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8、第八章 山中无日月 谢如渊走后 ...

  •   谢如渊走后的第一天,叶卿纭起得很晚。

      不是他懒,是昨晚翻来覆去到快天明才睡着,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爬上了窗棂。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看了很久,脑子里空空的,什么也没想。

      起床的时候,他看到桌上放着那包布。

      月白色的素绫,墨色的绸缎。那匹月白色的谢如渊说“不适合我”,后来染成了墨色,做成了衣裳穿走了。剩下这匹墨色的,他原打算给自己做件袍子,但一直没送去裁缝铺。

      他拿起那匹墨色的绸缎,摸了摸,质地很软,凉丝丝的。

      “算了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留着吧。”

      他把布塞进了衣柜最里面。

      ※

      早饭后,叶卿纭照常去九溪练剑。

      空地上没有人,只有水声和竹叶的沙沙声。他拔剑起手,把“四季剑法”从头到尾练了一遍。呼吸稳了,重心不偏了,“梦泉虎跑”的第三段也流畅了。

      他应该高兴的。

      但他收剑的时候,下意识地往岸边那块大石头上看了一眼。

      没有人。

      谢如渊不在了。

      他坐在那块石头上。

      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,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少了什么?他说不上来。也许是一双安静注视着他的眼睛,也许是一句“你的呼吸乱了”,也许只是一道月白色的影子。

      他在石头上坐了很久,久到露水都干了,久到他觉得自己有点可笑。

      人家就是一个送琴谱的,走了就走了,你坐在这里想什么呢?

      他站起来,拍拍衣袍上的灰,大步往回走。

      ※

      路过客舍的时候,他又停下来了。

      东跨院的门开着,几个杂役正在打扫。谢如渊住过的那间厢房已经空了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桌上什么也没留下。

      不,留了一样东西。

      窗台上,有一片干枯的桂花花瓣。

      很小,很薄,蜷缩成一团,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暗褐。如果不仔细看,会以为是灰尘。

      叶卿纭走过去,把那片花瓣拿起来,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。

      然后他把花瓣放进了衣襟里。

      ※

      谢如渊走后的第三天,叶英召叶卿纭去剑庐。

      “你的‘四季剑法’有长进。”叶英说,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,“重心稳了。”

      叶卿纭站在那里,等着他继续往下说。叶英如果只说一句就闭嘴,说明只是随口一提;如果还有下文,他会停顿一下再开口。

      叶英停顿了。

      “那个长歌门的弟子,”叶英说,“他指点了你?”

      叶卿纭一怔。

      “是。”他老实交代,“他说我的呼吸乱了,让我转身上挑的时候吸气。”

      叶英点了点头,没有评价。

      叶卿纭犹豫了一下,忍不住问:“大庄主,您认识他?”

      “见过一面。”叶英说,“多年前随杨门主去长歌门的时候。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,在杨门主跟前学琴,话很少。”

      叶英沉默了片刻,像在想什么。

      “一个人话少,要么是无话可说,要么是话太多不知道该说哪一句。”他说,“他是第二种。”

      叶卿纭愣了一下。

      他想起谢如渊在虎跑后山上说过的那句“我很少跟人相处”。那时候他觉得那是孤僻,但现在他忽然明白了叶英的意思——不是不会说话,是不敢说。怕说错了惹人嫌,怕说多了招人烦,怕说了不该说的,连现在的这一点点都没有了。

      “他还会来藏剑山庄吗?”叶卿纭问。

      叶英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走向铸造炉,炉火的光映在他失明的双眼上。

      “该来的,总会来的。”

      ※

      谢如渊走后的第五天,叶卿纭收到了一封信。

      信封上没有署名,只在收信人一栏写着“藏剑山庄·叶卿纭”。字迹很瘦,笔画很硬,像是一个人写字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。

      叶卿纭拆信的时候手也在抖。

      信很短。只有三行。

      “已到长歌门。一路平安。琴曲未改名。”

      就这些。

      没有“你好吗”,没有“谢谢你的款待”,没有“下次再会”。就这么干巴巴的三行字。

      叶卿纭把这三行字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。

      “已到长歌门”——他安全了。

      “一路平安”——他知道了叶卿纭会担心。

      “琴曲未改名”——他还记得那首曲子,记得叶卿纭说要给它起名字,记得叶卿纭说“下次见面再告诉你”。

      每一个字都在说一件事:我记得你。

      叶卿纭把信折好,放进了衣襟里,和那片干枯的桂花花瓣放在一起。

      ※

      他给谢如渊写了回信。

      洋洋洒洒写了三大页——说他这几天练剑的进展,说山庄里的桂花快落完了,说杭州城新开了一家面馆味道不错,说他给那匹墨色的布做了件袍子但做得太大了穿不了只能改。

      写到第三页末尾,他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“你那首曲子,我还是觉得叫‘月下’不好。我再想想。”

      写完之后他读了一遍,觉得自己写得有点太多了,像个话痨。但他没有删,折好装进信封,托人送往长歌门。

      ※

      十天之后,第二封信来了。

      还是那么短。

      “叶公子,信已收到。你的剑法进境可喜。那件袍子改好了告诉我。曲子叫什么名字,不急。”

      叶卿纭拿着信笑了半天。师兄叶自风路过,看到他对着信纸傻笑,摇了摇头走了。

      叶卿纭又写了回信,这次克制了一些,只写了两页。

      如此往复。

      一来一往,半月有余。

      叶卿纭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——每天练剑,每隔几天收一封信,写信,等信。谢如渊的字还是那么瘦硬,话还是那么少,但叶卿纭学会了从那简短的文字里读出他没说出口的东西。

