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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九章 冬至夜话 冬至之后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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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至之后,杭州一日冷过一日。
西湖边上的柳树彻底秃了,枝条像老人干枯的手指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游船都收进了船坞,湖面空荡荡的,只有几只野鸭缩着脖子浮在水上,偶尔扎个猛子,半天不见冒头。
叶卿纭不太喜欢冬天。
不是因为冷——藏剑山庄的弟子冬天也要练剑,出了一身汗反而觉得热。他不喜欢的是天太短了,还没练几趟剑,太阳就落了山,剩下的漫漫长夜不知道该怎么打发。
以前他会去找叶自风喝酒聊天,或者跟几个师弟凑一桌打叶子牌。但今年不一样了。
今年他多了一样事:等信。
每天早上去门房看一眼,每天傍晚再去门房看一眼。门房的老周都被他跑熟了,一见他来就笑:“二少,今天真没有。要是有,我第一个给你送去。”
叶卿纭不好意思地笑笑,转身走了。
走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。
他安慰自己:谢如渊说了要出远门,几个月没法写信。这才两个月不到,急什么?
但他就是急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。信来了又怎样?信上就那几行字,干巴巴的,连个“你好”都懒得写。可他拿到信的时候,那几行字他能看一晚上,看到每一个笔画都记住了,闭上眼睛都能描出来。
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。
叶自风大概是知道的,但师兄什么都没说。那天晚上他说了“他是凌雪阁的人”之后,见叶卿纭反应不大,就不再提了。叶卿纭知道师兄是在等他自己想明白。
可有些事,想不明白。
※
腊月初三,藏剑山庄下了第一场雪。
不大,稀稀疏疏的,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撒盐粒。落到地上就化了,只有屋顶和树梢积了薄薄一层白。
叶卿纭站在九溪的空地上,没有练剑。
他在看那块大石头。
石头上落了雪,白茫茫一片,把石头本来的颜色盖住了。他想起谢如渊坐在这块石头上的样子——月白色的袍子,膝上横着古琴,手指轻轻拨动琴弦。
那时候还是秋天。
桂花还开着。
现在桂花早没了,石头也冷透了。
他在风雪中站了一会儿,直到肩膀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,才转身回去。
※
转过天,叶自风来找他。
“卿纭,过两天我要去一趟洛阳。”
叶卿纭一愣:“去洛阳做什么?”
“大庄主让我去办点事。”叶自风没有细说,但表情比平时严肃了些,“可能要一两个月才能回来。山庄里的事你多照应,别光顾着练剑。”
叶卿纭点了点头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师兄,你去洛阳,会不会路过长歌门?”
叶自风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想让我给你捎信?”
叶卿纭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是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“如果有机会的话。”他说,“他之前说出一趟远门,可能不在长歌门。但如果他在的话……”
他声音低了下去,没说完。
叶自风叹了口气。
“我帮你问问。”他说,“但你别抱太大希望。他给凌雪阁办事……凌雪阁的人,行踪不定,不是想找就能找到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叶卿纭说。
※
叶自风走后,山庄里更安静了。
叶卿纭白天练剑,晚上在屋里看书——不是他爱看书,是不找点事做,脑子就会乱想。想谢如渊现在在哪里,想他冷不冷,想他有没有受伤,想他说的“几个月”到底是几个月。
腊八那天,厨房煮了腊八粥,甜丝丝的,放了红枣、莲子、桂圆、花生。叶卿纭喝了两碗,觉得太甜了,又喝了一碗。
他忽然想起谢如渊在西湖边那个小馆子里说的一句话。
“长歌门的菜精致,但冷。这里的菜简单,但热。”
他当时没太懂,现在好像懂了一点。
热。
不一定是味道。是有人跟你坐在一起,面对面,筷子碰着碗沿,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。那些细碎的、平常的、不起眼的人间烟火,让菜“热”了起来。
现在他一个人坐在这里,面前是空荡荡的桌子,窗外是灰蒙蒙的天。
菜再热,也是凉的。
※
腊月十五,月亮很圆。
叶卿纭去了虎跑后山的崖壁。
雪已经停了几天,山路上还有残冰,走起来要格外小心。他提着一壶酒,一步一步往上走,走到崖边的时候,月亮正好挂在湖面上方,又大又圆,把整片西湖照得像一面银色的镜子。
他在崖边坐下,把酒壶放在旁边的石头上,然后从衣襟里取出一片干枯的桂花花瓣。
花瓣已经碎成了几瓣,他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拼在一起,拼不成原来的样子了。
“谢如渊。”他对着月亮说。
月亮没有回答。
“你说了勿念,可我没听你的。”
他仰头喝了一口酒,酒是凉的,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。他不擅长喝酒,喝了几口脸就红了,脑子也开始发晕。
“你说几个月不能写信,那几个月之后呢?你还写不写?你不写的话,我怎么知道你怎么样了?还……活着没有?”
风从湖面上吹过来,很冷,割在脸上像刀。
他缩了缩脖子,把酒壶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个暖炉。
“我给你的曲子想了一个名字。”他低声说,“……不告诉你。等你回来再告诉你。”
他闭上眼睛,靠在身后的石壁上。
月亮照着他的脸。
他睡着了。
※
过了一个月,叶自风从洛阳回来了。
他风尘仆仆,衣袍上沾满了泥土,脸上有掩不住的疲惫。叶卿纭见到他的第一件事不是问他办成了没有,而是问——
“师兄,你打听到他了吗?”
叶自风看着他,沉默了几息。
“打听到了。”
叶卿纭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他不在长歌门。”叶自风说,“我托人问了,说他几个月前就离开了,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。柳如烟也不在,两人一起走的。”
叶卿纭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但是,”叶自风话锋一转,“我打听到另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端王最近在招揽江湖人士。有人看到谢如渊出现在端王府。”
叶卿纭愣住了。
“谢如渊在端王府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叶卿纭脱口而出,“他是凌雪阁的人,怎么会去端王府?”
叶自风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凌雪阁的人,也可以是双面间谍。”他说,“卿纭,我知道你不愿意听,但这件事你不能再装糊涂了。谢如渊接近你,接近藏剑山庄,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任务的一部分。”
叶卿纭的手指攥紧了衣角。
“他也许有苦衷。”
“也许。”叶自风说,“但苦衷不代表没有伤害。”
※
那天晚上,叶卿纭没有练剑,也没有去看月亮。
他坐在屋里,把那木匣子里的信全部倒出来,一封一封重新看。
“已到长歌门。一路平安。琴曲未改名。”
“叶公子,信已收到。你的剑法进境可喜。那件袍子改好了告诉我。曲子叫什么名字,不急。”
“近日多雨,湖上烟波浩渺。”
“琴弦断了一根,新弦尚未养熟。”
“长歌门的桂花也落了。”
“叶公子,我要出一趟远门。接下来几个月可能无法写信。勿念。”
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看到“勿念”两个字的时候,视线模糊了。
不是哭。是眼眶发酸,酸得他不得不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谢如渊写这些信的时候,是在执行任务吗?还是在任务间隙,偷偷挤出时间来写?他说的“出远门”,是不是就是指去端王府?
他想起谢如渊在信上从来不提任务,不提凌雪阁,不提任何危险的事。他只说天气,说琴弦,说桂花。
就像他这个人一样——把所有的危险都藏在平静的表面底下,只让叶卿纭看到他想让他看到的那一面。
叶卿纭把信收好,放回木匣子里。
他把木匣子抱在怀里,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
窗外,又开始下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