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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睁眼归来,及笄前夕    ...


  •   烈焰顺着梁柱崩塌下来,彻底吞噬了韦婉的意识。那一声丫鬟的呼唤越来越清晰,原本冰冷的触感忽然变得柔软温暖,鼻尖的焦糊味也被一股淡淡的清甜香气取代。韦婉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许久,终于猛地一挣,朝着那片光亮跌去。

     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玉兰香,清雅温润,是她少女时最喜欢用的香膏味道,那香味已经隔了五年,在冷院柴房里腐烂的记忆里,早该被烟火味盖得干干净净。韦婉的睫毛轻轻颤动,猛地睁开眼,映入眼帘的不是熊熊燃烧的梁木,也不是黑黢黢的冷院墙壁,而是簇新的月白色绣帐,帐顶绣着缠枝莲纹样,针脚细密,每一朵莲花都带着珍珠光泽。

      这是……梨香坞的拔步床?

      她躺在柔软的锦被里,鼻尖玉兰香愈发清晰,锦被上晒过太阳的棉絮气息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梨花甜香,漫进呼吸里。身下是铺了三层软垫的拔步床,床垫带着熟悉的弹性,不是冷院硬邦邦的冰冷地面。韦婉动了动手指,指尖传来锦缎顺滑的触感,她慢慢抬起手,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纤细白皙、完好无损的手。

      这不是她的手。

      死前她的手早因为冷院的磋磨变得粗糙干枯,布满冻疮疤痕,指节扭曲,哪里会是这样干净细腻、指甲盖透着粉晕的模样?韦婉猛地坐起身,锦被顺着肩膀滑下来,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,身上穿着月白色寝衣,布料柔软,肌肤细腻,没有任何烧伤的疤痕,也没有毒酒留下的青紫印记。

      她掀开锦被,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实心木地板上,脚心传来清晰的触感。阳光透过雕花格扇窗棂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错落的花纹,暖暖的晒在她的脚背上。梨香坞的拔步床旁靠着一架穿衣铜镜,铜镜擦得锃亮,镜面干净没有一点污渍,韦婉扶着床沿,一步步挪过去,指尖因为抑制不住的颤抖微微发凉。

      铜镜里慢慢映出一张少女的脸。

      十五岁的脸,皮肤白皙细腻,透着健康的粉晕,眉眼精致,鼻梁挺直,嘴唇是天然的樱粉色,一双杏眼黑亮澄澈,虽然因为刚刚醒来带着几分迷茫,却依旧挡不住那份嫡女的清丽气度。左边眉骨上那颗细小的红痣还在,那是她出生时就带着的标记,这确实是她的脸,是十五岁还没有经历任何磋磨的她。

      韦婉伸出手,轻轻触摸着冰冷的镜面,指尖触到自己映在镜中的脸颊,触感温热。她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,清晰的痛感传来,不是梦境,不是幻觉。她真的回来了。

      回到了十五岁,回到了所有悲剧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。

      她扶着铜镜边缘,剧烈地喘息着,胸腔里的心脏狂跳不止,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前世临死前那种烈火焚身的剧痛还残留在四肢百骸,父亲死在天牢里的模样,青岩浑身是刀伤倒在天牢门口的模样,柳氏母女和萧瑜得意洋洋的模样,一幕幕在眼前闪过,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膛,把她整个人都焚烧殆尽。

      她紧紧攥着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熟悉的痛感让她慢慢冷静下来。不能急,不能慌,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。父亲还活着,手握兵权,定国公府还在她韦家手里,柳氏只是个打理中馈的继室,韦柔还戴着她那副柔弱无害的白莲花假面,萧瑜还对着她装着一往情深的未婚夫模样,一切都还来得及改变。

      韦婉深吸一口气,鼻尖满是梨花和玉兰的香气,她慢慢闭上眼睛,再睁开时,眼底的惊涛骇浪已经藏了起来,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。她走到窗边,推开雕花木窗,暖融融的春风吹进来,带着院中新开梨花的甜香,吹动她额前的碎发。院子里的那棵两百年老梨树正是开花时节,满树银白,风吹过落了一地花瓣,廊下的青砖缝里长着几点青苔,湿湿的带着雨后的水汽。

      这就是梨香坞,她母亲留给她的院子,从她记事起就住在这里,直到柳氏母女设计把她赶去偏院,最后扔到冷院。一切都和她记忆中十五岁这年一模一样,连院门口那对抱鼓石上的纹路都没有变。

      她抬起头,看了看院角日晷上的影子,太阳刚过东南,正是辰末时分,今天就是她及笄礼的前三日。大靖贵女及笄,要由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行笄礼,定国公府的族长就在京城,三日后会亲自过来,行过笄礼之后,她和萧瑜的婚事就算彻底定下,只待年底成婚。前世她就是在及笄礼上出了错,被柳氏安排的人传出失仪放荡的流言,后来又一步步被设计,直到被诬陷不贞,让父亲对她失望,让萧瑜名正言顺地改娶韦柔。

      现在想来,从及笄礼开始,柳氏就已经布好了局。

      窗外传来几声喜鹊的啼鸣,清脆响亮,落在枝头。韦婉扶着窗沿,指尖冰凉,脑海里慢慢梳理着现在的局势。她现在是定国公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女,父亲韦振三个月前去边境巡查军务,要三个月后才回京,这三个月里,府里大大小小的事都交给柳氏打理,正好给了她操作的空间。府里大半的仆妇都已经被柳氏收买,就连她身边这个贴身丫鬟云袖,也是柳氏早就安插过来的眼线。