      比如,他说“近日多雨,湖上烟波浩渺”——他心情不错。

      比如,他说“琴弦断了一根,新弦尚未养熟”——他心情不太好。

      比如,他说“长歌门的桂花也落了”——他想念藏剑山庄的桂花了。

      叶卿纭把这些信整整齐齐地收在一个木匣子里,放在枕头旁边。睡前拿出来看一遍,看完塞回去,闭上眼睛,嘴角还带着笑。

      ※

      一个月后的一封信,和之前的不太一样。

      信上只有一句话:“叶公子,我要出一趟远门。接下来几个月可能无法写信。勿念。”

      叶卿纭看着那个“勿念”两个字,心里忽然揪了一下。

      勿念。

      不要想念。

      他写这两个字的时候,是什么样的表情?

      叶卿纭把信贴在自己胸前,闭着眼睛站了很久。窗外是西湖的风,吹进来,带着初冬的凉意。桂花已经落尽了,院子里的银杏开始变黄,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掉,像一把把金色的小扇子。

      他坐下来,铺开纸,提笔想写点什么。写了又划掉,划了又写,最后只写了一句话。

      “路上小心。等你回来。”

      他想了想,又在后面加了一句:“曲子的名字我想好了。等你回来告诉你。”

      ※

      信寄出去了。

     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。

      十天,二十天,一个月。

      没有回信。

      叶卿纭每天都去门房问有没有长歌门的信。门房的老头被他问烦了,一见他来就摆手:“没有没有,今天的信都在这里了,你自己看。”

      他翻了又翻,没有。

      他安慰自己:谢如渊说出远门了,可能真的不方便写信。也可能信在路上丢了,驿站的人不靠谱。也可能……也可能他忘了。

      不会的。

      他记得“勿念”,就一定会记得回来。

      ※

      深秋过去了,冬天来了。

      西湖边的柳树秃了头,湖面上偶尔飘着几片枯叶。虎跑后山的崖壁上结了薄霜,坐在上面屁股凉飕飕的。叶卿纭还是每天去练剑,去那块大石头上坐一会儿。

      叶自风看在眼里,什么也没说。

      有一天傍晚,叶卿纭从后山回来,脸冻得通红。叶自风端了一碗热姜汤给他,在他对面坐下。

      “卿纭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那个长歌门的人,还给你写信吗?”

      叶卿纭捧着姜汤,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他出远门了。”

      叶自风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
      “师兄,你想说什么?”叶卿纭问。

      叶自风想了想,斟酌着措辞:“他是凌雪阁的人。”

      叶卿纭的手顿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    “我查过。”叶自风说,“你跟他走得太近,我不能什么都不做。凌雪阁是朝廷的密探机构,他一个长歌门的旁支庶子,却被凌雪阁招入麾下,说明他这个人不简单。他接近你,也许不只是送琴谱那么简单。”

      叶卿纭放下姜汤碗,看着叶自风的眼睛。

      “师兄,你说的这些,我知道。”

      叶自风一愣。

      “我知道他不简单。”叶卿纭说,“我从一开始就知道。但是师兄,一个人是什么身份,跟他是个什么样的人,是两回事。他有没有害过我?”

      叶自风没有回答。

      “他不但没有害我,还指点我剑法,陪我练剑,给我弹琴。”叶卿纭的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,“他如果真的是坏人,为什么要对我好?”

      叶自风叹了口气。

      “也许是为了让你放松警惕。”

      “那他可以做得更像一点。”叶卿纭说,“他要是想骗我,就不该让我知道他是凌雪阁的人。他什么都没说,是你查到的。他连藏都没藏。”

      叶自风沉默了。

      他知道叶卿纭说的有道理。谢如渊如果真的想隐瞒身份,不应该留下那么多蛛丝马迹。他要么是不够谨慎,要么是——根本不在乎被人知道。

      一个不在乎自己身份暴露的人,要么是太过自信,要么是无牵无挂。

      谢如渊是哪一种?

      叶自风想起那个月白色袍子的年轻人,想起他在名剑大会上独自鼓掌时周围人微妙的表情,想起他站在桂花树下说“好香”时眼底那层薄薄的霜。

      无牵无挂。

      一个无牵无挂的人,是什么都不怕的。

      ※

      又过了半个月。

      冬至那天,藏剑山庄煮了饺子。叶卿纭吃了两碗,觉得撑,去院子里散步。月亮很细,像一道弯眉,挂在银杏树的枯枝间。

     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      谢如渊走的那天是九月底,现在是十一月下旬。将近两个月了。

      “接下来几个月可能无法写信。”他说的是“几个月”,不是“一个月”,不是“两个月”。

      几个月。

      也许是三个月,也许是半年。

      叶卿纭站在银杏树下,抬头看着那弯细月,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位置空落落的。不是疼,是一种说不清的、空荡荡的感觉,像一间住了人的屋子忽然搬空了,家具还在,东西还在,但就是少了什么。

      少了什么?

      少了那个人坐在对面喝茶的样子,少了琴弦被拨动时发出的那一声轻响,少了他在月光下说“明天见”时声音里那一点点的温度。

      他摸了摸衣襟。

      那片桂花花瓣还在。那些信还在。那件改坏了的墨色袍子还挂在衣柜里。

      都在。

      但那个人不在。

      “谢如渊。”他对着月亮低声说。

      月亮没有回答。

      只有风,吹过银杏树的枯枝,发出细微的呜咽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8章 第八章 山中无日月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