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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三章 剑庐听音 名剑大会后 ...

  •   名剑大会后的第二天,叶卿纭被叶晖叫去了账房。

      他以为又要被派什么杂活,进门的时候还打了个哈欠。叶晖正在算账,头都没抬,说了一句:“长歌门的那位谢公子要在山庄多留几日,说是要等大庄主有空了亲自送琴谱。你这两天没什么事,就陪他在庄里走走。”

      叶卿纭的哈欠打到一半停住了。

      “我?”他指了指自己。

      “自风要整理名剑大会的宾客名单,走不开。”叶晖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“你是闲人,你不去谁去?”

      叶卿纭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也有很多事要做”,但仔细一想,他确实没什么正经事。名剑大会结束了,宾客陆续走了,他除了练剑就是发呆。

      “行吧。”他说,语气听起来不太情愿,但其实心里并没有那么不情愿。

      叶晖又低下头去算账,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。

      叶卿纭走出账房,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。

      陪谢如渊逛山庄。

      他想起昨天晚上在桂花树下,谢如渊说“好香”的时候,月光落在他肩上的样子。

      他甩了甩头,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,大步往客舍走去。

      ※

      谢如渊正在院子里调琴。

      他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,古琴“孤鸿”横在膝上,手指不紧不慢地拨着弦,每拨一下就用耳朵听一下,然后转动琴轸微调。

      秋日的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落在他身上,斑斑驳驳的,像碎金。

      叶卿纭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,才走进去。

      “谢公子。”

      谢如渊抬起头,看到是他,微微点了一下头:“叶公子。”

      “叶二庄主让我来陪你逛逛山庄。”叶卿纭说,“怕你无聊。”

     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完成一件差事。但其实他出门之前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,还把头发重新束了一遍。他跟自己说这是对客人的尊重,跟别的没关系。

      谢如渊将琴收进琴囊,站起来。

      “有劳了。”

      还是那两个字。不多不少,不远不近。

      叶卿纭已经习惯了他这种说话方式,不再觉得被冷落。他走在前面,脚步不快不慢,刚好让谢如渊跟得上。

      “昨天你鼓完掌,旁边那两个人看你的眼神不太对。”他一边走一边说,“你跟他们不是一路的?”

      谢如渊没有立刻回答。

      两人走过石桥,溪水在桥下潺潺流过。水很清,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。

      “他们是长歌门的正式弟子。”谢如渊终于开口了,他说完这句话又沉默了半晌:“……我不是。”

      叶卿纭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“你不是长歌门的弟子?”

      “是。”谢如渊说,“但不算是正式的。我是旁支送到门中学艺的,身份上……比他们低一些。”

      他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但叶卿纭注意到他说“低一些”的时候,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
      叶卿纭没有追问。他不太会安慰人,也不确定谢如渊需不需要安慰。

      “那个不重要。”他说,指了指前面的铸剑池,“走,带你去看个好东西。”

      ※

      藏剑山庄的铸剑池在后山,是整个山庄最核心的地方。

      平日里不对外开放,但叶卿纭是藏剑弟子,带个人进去看看没什么问题。他跟守门的弟子打了个招呼,就领着谢如渊进去了。

      铸剑池很大,像一个倒扣的巨碗,顶部开着天窗,阳光从上面照进来,落在一排排整齐摆放的剑胚上。炉火在池底燃烧,热气蒸腾,整个空间里弥漫着铁与火的气味。

      几个铸剑师正在忙碌,叮叮当当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
      谢如渊站在入口处,目光扫过那些剑胚、炉火、淬火的水池,最后落在远处墙壁上挂着的一排名剑上。

      那些剑都是藏剑山庄历代铸剑师的作品,有些已经送出去了,有些还留在庄里。剑身折射着炉火的光,像一排沉默的卫士。

      “这里就是藏剑铸剑的地方。”叶卿纭说,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骄傲,“天下的名剑,有一半是从这里出去的。”

      谢如渊没有接话。他走到一面铸剑台前,低头看着台上一柄还未完工的长剑。剑身已经成型,但还没有开刃,通体乌黑,像一块烧焦的铁。

      “这是用寒铁铸的。”叶卿纭跟过来,“已经锻了三个月了,还要再锻三个月才能开刃。”

      谢如渊伸出手,在剑身上方悬停了一下,没有触碰,只是感受从剑身上散发出的凉意。

      “铸一把剑,要多久?”他问。

      “看剑的品级。普通的三个月,好一些的一年半载,最好的那种……”叶卿纭想了想,“大庄主铸过一柄剑,花了整整三年。”

      谢如渊点了点头。

      他们继续往前走。路过一个淬火池的时候,谢如渊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
      池子里泡着几柄刚淬过火的剑,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铁屑。淬火的水是冷的,但剑是热的,接触的瞬间会发出“嗤”的一声,冒出一股白汽。

      谢如渊站在那里,闭着眼睛,像是在听什么。

      叶卿纭不解地看着他。

      过了几息,谢如渊睁开眼睛。

      “你听得到吗?”他问。

      “听什么?”

