醒,胃里有点不太舒服,若是喝了甜腻的燕窝,怕是会泛酸。”
云袖赶紧劝道:“小姐放心,这里面的燕窝是极好的血燕,不腻人,安神药材也都是温和的,喝了对胃好,不会泛酸的。夫人特意吩咐小厨房少放了糖,就是怕您嫌甜呢。”
“是吗?那继母倒是细心。”韦婉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,手指慢慢拿起银勺,在碗里轻轻搅了搅,汤面泛起细细的涟漪,“只是我昨儿夜里梦到母亲了,母亲说最近不让我乱喝别人送的东西,说怕有人害我,你说这梦是不是挺奇怪的?”
韦婉这话一说出口,云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,握着帕子的手猛地攥紧,指尖都泛白了。她盯着韦婉的脸看了两秒,才勉强挤出笑容:“小姐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,想夫人想的了,哪有人会害您啊,这定国公府里,谁不知道您是嫡长女,夫人怎么会……”她说到这里,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,赶紧停住,改口道:“府里上下都是向着您的,哪有人敢害您啊。”
韦婉心里清清楚楚,破绽已经出来了。她明明只是说梦到母亲,云袖却自己把柳氏扯了出来,这不就是不打自招吗?若是心中没鬼,怎么会这么快就急着撇清?
她看着云袖慌乱掩饰的样子,心里没有一丝波澜,只有一片冰冷。八年情分,就这么抵不过柳氏给的一点好处。前世她真是瞎了眼,才会把这种毒蛇当成自己的心腹。
韦婉放下银勺,伸手按着肚子,皱着眉说:“也许吧,可能是我最近真的太焦虑了,胃里确实不舒服,这汤我实在喝不下,不然放着,等我晌午再喝好不好?”
云袖哪里肯放?柳氏交代了,必须看着她喝下去,不然明天领吉服出不了错,她们的计划就泡汤了。她赶紧上前一步,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:“小姐,凉了就不好了,安神药材就是要趁热喝才有效,您就少喝两口,垫垫肚子,总比不喝强啊。您看,夫人特意吩咐我看着您喝下去,我若是回去说您没喝,夫人该说我办事不力了。”
韦婉心里冷笑更甚,看来这碗汤今天是非喝不可了?她抬眼看了看窗外,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,光线透过窗棂洒进来,落在云袖绷紧的侧脸上,把她眼底的急切照得清清楚楚。韦婉知道,再推下去反而会引起怀疑,不如就接下来,正好将计就计。
她脸上露出勉强的神色,点了点头:“好吧,既然继母这么费心,我若是不喝,倒是辜负了她的心意。只是我真的胃不舒服,喝半碗好不好?剩下的半碗留着晌午再喝。”
云袖听到她肯喝,心里的石头一下子落了地,哪里还管她喝半碗还是整碗,只要喝下去了,迷魂散起了作用,明天就照样能让她出丑。她立刻笑着点头:“好啊,小姐说怎样就怎样,那奴婢看着您喝了半碗再走。”
韦婉拿起银勺,慢慢舀了一勺汤,送到嘴边,温热的汤水滑进喉咙,甜腻的燕窝味道盖过了药味,若是不仔细尝,根本尝不出不对劲。她故意皱了皱眉,说:“确实有点甜,不过还能接受。”她连着喝了四五勺,半碗汤就见了底,然后放下勺子,用帕子擦了擦嘴角,说:“好了,剩下的半碗我留着晌午喝,你回去给继母复命吧,就说我谢她惦记了。”
云袖凑过来一看,果然喝了小半碗,药劲足够了,她心里满意,脸上笑得更甜:“好,那奴婢就先回去了,小姐您好好歇着,若是有什么事,您再叫奴婢。”她收拾好盖碗,把剩下的半碗汤依旧盖好,放在原处,又福了福身,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,带上了院门。
院子里的脚步声慢慢远去,直到消失在抄手游廊的尽头,梨香坞里重新恢复了安静。只有风吹过院中的梨花树,落下几片花瓣,飘落在窗台上,带着淡淡的清甜香气。
韦婉脸上的伪装瞬间卸了下来,刚才还带着焦虑惶惑的眼神,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。她走到桌边,看着那碗剩下的安神汤,热气早就散了,汤色依旧清亮,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还飘在空气里。
她端起汤碗,走到窗边的花盆前,把整碗汤都倒进了花盆里,黑色的泥土吸饱了汤水,没有一点浪费。花盆里种着的是母亲留下的茉莉,花瓣洁白,香气清幽,此刻吸了掺药的汤水,枝叶依旧舒展,没有半点异样。
韦婉放下空碗,看着窗外盛开的梨花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柳氏的第一招,她接下来了。
只是不知道,云袖准备好了承受后果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