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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五章 曲尽星稀 后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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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天。
叶卿纭起了个大早。
他站在铜镜前,把头发束了又拆、拆了又束,折腾了快一刻钟,最后还是一根竹簪随意挽住。他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,觉得哪里不对,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
“算了。”他嘀咕了一声,推门出去。
走到客舍门口的时候,他发现门开着。谢如渊站在院子里,背对着他,正在将琴放进琴囊。月白色的袍子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柔光,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绦带,比前两日看起来精神了一些。
叶卿纭走过去,在他身后站定。
“早。”
谢如渊转过身来,看了他一眼,微微点了下头。
“叶庄主那边什么时候去?”叶卿纭问。
“午时以后。”
叶卿纭看了看天色,现在离午时还有将近两个时辰。
“那上午你有空?”
谢如渊没有回答,但也没有否认。
“走。”叶卿纭已经迈开了步子,“我练剑,你在旁边坐着。不会耽误你的事。”
※
九溪源头的那片空地,是叶卿纭最常练剑的地方。
水声潺潺,竹影婆娑,地面是平坦的青石,踩上去不打滑,正好适合施展轻功步法。
谢如渊坐在岸边的一块大石上,古琴横在膝上,但没有弹。他只是安静地看着,看叶卿纭在空地上拔剑、起手、踏步、出招。
“问水诀”走的是一股灵动的劲。轻剑在叶卿纭手中像一条银色的蛇,忽左忽右,忽上忽下,剑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他踏着“玉泉鱼跃”的步法,在三块巨石间来回穿梭,每一次腾挪都干净利落,衣袍带起的风声和剑刃破空的声响交织在一起。
谢如渊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。
不是无聊。是在用音律的节奏去拆解他的剑法。
“梦泉虎跑”的第三段。
谢如渊看到了。叶卿纭凌空转身的时候,重心确实偏了——不是偏很多,只是半寸,但就是这半寸让他的落地多了一个调整的步伐。在高手的对决中,这半寸就是生死。
叶卿纭收剑,微微喘着气,额头见了汗。
他转头看向谢如渊,目光里带着一点询问——像是在问“怎么样”。
谢如渊沉默了几息,说:“你的呼吸乱了。”
叶卿纭一愣。
“第三段转身上挑的时候,你屏住了呼吸。”谢如渊说,“从起跳到落地,你一直没有换气。不是步子的问题,是你的气息跟不上。”
叶卿纭站在原地想了想,又比划了一下刚才的动作。
他确实在转身的时候屏住了呼吸。不是故意的,是习惯了——总觉得那一口气憋着,力量才出得去。
“你试试。”谢如渊说,“转身的时候吸气,落地的时候吐气。气息顺了,重心自然就稳了。”
叶卿纭将信将疑地重新起手。第一段,吸气。第二段,呼气。第三段,转身的瞬间,他按照谢如渊说的吸了一口气——
轻了。
整个人都轻了。
重心没有偏,落地的时候脚掌稳稳地踩在青石上,没有多余的那个调整步伐。他站稳的那一瞬间,自己都愣住了。
“有用!”他转头看向谢如渊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,“真的有用!你怎么知道的?”
谢如渊垂下眼,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。
“长歌门的琴曲,讲究的是气随音走。气息不顺,曲子就散了。”他说,“剑也是一样。”
叶卿纭看着他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。
不是因为那个建议有用——是因为他从谢如渊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个意思:他在认真看。不是敷衍地看,不是礼节性地看,而是真的在用心去看叶卿纭的剑法,去找那个问题所在。
多久没有人这样认真看过他了?
叶英会指点他,但叶英的指点简短、精准,不带任何感情。叶自风会陪他练剑,但叶自风更多是“护着”他,怕他受伤。
而谢如渊不是。
谢如渊只是坐在那里,安静地看,然后用一种他从来没有想过的方式,指出了问题的根源。
“我再练一遍。”叶卿纭说,握紧了剑柄。
他又从头开始。这一次,他的呼吸稳了,剑也跟着稳了。“梦泉虎跑”的三段一气呵成,落地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比之前流畅了太多。
谢如渊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那个弧度很小,小到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。但叶卿纭回头的时候,正好捕捉到了。
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谢如渊笑。
不是礼节性的、客套的、把情绪藏在嘴角的那种笑。是眼角弯了一下、冰面下透出一道阳光的那种笑。很短,但很真。
叶卿纭的心脏跳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那个笑有多好看,虽然确实好看,而是因为他在那一瞬间忽然意识到:谢如渊不是不会笑,是没有机会笑。
一个连笑都要藏着掖着的人,他的人生到底经历了什么?