      前世她就是今天,云袖过来探她的口风,问她对及笄礼的安排有没有什么意见,实则是来摸她的底,看看她有没有察觉到柳氏动了什么手脚。那时候她天真得很,什么都没察觉,还对着云袖说一切都听柳氏安排,让柳氏彻底放下心来,放心大胆地在她及笄礼上动手脚。

      想到这里,韦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这一世,她再也不会像前世那样傻了。柳氏要探她的底,她就给柳氏演一出好戏,看看这出戏接下来该怎么唱。

      她转过身,走到衣架旁,拿起一件月白色撒花绫缎褙子披上,又低头穿上缎面绣鞋。鞋面上绣着小小的玉兰花,针脚整齐,是前世母亲还在世时特意给她做的,母亲去后,她一直珍藏着,只有重要日子才舍得穿。柳氏倒是没动这双鞋,大概是觉得留着也不影响什么,还能对外卖个她体贴嫡女的好名声。

      韦婉拢了拢褙子的领口,抬头看向穿衣镜里的自己。十五岁的身体,充满了年轻的活力,眼神却已经经历了一世生死,沉淀了满心得意恨。镜中的少女对着她微微颔首,这一世,她不会再输给任何人,她要护住父亲,护住定国公府,把那些豺狼虎豹一个个都撕下来,让他们血债血偿。

      她走到外间的玫瑰椅上坐下,给自己倒了一杯微凉的茉莉花茶,茶盏入手微凉,氤氲的香气漫上来,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。她慢慢品着茶,脑子里飞速过着这一年发生的事。承平二十年,太子的地位已经稳固,柳氏的父亲是礼部侍郎,依附太子,父亲手里握着京畿三营的兵权,太子早就对父亲忌惮不已,这也是柳氏父女敢联手构陷父亲通敌的原因。前世她什么都不懂,只知道围着萧瑜转,根本没看出来这一切背后是太子党在布局,最后父亲死了,定国公府倒了,柳氏父女趁机上位,萧瑜也借着定国公府的势力站稳了脚跟。

      这一世,她不仅要报自己的仇,还要护住父亲,保住定国公府,就不能只盯着柳氏母女和萧瑜,还要看透背后的棋局。她记得前世萧瑜后来之所以能快速上位,是因为投靠了七皇子赵珩,可后来又出卖了赵珩,转投太子,踩着赵珩的血往上爬。赵珩那时候已经被萧瑜构陷,贬为庶人,最后死在了流放路上,直到新帝登基才平反。

      赵珩这个人,前世她只远远见过几次,印象里是个沉默寡言、存在感极低的失宠皇子,母妃早逝,没有外戚支持,在宫里活得小心翼翼,谁能想到萧瑜会看中他,又反过来出卖他?若她能提前找到赵珩,和他达成同盟,是不是就能借着他的手,扳倒萧瑜和太子党?

     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韦婉就压了下去。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,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府里的局面,把自己身边的人清理干净,再想办法联系上青岩。青岩现在应该还在庄子上,是前世她听了韦柔的挑拨,把他打发过去的,这一世她要赶紧把他调回来,他是父亲留给她的护卫,忠心可靠,是她现在最需要的助力。

      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梨花枝的沙沙声,落在窗台上的花瓣被风吹得打了个转。韦婉放下茶盏,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,紫檀木桌面带着微凉的质感,敲击出规律的声响。她脑子里过着前世今天发生的每一个细节,云袖说什么话,做什么动作,她都记得清清楚楚。那时候云袖劝她喝一碗安神汤,说她最近因为及笄礼焦虑,睡不好觉,喝了能安神。她那时候确实因为紧张睡不好,想都没想就喝了,后来才知道那碗汤里加了少量的迷魂散,会让她精神恍惚,反应迟钝,才会在及笄礼上被人设计出了错。

      这一世,云袖应该还是会端着那碗安神汤过来。韦婉嘴角的冷意更深,她已经等着了。

      院子外面的抄手游廊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,鞋底踩在青砖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,越来越近,停在了院门口。韦婉抬眸看向门口,手指不动声色地攥紧了衣袖,布料粗糙的纹理蹭着掌心,让她保持着清醒。

      院门被轻轻推开,一道浅绿色的身影提着食盒走了进来,脚步轻缓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,正是梳着双丫髻的云袖。她今年十六,比韦婉大一岁,跟着韦婉已经八年了,韦婉一直把她当姐妹看待,什么话都跟她说,万万没想到她早在五年前就被柳氏收买了。

      云袖抬起头,看见坐在玫瑰椅上的韦婉,眼睛弯了弯,笑得越发温柔:“小姐,您醒了?我给您炖了冰糖燕窝,您趁热喝了垫垫肚子。”

      韦婉看着她脸上熟悉的笑容,眼底没有丝毫波澜,只是静静看着她走进来,脚步平稳,提着食盒的手稳得很,看起来和从前没有任何不同。她攥着衣袖的手指又紧了紧,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。

      这一次,她倒要看看对方耍什么花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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