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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六章 人间烟火 接下来的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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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几天,叶卿纭每天都会去找谢如渊。
说是“找”,其实也没那么刻意。早上练完剑,顺路去客舍看一眼;吃过午饭,路过东跨院的时候在门口站一站;傍晚若是没事,就约他去虎跑后山坐坐。有时候聊几句,有时候什么都不说,各看各的风景。
谢如渊没有拒绝过。
他不主动来找叶卿纭,但叶卿纭来的时候,他也没有表现出一丁点不耐烦。琴该调调,茶该喝喝,叶卿纭说话他就听着,偶尔接一两句,像一潭安静的、不会起波澜的水。
但叶卿纭渐渐学会了从那潭水里看出一些东西。
谢如渊喝茶的时候如果皱了眉,说明茶凉了,但他不会说,只会继续喝。叶卿纭就默默去给他换一壶热的。
谢如渊走在路上如果忽然慢了半步,说明他腰侧的旧伤又疼了,但他不会说,只会把琴换到另一边抱着。叶卿纭就放慢脚步,假装自己也想看看路边的风景。
谢如渊弹琴的时候如果反复弹同一段旋律,说明他今天心情不好,但他不会说,只会一遍一遍地弹,直到把那段情绪弹没了为止。叶卿纭就安静地听着,不打扰,也不离开。
这些事情,谢如渊从来没有提过。
但叶卿纭知道。
他说不清自己是怎么知道的——也许是因为他看得太认真了。认真到连谢如渊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细节,都被他收进了眼里。
※
这天下午,叶卿纭路过客舍的时候,发现谢如渊不在。
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正犹豫要不要走,一个长歌门的弟子从屋里出来,看到他,愣了一下。
“叶公子找谢师兄?”
“嗯。”叶卿纭点了点头,“他不在?”
“去山下了。说是要去买些东西,走了一个多时辰了。”
叶卿纭皱了皱眉。
山下。杭州城。
走了一个多时辰。
他忽然想起来,谢如渊这几天穿来穿去好像就那两件袍子,月白色的那件袖口洗得发白了,墨色的那件衣领有几处脱线。他来藏剑山庄的时候行囊就不鼓,里面应该没什么东西。
叶卿纭转身就往外走。
“叶公子?”那个长歌门的弟子在身后喊了一声。
“我去找他。”叶卿纭头也没回。
※
杭州城离藏剑山庄不远,步行大约半个时辰。叶卿纭运起轻功,用了不到一刻钟就到了城门口。
他在街上找了一圈,最后在城东一家布庄门口看到了谢如渊。
谢如渊正站在门口,怀里抱着琴,看着橱窗里的布料,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。
他没有进去。
叶卿纭走过去,在他身后站定。
“想买布?”
谢如渊转过身来,看到他,微微怔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路过。”叶卿纭面不改色地说,“正巧看到你了。”
谢如渊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布庄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正在店里算账,余光瞥见门口站了两个人,便热情地招呼起来:“两位公子进来看看!新到的云锦,苏州来的,花色特别好!”
谢如渊摇了摇头,准备离开。
叶卿纭却已经迈步走进了店里。
“进来看看嘛。”他回头对谢如渊说,“来都来了。”
谢如渊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,还是跟着进去了。
店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布料,绸、缎、绫、罗、纱,颜色从月白到鸦青到鹅黄到绯红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老板热情地给叶卿纭介绍这匹布的产地、那匹布的织法,叶卿纭一边听着,一边偷偷观察谢如渊的表情。
谢如渊的目光落在一匹月白色的素绫上。
那匹布料放在最里面的架子上,颜色很素,没有花纹,质地柔软,摸起来像水一样滑。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,然后就移开了。
叶卿纭看到了。
“老板,那匹月白色的素绫,拿下来看看。”
老板应了一声,把那匹布取下来,铺在柜台上。
叶卿纭伸手摸了摸,手感确实好。他转头看向谢如渊:“你觉得怎么样?”
谢如渊站在一旁,没有伸手去摸,只是看了一眼。
“不错。”
就两个字。
叶卿纭看了他一眼,转身对老板说:“这匹布我要了。还有那匹墨色的,也给我包起来。”
老板眉开眼笑,手脚麻利地开始裁布、打包。
谢如渊看着他,眉头微皱。
“你买布做什么?”