※
两人在九溪待了一个多时辰。
叶卿纭把“四季剑法”从头到尾练了好几遍,每一遍都按照谢如渊的建议调整呼吸。效果很明显——不是剑法变了,是他整个人都顺畅了,像一潭死水被疏通了,水流得又快又稳。
谢如渊一直坐在那块石头上,偶尔拨一下琴弦,偶尔抬头看天,大多数时候目光是落在叶卿纭身上的。
临近午时,叶卿纭收了剑,走到谢如渊面前,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递给他。
谢如渊接过,喝了一口,是凉茶。不甜,有淡淡的草药味。
“你什么时候回长歌门?”叶卿纭在他旁边坐下来,问。
谢如渊将水囊还给他:“看情况。”
“什么叫看情况?”
“琴谱交给叶庄主之后,如果庄主没有别的吩咐,就可以走了。”
叶卿纭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他不太想问这个问题——不是因为不关心,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答案。如果谢如渊说“明天就走”,他该说什么?一路顺风?后会有期?
那些话太轻了。
轻到配不上这几日相处的分量。
“谢如渊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还会来藏剑山庄吗?”
谢如渊转过头看着他。他的目光很深,像是要从叶卿纭的眼睛里找到什么东西。过了几息,他说:“也许会。”
不是“会”,也不是“不会”,是“也许会”。
叶卿纭不太满意这个答案,但他知道谢如渊不是一个会轻易承诺什么的人。能说出“也许会”,已经是他在这个阶段能做到的最大限度了。
“那你来的时候告诉我。”叶卿纭说,“我带你去吃西湖边的莼菜羹。上次那个馆子,二楼靠窗的位置,你坐过的。”
谢如渊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秋风吹过九溪,水面泛起细密的波纹,倒映着两岸的红叶和两个人的影子。
※
午时过后,谢如渊去了叶英的居所送琴谱。
叶卿纭没有跟着去。他回到住处,把剑擦了一遍又一遍,擦到剑身能照出人影来,才停下来。
叶自风推门进来的时候,看到他这副样子,挑了挑眉。
“擦剑擦了一中午?”
叶卿纭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多说。
叶自风在他对面坐下,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卿纭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对那个长歌门的人太上心了?”
叶卿纭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把剑归鞘,放在桌上。
“师兄,你想多了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,跟他待在一起不累。”
叶自风看着他的侧脸。
他是看着叶卿纭长大的,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个师弟。叶卿纭不是会对谁都掏心掏肺的人——他虽然热情、豪爽、跟谁都能聊几句,但那是对“所有人”的好,不是对“某个人”的好。
但这几天,他看谢如渊时的眼神不一样了。
那种眼神里有一种东西,是叶自风从来没有在叶卿纭眼里看到过的。
不是喜欢,或者说不仅仅是喜欢。是一种更深的、连叶卿纭自己可能都还没意识到的东西——他想保护那个人。
叶自风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咽了回去。
“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他站起来,走了。
※
傍晚。
叶卿纭在虎跑后山的崖边坐着,面前是渐渐暗下去的西湖。
他不是一个人来的。谢如渊就坐在他旁边,隔了一臂的距离,古琴“孤鸿”横在膝上。
琴谱已经送完了。叶英收下了,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“替我向杨门主问好”。
谢如渊从叶英的居所出来的时候,发现叶卿纭在后门口等他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谁也没有说话,就一前一后地往后山走去。
像是约好了一样。
月亮从湖面上升起来,又大又圆,把整片西湖照得像一块银子。
谢如渊低下头,手指按在琴弦上。
他弹了。
这一次不是零散的几个音,而是一首完整的曲子。
曲调很慢,很轻,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,脚印被雪一点一点覆盖,身后的路慢慢消失了,但他没有回头。旋律在低音区徘徊了很久,像是在犹豫,像是在挣扎,然后忽然扬了上去,高亢而清越,像一只孤雁破空而起,在云层之上盘旋。
叶卿纭不会形容。他只是觉得自己的心脏被那个声音攥住了,一下一下地跳,跟琴音的节奏严丝合缝。
他不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,也不知道谢如渊是在什么样的心境下写出它的。但他能感觉到——那里面有东西,有一种被压了很久、终于在这个夜晚、在这片月光下、在这个人面前,忍不住泄露出来的东西。
