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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四章 月下试剑 第二天一早 ...

  •   第二天一早,叶卿纭就在客舍门口等着了。

     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镶金边的白色劲装,而是换了一件明黄色的长衫,头发用一根竹簪随意束着,看起来不像藏剑山庄的弟子,倒像西湖边游山玩水的文人。

      谢如渊推门出来的时候,看到他这副装扮,微微顿了一下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叶卿纭低头看了看自己,“不好看?”

      “不是。”谢如渊移开目光,不知在想什么,“走吧。”

      从藏剑山庄到虎跑后山要走小半个时辰的山路。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上走,两边是茂密的竹林,风吹过的时候竹叶沙沙作响,像无数细碎的私语。

      叶卿纭走在前面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谢如渊有没有跟上。这次他刻意放慢了脚步,没有像第一次带路那样大步流星。

      “你昨天说虎跑后山清净,适合弹琴。”谢如渊走在他身后,声音不大,但山间安静,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。

      “嗯。那地方是我跟师兄发现的,藏剑山庄的人很少去。”叶卿纭说,“山顶有一块崖壁,正对着西湖,视野特别好。晚上去的话还能看到满城的灯火。”

      “你常去?”

      “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去。”叶卿纭说完,想了想,“不过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不多。”

      谢如渊没有接话。山间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和竹叶的沙沙声。

      走了约莫一刻钟,到了一个岔路口。左边是继续上山的路,右边是一条通往竹林深处的小径。叶卿纭正要往左走,谢如渊忽然停下了脚步,看向右边那条小径。

      “那边是什么?”他问。

      叶卿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想了想:“是一片野竹林,没什么特别的。再往里走有个小瀑布,水很清,但路不好走。”

      谢如渊站在那里,望着小径深处,像是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
      叶卿纭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动,便说:“想去看看?”

      谢如渊收回目光,摇了摇头:“不用。上山吧。”

      他说“不用”的时候语气很淡,但叶卿纭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——那是他想弹琴时才会有的小动作。

      ※

      山顶的崖壁比叶卿纭描述的还要好。

      整块巨石从山体伸出去,像一只探向西湖的手。崖面上长着薄薄的青苔,但中间有一块被人坐得光滑了的地方,正好可以铺一块布,摆上酒菜。

      从这里望出去,西湖尽收眼底。湖面上的画舫小得像一片片落叶,远处的城市笼罩在淡淡的烟霭中,像一幅水墨画。

      谢如渊站在崖边,风吹起他的衣袍和鬓发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景色。

      叶卿纭从背上卸下一个包袱——他上山之前去厨房包了些干粮和一壶酒,虽然时辰尚早,但他总觉得在山顶吃东西比在饭馆里有意思。

      “坐。”他拍了拍那块光滑的石头,自己先盘腿坐下了。

      谢如渊犹豫了一下,在他旁边坐下了,但隔了两个人的距离。

      叶卿纭把干粮和酒壶摆出来,倒了两杯酒。谢如渊接过酒杯,没有喝,而是放在膝盖上,继续望着西湖。

      “你以前来过西湖吗?”叶卿纭问。

      “路过。”谢如渊说,“没有停下来看过。”

      “那你这次算是补上了。”叶卿纭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舒服地叹了口气,“西湖最好的时候就是秋天,不冷不热,桂花还没落完,湖里的莼菜正嫩。你来得正是时候。”

      谢如渊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秋天的阳光落在叶卿纭的脸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。他喝酒的样子很随意,仰头一饮而尽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好像很擅长跟人相处。”谢如渊说。

      叶卿纭放下酒杯,想了想:“算是吧。我从小在藏剑山庄长大,人多,热闹,慢慢就学会了。不过也不是跟什么人都能处得来。”

      “那你跟什么样的人处不来?”

      叶卿纭歪着头想了半天。

      “太假的人。”他说,“那种面上跟你客客气气、背地里不知道怎么编排你的人,我处不来。我宁愿跟一个当面骂我的人做朋友,也不想跟一个背后捅刀的人打交道。”

     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谢如渊,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。

      谢如渊没有反应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。

      “你呢?”叶卿纭反过来问他,“你跟什么样的人处不来?”

      谢如渊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久到叶卿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正要开口换个话题,他忽然说了一句:“我很少跟人相处。”

     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桂花的残香。

      叶卿纭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      他想起叶自风说的话——“他从小就不受家族待见,性格孤僻,不太与人来往。”他以为“不太与人来往”只是说他话少、不爱交际,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,那可能不是性格的问题,而是没有机会。

      一个被所有人视为“不祥之人”的孩子,谁会愿意跟他来往?