叶卿纭付了钱,接过布包,随口说:“做衣裳。”
他说完就往门口走。谢如渊跟在他身后,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。
“叶公子。”
叶卿纭回头。
“那是女眷用的布。”谢如渊指了指他手里的布包,语气平淡。
叶卿纭低头看了看那匹月白色的素绫,又看了看谢如渊。
“是吗?”他说,“我觉得挺适合你的。”
他说完就继续走了,步子很快,像是怕被人追上来问什么。
谢如渊站在布庄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很久没有动。
※
回去的路上,两人并肩走在西湖边。
夕阳把湖面染成了橘红色,几只归巢的鸟从头顶飞过,留下一串清脆的叫声。
叶卿纭抱着那包布,走在谢如渊左边。他刻意调整了步伐,让两个人的步速保持一致——不是他迁就谢如渊,也不是谢如渊迁就他,而是两个人在不知不觉中找到了一个共同的节奏。
“你那天弹的那首曲子,”叶卿纭忽然开口,“我又想了想,觉得叫‘月下’不够好。”
谢如渊侧头看他。
“那天是月下,今天就不一定是了。”叶卿纭说,“曲子是曲子,日子是日子。每个时候听,感觉都不一样。所以它不应该只有一个名字。”
谢如渊没有说话。他垂下眼,看着自己映在湖面上的影子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给它起个正式的名字?”叶卿纭问。
“没有。”谢如渊说,“我不太会给东西起名字。”
“那我来起。”
谢如渊看了他一眼。
“等我想好了告诉你。”叶卿纭笑了笑,笑容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明亮。
※
回到藏剑山庄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叶卿纭把布包送回自己住处,然后去了客舍。他敲门的时候,谢如渊正在调琴。
“进来。”
叶卿纭推门进去,在桌边坐下。
“明天名剑大会的宾客就全部离庄了。”他说。
谢如渊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“你……什么时候走?”
这个问题他问过,但那次谢如渊说“看情况”。现在“情况”已经明朗了——琴谱送到了,叶英收了,没有别的吩咐。谢如渊留在藏剑山庄的理由已经用完了。
谢如渊沉默了很久。
“大后天。”他说。
叶卿纭没有问为什么不是明天、不是后天,而是大后天。他只是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,大后天——还有两天。
“大后天我送你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。”
“我不是问你用不用。”叶卿纭说,“我说我送你。”
谢如渊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商量,没有请求,只有一种笃定的、不容拒绝的光。
谢如渊没有再说话。他低下头,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个音。
那个音很短,很轻,像一声叹息。
但叶卿纭听出来了——那不是叹息,是答应。
※
夜深了。
叶卿纭躺在床上,盯着帐顶发呆。
大后天。
还有两天。
他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。前几天还觉得日子慢得像蜗牛爬,一天好像怎么都过不完。但一知道谢如渊要走了,时间就开始加速度,一天短得像一个时辰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然后他听到了琴声。
从客舍的方向传来,很轻,很远,像风吹过松林的呜咽。不是那首“月下”,也不是他听过的任何一首曲子。旋律断断续续的,像是在诉说,又像是在告别。
叶卿纭闭上眼睛,听着那琴声,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打着节拍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听什么。
也许他只是在听一个人说话——用他听不懂的语言,说着他应该听懂的话。
※
与此同时,柳如烟站在客舍的院子里,隔着窗户看着屋里的谢如渊。
他坐在灯下,手指在琴弦上游走,神情专注而平静。但柳如烟认识他太久了,久到能从他的琴音里听出别人听不出来的东西。
今晚的琴音里有一种很罕见的情绪。
不是悲伤,不是孤独,而是——
不舍。
一个从来不曾拥有过任何东西的人,怎么会“不舍”?
柳如烟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谢如渊的琴声没有停。
“师兄。”她在他对面坐下,“你跟他走得太近了。”
琴声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。
“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距离。”柳如烟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,“你是凌雪阁的人。你来这里是为了任务。你不能——”
琴声断了。
谢如渊的手指按在琴弦上,没有抬起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——”
“我说了,我知道。”
柳如烟看着他的脸,看到他眼底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那不是痛苦,不是挣扎。
是一盏灯。
一盏在黑暗里亮了很久的灯,快要灭的时候,有人给它添了一勺油,它又亮了起来。但添油的人不知道,这盏灯能不能一直亮下去,不在于油够不够,而在于灯芯还能烧多久。
“师兄。”柳如烟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你会受伤的。”
谢如渊没有说话。
他重新把手放在琴弦上,继续弹。
琴音又响了起来,比之前更轻,更慢,更远。
像一个走在雪地里的人,脚印被雪一点一点覆盖。身后的路慢慢消失了,但他没有回头。
因为前面有光。
哪怕那光很远,很微弱,可能走不到。
但他看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