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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七章 临行 谢如渊走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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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如渊走的前一天,杭州下了一场雨。
不大,淅淅沥沥的,从清晨一直下到午后,把整个西湖笼在一层薄薄的水雾里。远处的山看不清了,湖对岸的城市也模糊了,连近处的柳树都变成了一团一团淡绿色的影子。
叶卿纭撑着伞站在客舍门口,衣摆被雨水打湿了一截。
他没有进去,也没有离开。就那样站着,像一尊雕像。
谢如渊推门出来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。
“你站多久了?”他问。
“没多久。”叶卿纭说。
他看了谢如渊一眼。谢如渊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——不是那件袖口发白的月白袍子,而是一件新做的墨色长衫。布料是那天在杭州城买的月白色素绫,但染成了墨色,质地柔软,穿在他身上服帖得像第二层皮肤。
叶卿纭愣了一下。
“我找人连夜赶的。”谢如渊说,语气很淡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那匹月白色的……不适合我。”
叶卿纭看着他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。
那天在布庄,他说“我觉得挺适合你的”。他以为谢如渊不会当真,毕竟那个人从来不把别人的话当回事。但谢如渊当真了。他不仅当真了,还去做了。
那匹布被染成了墨色,做成了一件衣裳。
他还是穿了。
只是换了一种方式。
“走吧。”谢如渊撑开自己的伞,走进了雨里。
“去哪?”
“你不是说要带我去吃莼菜羹?”
叶卿纭愣了一瞬,然后笑了。
他快走几步,跟上去,两把伞并排走在石板路上。
※
西湖边的那个小馆子,二楼靠窗的位置。
老板看到叶卿纭又来了,笑呵呵地招呼:“二少,还是老样子?”
“嗯。再加一份莼菜羹,一份桂花糕。”
“好嘞!”
两人面对面坐着,窗外是烟雨朦胧的西湖。
今天的西湖和前几天不一样。没有了阳光,没有了色彩,只有深深浅浅的灰和白。湖面上飘着一层薄雾,画舫在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只只在云中穿行的纸船。
谢如渊望着窗外,目光很远,像是穿过了雨幕,穿过了湖面,穿过了杭州城,穿过了千山万水,落在了某个叶卿纭看不到的地方。
叶卿纭没有打扰他。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,偶尔看他一眼。
菜上来的时候,谢如渊收回目光,拿起筷子。
他吃东西还是那样——很慢,很安静,每一口都细嚼慢咽。但叶卿纭注意到,他今天好像吃得多了一些。前几天在山上吃东西,他总是尝一两口就放下筷子,像是完成任务。但今天他把那碗莼菜羹喝了大半,桂花糕也吃了两块。
“好吃吗?”叶卿纭问。
“嗯。”
“比你们长歌门的伙食呢?”
谢如渊想了想:“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长歌门的菜精致,但冷。”谢如渊说,“这里的菜简单,但热。”
叶卿纭琢磨了一下这句话。
“冷”和“热”。他说的不是温度。
“那你喜欢冷的还是热的?”他问。
谢如渊看了他一眼,没有回答。
窗外的雨渐渐小了,湖面上的雾却更浓了。
※
吃完饭,雨已经停了。
两人沿着西湖边往回走。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,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空气里有泥土和桂花的味道,混在一起,说不清是好闻还是不好闻,但让人觉得很舒服。
叶卿纭走在谢如渊左边,两把伞收了,握在手里。
“明天你什么时候走?”他问。
“卯时。”
卯时。天还没亮。
叶卿纭在心里算了一下,卯时——他得寅时就起来。
“这么早?”
“路远。”谢如渊说。
二十天的路。沿富春江而下,经睦州、严州,过临安府,最后抵达千岛湖畔的长歌门。来的时候走了二十天,回去也要二十天。
叶卿纭忽然很想说“你别走了”。但他知道这不是他能说的话。谢如渊不属于这里,不属于藏剑山庄,不属于西湖边的桂花树和虎跑后山的崖壁。他属于长歌门——不,他甚至不属于长歌门。他是一个旁支庶子,一个不被任何地方真正接纳的人。
他只是路过。
路过藏剑山庄,路过叶卿纭的人生。
“谢如渊。”叶卿纭开口了。
“嗯。”
“你回去之后,会给我写信吗?”
谢如渊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写信?”