      “谢如渊。”叶卿纭开口了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我跟你说句话,你别觉得我冒犯。”

      谢如渊看着他,等他说下去。

      “我觉得你这个人吧,不像你自己想的那么不讨人喜欢。”叶卿纭说,“你只是……不太会给别人机会了解你。”

      谢如渊的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才认识我三天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三天够了。”叶卿纭咧嘴笑了笑,“有些人认识三年你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但有些人,三天就够了。”

      谢如渊没有接话。

      他低下头,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,里面倒映着天空的云和自己模糊的脸。

      三天。

      叶卿纭说他“三天就够了”。

      他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。

      ※

      两人在山顶坐了大半个时辰。

      干粮吃得差不多了,酒也喝了大半壶。叶卿纭的话渐渐少了,不是没话说了,而是觉得安静地坐在这里看西湖也很舒服,不需要一直说话。

      谢如渊把酒杯放在一旁的石头上,站起来走到崖边。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,像一面白色的旗。

      叶卿纭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昨天在铸剑池他说的话。

      “孤独的声音。”

      他站起来,走到谢如渊身边,跟他并排站着,望着同一片西湖。

      “谢如渊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说你听得到剑在哭。”叶卿纭说,“我听不到。但你弹琴的时候,我好像能听到别的什么。”

      谢如渊侧头看他。

      “我不知道怎么形容。”叶卿纭皱着眉,努力找合适的词,“就是……你弹琴的时候,琴音里有种东西,不是悲伤,也不是孤独,更像是一种……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的感觉。”

      谢如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
      他没有想到叶卿纭能听出这个。

      长歌门的师兄弟评价他的琴艺,总说他技巧好、意境深、能打动人。但没有一个人说过“你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的感觉”。

      因为那些人不关心他想说什么。

      他们只关心他的琴剑能不能在比试中胜过对手,能不能在宴席上赢得赞赏。

      但叶卿纭不是。

      叶卿纭不懂琴,甚至不通音律,但他听出了琴音里谢如渊藏起来的东西。

      “你比你自己以为的更懂琴。”谢如渊说。

      叶卿纭愣了一下,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:“我这不算懂。我就是……耳朵好。”

     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,带来远处寺庙的钟声。

      两人在崖边站了很久,谁也没有说话。

      ※

      下山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
      夕阳把整片西湖染成了金红色,像一块烧透了的铁。谢如渊走在前面,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。叶卿纭跟在后面,目光落在他被夕阳拉长的影子上。

      走到客舍门口的时候,谢如渊停下来,转身看着叶卿纭。

      “明天我可能没有时间。”他说,“琴谱要送到叶庄主手上,不知道要多久。”

      叶卿纭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

      “那后天呢?”他问。

      谢如渊看着他,点点头。

      夕阳的余晖落在叶卿纭脸上,他的眼睛里有光——不是夕阳的反光,是某种从里面透出来的、暖洋洋的东西。

      “后天见。”谢如渊说。

      叶卿纭笑了。

      “那就后天见。”

      ※

      回到自己住处的时候,叶卿纭发现叶自风正坐在他屋里。

      “师兄?”他有些意外,“你怎么来了?”

      叶自风放下手里的茶杯,看着他,目光有些复杂。

      “你今天又跟那个长歌门的人出去了?”

      “嗯。带他去了虎跑后山。”叶卿纭脱掉外衫,随手搭在椅背上,“怎么了?”

      叶自风沉默了片刻。

      “卿纭,我跟你说过,不要跟他走得太近。”他的语气不算严厉,但比平时认真了很多,“他不是普通人。他是长歌门的旁支庶子,身份敏感。你知道长歌门为什么派他来送琴谱吗?”

      叶卿纭不解地看着他。

      “因为长歌门不想让嫡系弟子跟藏剑山庄走得太近。”叶自风说,“派一个旁支庶子来,既不失礼数,又不用承担什么责任。他就是一颗棋子,随时可以被舍弃。”

      叶卿纭皱了皱眉。

      “那是长歌门的事,跟他人无关。”他说,“他是什么身份,又不是他自己选的。”

      叶自风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
      “我不是说他不好。”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,“我是说,你跟他走得太近,对你没有好处。藏剑山庄的旁支弟子本来就容易被说闲话,你再跟一个长歌门的旁支庶子搅在一起,别人会怎么看你?”

      叶卿纭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叶自风的眼睛,“师兄,我知道你是为我好。但交朋友这种事,不是看身份地位的。他这个人,我觉得值得交。”

      叶自风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。

      “你从小就这样。”他说,“认准了一个人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

      叶卿纭咧嘴笑了笑。

      “你不也是?”他反将一军,“你认准了大庄主,就死心塌地跟着他学剑,别人说大庄主失明了剑法会退步,你理都不理。”

      叶自风被他噎了一下,没好气地拍了他后脑勺一下。

      “就你会说。”

      “我说的是事实。”叶卿纭揉了揉后脑勺,笑容不减。

      叶自风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
      ※

      夜深了。

      谢如渊独自坐在客舍的窗前,拨弄着琴弦。

      他没有弹完整的曲子,只是零散地拨几个音,像是在试音,又像是在整理思绪。

      今天在虎跑后山,叶卿纭说他“不像自己想的那么不讨人喜欢”。

      几片桂花落在窗台上。

      他伸出手,拈起一片花瓣,放在掌心看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他将花瓣放在琴面上,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弦。花瓣被琴音震得微微颤动,像一只将飞未飞的蝶。

      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,照得满院清辉。

      他闭上眼睛,手指在琴弦上游走,断断续续地弹起了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。

      那曲调很轻,很慢,像一个人在月光下走,不知道要去哪里,但也不急着赶路。

      远处,叶卿纭躺在黑暗的屋里,听着那若有若无的琴声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

      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。

      那琴声像一条看不见的线,穿过夜色,从客舍的窗口连到他这里。

      他不懂琴,但他觉得那曲子很好听。

      好听得像有人在跟他说话。

      用一种他还没学会的语言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章 第四章 月下试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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