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问水孤鸿（剑网3琴藏）》翊重溟

10、第十章 夜访 腊月二十三

　　腊月二十三，小年。
　　藏剑山庄贴了对联，挂了灯笼，厨房蒸了一屉一屉的年糕，甜腻腻的米香飘得满山庄都是。叶卿纭被叶晖叫去帮忙搬东西，忙了一整天，晚上才有空坐下来歇口气。
　　他刚给自己倒了杯茶，门就被敲响了。
　　“二少，有人找。”
　　是老周的声音。
　　叶卿纭放下茶杯，走出院子。
　　院门口站着一个人。青色的斗篷，兜帽压得很低，看不清脸。夜风很大，吹得那人的斗篷猎猎作响。
　　那人抬起头。
　　叶卿纭认出了她，这好像是谢如渊的师妹，上次见过。
　　她的脸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，眼下一片青黑，嘴唇干裂起皮。她看着叶卿纭，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　　她整理了一下，简单的自我介绍“柳如烟，谢如渊的师妹。”
　　叶卿纭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。
　　“你怎么来了？难道是……出什么事了？”
　　柳如烟咬了咬嘴唇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：“我要见叶英庄主。”
　　※
　　叶卿纭没有再问。
　　他转身就走，柳如烟跟在他身后。两人穿过回廊，走过演武场，往后山剑庐的方向去。叶卿纭走得很快，快到几乎是在跑。柳如烟没有叫他慢一点，只是咬着牙跟着。
　　到剑庐门口的时候，叶卿纭忽然停下来，还是忍不住开口。
　　“他还活着吗？”
　　柳如烟喘着气，点了点头。
　　叶卿纭站在原地，停了两息，然后推开了剑庐的门。
　　※
　　剑庐里，叶英坐在铸造炉旁。
　　炉火快灭了，只剩几块暗红色的炭在苟延残喘。叶英闭着眼睛，像是在听炉火的声音，又像是在打盹。
　　“大庄主。”叶卿纭抱拳，“长歌门的柳如烟求见。”
　　叶英没有睁眼。
　　“进来。”
　　柳如烟走进剑庐，在叶英面前站定。她没有立刻说话，而是先看了一眼叶卿纭，又看了一眼叶英，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开口。
　　“说吧。”叶英的声音不大。
　　柳如烟深吸了一口气。
　　“谢师兄出事了，伤的很重。”就这一句。没有铺垫，没有解释。
　　叶卿纭靠在门框上，手指攥紧了。
　　“他被派去端王手下做事，端王知道他是卧底。”柳如烟的声音很低，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对他用了刑……但没有杀他。”
　　叶英睁开了眼睛——那双失明的眼睛，什么也看不见，却让柳如烟感觉到一种被洞穿的压迫感。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柳如烟沉默了很久。
　　“端王用一个人威胁他。”她的声音更低了，低到几乎听不见，“端王让他替自己做事。他不答应，端王就说——那就让那个人死。”
　　炉火跳了一下。
　　叶卿纭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。
　　“谁？”他的声音不太稳。
　　柳如烟没有看他。她低着头，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　　“你说。”叶卿纭的声音大了一些。
　　“叶公子。”柳如烟终于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眼眶红了，“是你。”
　　剑庐里安静得像坟墓。
　　叶卿纭靠在门框上，一动不动。
　　“所以他答应了。”叶英说。
　　柳如烟点了点头。
　　“他还让你来做什么？”
　　柳如烟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纸，双手递给叶英：“这是他让我转交的。给叶公子。”
　　叶英没有接。
　　“给他。”
　　柳如烟转过身，把那张纸递给叶卿纭。
　　叶卿纭接过，展开。
　　纸上只有一行字。没有称呼，没有落款。
　　“忘了我。”
　　三个字。
　　笔画很硬，有些地方微微发颤。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，又像是在压抑什么。
　　叶卿纭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。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，但他的手指在发抖——不是手指在抖，是整只手在抖，抖得那张纸哗哗地响。
　　“他在哪？”他问。
　　柳如烟摇了摇头。
　　“叶公子，他让我来不是告诉你在哪的。他让我来——”
　　“他在哪？”
　　“他说从今往后——都不要相信任何关于他的事。”
　　“我问你他在哪！”叶卿纭的声音很大，大到在剑庐里来回弹了好几下。炉火被声音震得跳了一跳，几块炭从炉膛里滚了出来。
　　柳如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没有擦，就那样让眼泪挂在脸上。
　　“我不知道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，“我真的不知道。他不告诉我。他什么都不告诉我。他只让我来提醒叶庄主——端王盯上藏剑山庄了，要小心。然后把信交给你。”
　　她说完就咬住了嘴唇，不再说话了。
　　※
　　叶英沉默了很久。
　　久到炉火又暗了几分，久到柳如烟的眼泪干了，久到叶卿纭从门框边滑坐到地上。
　　“回去吧。”叶英终于开口，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，“告诉谢如渊——藏剑山庄的事，藏剑山庄自己会处理。他管好自己就行。”
　　柳如烟点了点头。
　　她看了叶卿纭一眼。叶卿纭坐在地上，手里攥着那张纸，低着头，看不清表情：“叶公子。”
　　叶卿纭没有反应。
　　“叶公子。”她又喊了一声，“他写这个……不是他的本意。”
　　叶卿纭慢慢抬起头。
　　他的眼睛是红的，但没有哭。
　　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　　柳如烟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来。
　　“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他的本意？”叶卿纭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不正常，“他说‘忘了我’，你就替他说‘不是本意’。他说‘别信任何关于我的事’，你替他来说‘可以信’。柳如烟，你是他吗？”
　　柳如烟的眼泪又涌了上来。
　　“我不是。”她说，“但我认识他很多年了。”
　　“认识很多年又怎样？”叶卿纭站起来，把那张纸折好，放进衣襟里，“你认识他很多年，你不知道他写字的时候手在抖吗？”
　　柳如烟愣住了。
　　叶卿纭没有再看她。他转向叶英，抱了抱拳：“大庄主，我送她出去。”
　　叶英微微点了点头。
　　※
　　两人走出剑庐。
　　夜风很大，吹得柳如烟的斗篷翻飞。她走在前面，叶卿纭跟在后面，两人一前一后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　　走到后门口的时候，柳如烟停下来，转过身。
　　“叶公子。”
　　叶卿纭看着她。
　　“你刚才说……他写字的时候手在抖？”
　　“你自己看。”叶卿纭说，“那个‘了’字的最后一笔，往上挑了。他不是在抖，他是写到那里写不下去了。”
　　柳如烟低下头，攥紧了衣角。
　　“叶公子，你……你信他吗？”
　　叶卿纭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　　“我不知道。”
　　柳如烟怔了一下。
　　“我不知道该信什么。”叶卿纭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，“他让我忘了他。可他又让他的手发抖。他让我别信。可他又派你来。他到底想让我做什么？”
　　柳如烟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最终还是闭上了。
　　她转身走进了夜色里。叶卿纭站在后门口，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。
　　风从湖面上吹过来，很冷，他从衣襟里取出那张纸，借着门檐下灯笼的光，又看了一遍。
　　“忘了我。”
　　他看了很久，然后他把纸折好，放回去。
　　“你手在抖。”他低声说，“你手在抖，你让我怎么信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