“嗯。”叶卿纭说,“告诉我你到了没有,路上顺不顺利。还有——”他想了想,“你那首曲子,如果改了名字,告诉我新名字叫什么。”
谢如渊没有回答。
他继续往前走,步子不快不慢,像是什么都没听到。
但叶卿纭注意到,他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。
※
回到藏剑山庄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雨后的天空有一种奇异的颜色,不是蓝,不是灰,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、淡淡的青灰色。没有晚霞,没有落日,只有一层一层铺开的云,像无数只展开的翅膀。
叶卿纭把谢如渊送到客舍门口。
两人面对面站着。
“明天我不送你了。”叶卿纭忽然说。
谢如渊看着他。
“卯时太早了,我起不来。”叶卿纭说,语气很随意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但谢如渊看到了他眼睛里的光——那不是真的无所谓,而是一种“我不想去面对那个场面”的逃避。
“好。”谢如渊说。
叶卿纭点了点头。
“那……一路顺风。”
“嗯。”
叶卿纭转身走了。
他走了几步,没有回头。又走了几步,还是没有回头。走到回廊的转角处,他忽然停下来。
“谢如渊!”
谢如渊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“你那首曲子,”叶卿纭说,“我想好名字了。”
“叫什么?”
叶卿纭张了张嘴,却没有说出那个名字。
他摇了摇头,笑了一下。
“算了。下次见面再告诉你。”
他转身走进了回廊,消失在转角处。
谢如渊站在门口,看着空荡荡的回廊,很久没有动。
过了很久,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腰间新做的墨色长衫。
布料是月白色的,染成了墨色。
就像他自己。
原本是什么颜色,已经不重要了。
※
晚上,叶卿纭没有去虎跑后山。
他坐在自己屋里,对着一盏孤灯发了一整晚的呆。灯芯烧短了,他拨一拨;又烧短了,再拨一拨。最后灯芯短到拨不起来了,火苗跳了几下,灭了。
他也没有再点。
就那样坐在黑暗里,听窗外的虫鸣。
琴声从客舍的方向传来,很轻,很远。
又是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。
他闭上眼睛,听着那旋律在夜色中起起伏伏。
这一次,没有月光,没有桂花,没有西湖的水声。
只有雨后的潮湿,和两个人心照不宣的沉默。
他忽然想起谢如渊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我很少跟人相处。”
那时候他不理解,觉得“很少跟人相处”只是性格孤僻。但现在他明白了,那不是性格的问题,而是一种选择。一个注定要离开的人,不敢跟任何人走得太近。因为走得越近,离开的时候就越痛。
谢如渊不是不想跟他相处。是不敢。
就像明天他不去送谢如渊,不是真的起不来。是不敢。
琴声停在了最高处,没有落下来。像是有什么话说到一半,忽然说不下去了。
叶卿纭睁开眼睛,望着窗外漆黑一片的夜空。
“下次见面。”他低声说。
像是在对谁说,又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窗外没有回应。
只有雨后的风,带着桂花的残香,从开着的窗缝里钻进来。
很凉。
※
卯时。
天还没亮。
谢如渊背着琴囊,站在藏剑山庄的大门口。
门已经开了,门外是一条通往远方的路。雾很大,看不清路的尽头。
他没有回头。
他希望自己不要回头。因为回头了,就走不了了。
“师兄。”柳如烟从门里走出来,站在他身后,“走吧。”
谢如渊点了点头,迈步走出了大门。
走出十几步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了。
柳如烟不解地看着他。
谢如渊站在那里,背对着藏剑山庄,很久没有动。
然后,他微微侧了一下头。
不是回头。只是侧了一下。
他的目光从眼角扫过去,扫过藏剑山庄的大门、门前的石狮子、门楣上“藏剑山庄”四个大字——然后他看到了。
门后面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长衫,没有束冠,头发散着,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就跑来了。他的眼睛还是红的,显然一夜没睡。
叶卿纭。
他说他不来。
他来了,躲在门后面,以为没被发现。
谢如渊看着那个模糊的身影,看了几息。然后他转过头,继续往前走。
没有回头。
但脚步比刚才轻了一点。
※
叶卿纭站在门后面,看着谢如渊的背影在晨雾中渐渐消失。
月白色的袍子——不对,是墨色的。那件用月白素绫染成墨色的新衣裳。
他穿走了。
叶卿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。明明说了不来,明明知道来了也改变不了什么,就是来了。来送一个认识不过数日的人。
他靠在门框上,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。
雾还没有散。
远处的路已经看不清了。
谢如渊的背影早就看不见了。
但他还站在那里,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路。
晨风吹过来,吹起他散落的头发。
他忽然觉得。
今年的秋天,好像比往年冷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