曲子弹到最后,声音越来越轻,越来越远,像一个背影渐渐走远,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,风停了,水声也停了,连虫鸣都安静了。
谢如渊的手指还按在琴弦上,没有抬起来。
叶卿纭没有说话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觉得无论说什么都会打破这一刻——这一刻太安静了,太干净了,像一杯刚倒出来的清水,任何杂质都会让它变味。
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,看着谢如渊的侧脸。
月光落在他的脸上,把他左眼下那道旧疤照得很清楚。叶卿纭忽然很想伸手去摸一下那道疤——不是好奇,是觉得那里应该很疼,而他不希望这个人疼。
他没有伸手。
他只是把目光从谢如渊的脸上移开,移向湖面上的月亮。
过了很久,谢如渊开口了。
“这首曲子,没有名字。”
叶卿纭转头看他。
“以前写的。”谢如渊说,“写完之后一直没有弹过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谢如渊沉默了片刻。
“因为没有合适的人听。”
风从湖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桂花的香气。叶卿纭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酸——不是因为难过,是一种他说不清的感觉,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,上不来也下不去。
“谢如渊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以后你想弹的时候,就找我。”
谢如渊转头看着他。
月光下,叶卿纭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。不是湖水的反光,不是月亮的倒影,是从他眼睛里面透出来的、暖洋洋的光。
“不管在哪里。”叶卿纭说,“你弹,我听。”
谢如渊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久到叶卿纭以为他会说“好”,或者会点头,或者至少给一个回应。
但谢如渊没有。
他低下头,将琴收入琴囊,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夜深了。”
叶卿纭愣了一下,站起来跟在他身后。
下山的路很暗,月亮被山体挡住了,只有偶尔从树缝里漏下来的几缕光。谢如渊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,月光在他的白色衣袍上留下一道一道的斑驳。
叶卿纭走在他身后,目光落在他背琴的姿势上。
琴囊的带子勒着他的肩膀,让他的左肩比右肩低了一点。叶卿纭忽然想起来,这个人的左眼下方有一道疤,左肩上应该也有一道——因为他抱琴的时候总是用右臂承重,左臂只是虚扶。
他身上到底有多少道疤?
他的人生到底经历了多少事?
叶卿纭不知道。
但那一刻,他忽然很想走在谢如渊的前面。
不是因为他认识路——他也认识。而是因为他想走在前面,替这个人挡住些什么。
虽然他也不知道前面有什么需要挡的。
※
回到客舍门口的时候,谢如渊停下来,转身看着叶卿纭。
月光重新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“明天见。”叶卿纭说。
谢如渊站在门口,沉默了几息。
“明天见。”
这是他第二次说“明天见”。上一次说的时候,语气是平淡的,像是一种礼貌性的回应。但这一次不一样。
这一次,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很轻很轻的东西。
像春天第一场雨后,泥土里冒出来的第一棵草芽。
不仔细听,听不到。
但叶卿纭听到了。
他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走出几步,他又停下来,回头喊了一声:“谢如渊!”
谢如渊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“你那首曲子,我觉得应该有个名字。”叶卿纭说。
“什么名字?”
叶卿纭想了想,笑着说:“‘月下’。”
他不懂琴,不懂音律,不懂什么高山流水阳春白雪。他只是觉得,这首曲子是在月光下弹的,是弹给他听的,那它就应该叫“月下”。
谢如渊站在月光里,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。
他只是看着叶卿纭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推开门,走进了院子。
门关上的那一瞬间,叶卿纭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琴音。
只有一个音。
像一声叹息,又像一句回应。
叶卿纭站在门外,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