      “剑的声音。”谢如渊说,“刚淬火的剑,会发出一种声音。很细,很短,像是……在哭。”

      叶卿纭愣了一下,侧耳听了听。除了铸剑师敲打铁胚的声音和炉火噼啪的声响,他什么都没听到。

      “我听不到。”他老老实实地说。

      谢如渊没有嘲笑他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也许是因为我比较熟悉孤独的声音。”

      说完他就继续往前走了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      叶卿纭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

      那个人说那句话的时候,脸上没有任何悲伤的表情。但正是因为没有表情,才让人觉得那不是随口说的话,而是一件他想了很久、已经想明白了、不会再为此难过的事。

      孤独的声音。

      叶卿纭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声音。他从小在藏剑山庄长大,有师兄叶自风护着,有一群师兄弟陪着,练剑累了有人递水,心情不好有人陪聊。他从来没有觉得孤独过。

      但他忽然很想听听那个人听到的那种声音。

      ※

      从铸剑池出来,已经是晌午了。

      叶卿纭带谢如渊去了山下的饭馆,不是藏剑山庄的客舍食堂,是西湖边上一个小馆子,开了几十年,做的是地道的杭州菜。

      老板认识叶卿纭,见他来了,热情地招呼:“二少,今天带朋友来了?坐坐坐,老位置给你留着。”

      叶卿纭冲老板笑了笑,带谢如渊上了二楼,靠窗的位置。

      窗外就是西湖。湖面上有几只画舫,远远地传来丝竹之声,不真切,像隔了一层纱。

      叶卿纭点了几道菜——西湖醋鱼、龙井虾仁、东坡肉、莼菜汤。点完了他才想起来,问了一句:“你不忌口吧?”

      “不忌。”谢如渊说。

      等菜的时候,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。叶卿纭问他长歌门的事,他说了一些,但不多。叶卿纭问他平时除了弹琴还做什么,他说看书、练剑、偶尔去山里走走。

      “一个人?”

      “一个人。”

      叶卿纭看了他一眼,没有继续问。

      菜上来之后,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。叶卿纭吃东西很快,风卷残云,谢如渊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细嚼慢咽。

      “你吃东西也这么不紧不慢?”叶卿纭忍不住问。

      谢如渊放下筷子,看了他一眼:“着急去哪?”

      叶卿纭被这句反问噎了一下。

      着急去哪?他好像确实不着急去哪。但他就是习惯了快——快走、快吃、快练剑、快说话。快意味着效率,效率意味着不浪费时间。

      “我也不知道急什么。”他想了想,说,“就是习惯了吧。”

      谢如渊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没有说话。

      ※

      吃完饭,两人沿着西湖边往回走。

      秋日的西湖很美,岸边杨柳依依,湖面上波光粼粼。游人不多,三三两两,大多是些文人墨客,对着湖光山色吟诗作对。

      叶卿纭走在谢如渊左边,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——不是故意的,是吃完饭之后整个人都懒洋洋的,走不快。

      “你昨天说你是旁支送到门中学艺的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      谢如渊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“我也是旁支。”叶卿纭说,“藏剑山庄的旁支。我父亲是旁支家主,十五年前去世了,之后我就被主家收养了。”

     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,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。但谢如渊听出了那份轻松下面的东西——不是不在意,是已经学会了不在意。

      “大庄主对旁支弟子,和你对旁支弟子,一样吗?”

      谢如渊问出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,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,而不是在寻求安慰。

      叶卿纭想了想:“一样,也不一样。”

      “怎么说?”

      “大庄主对所有人都一样。他眼里没有主支旁支之分,只有剑练得好不好。”叶卿纭说,“但下面的人就不一定了。有些人……会觉得旁支低人一等。不过我不在乎,反正我剑比他们好。”

      他说完笑了一下,不是逞强的笑,是真觉得无所谓。

      谢如渊看着他笑的样子,目光微微顿了一下。

      那种笑容他很熟悉。不是因为他自己会这样笑——他不会。而是因为他见过很多人用这种笑容来掩饰什么,但叶卿纭不是。叶卿纭是真的不在乎。

      “你运气好。”谢如渊说。

      叶卿纭转头看他。

      谢如渊没有解释这句话,只是加快了脚步,走在了前面。

      ※

      回到藏剑山庄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

      叶卿纭把谢如渊送到客舍门口,正要转身走,谢如渊忽然叫住了他。

      “叶公子。”

      叶卿纭回头。

      “今天多谢。”谢如渊说,“铸剑池……很有意思。”

      叶卿纭摆了摆手:“没什么,反正我也闲着。明天你要是有空,我带你去虎跑后山看看,那里清净,适合弹琴。”

      谢如渊沉默了片刻。

      “明天见。”他说。

      叶卿纭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      “明天见。”

      ※

      那天晚上,叶卿纭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      他躺在床上,盯着帐顶发呆,脑子里反复回放白天的画面——谢如渊站在铸剑池边闭着眼睛听剑的声音,说“也许是因为我比较熟悉孤独的声音”;谢如渊在西湖边问“你运气好”,然后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,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。

      “在哭。”

      他忽然想起谢如渊形容刚淬火的剑时用的词。

      叶卿纭闭上眼睛,努力去听。窗外有虫鸣,有风声,有远处湖水拍岸的声音,但没有什么剑在哭。

      也许他真的听不到。

      也许他太幸运了,幸运到听不到那种声音。

      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过了很久才睡着。

      ※

      与此同时,谢如渊坐在客舍的窗前,古琴“孤鸿”横在膝上,手指按在琴弦上,却没有弹。

      月色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琴身上,琴面泛着一层冷光。

      今天叶卿纭说那些话的时候,他看着他的脸,看到了一种他很陌生却也很向往的东西——不是快乐,不是洒脱,而是一种踏实的、被接住的、不需要伪装的安全感。

      那是他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。

      他不该羡慕。

      他只是一个暂时停留在这里的过客。在此之后,无论任务成与不成,他都会离开。藏剑山庄的桂花再香,铸剑池的炉火再暖,都不是他的归处。

      他低下头,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琴弦。

      琴音很轻,在安静的夜里像一声叹息。

      窗外的月亮很圆,照着客舍的院子,也照着西湖的水。

      明天,叶卿纭说要带他去虎跑后山。

      谢如渊将琴放回桌上,吹灭了灯。

      黑暗中,他的眼睛还睁着,望着窗外的月光,很久很久没有闭上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章 第三章 剑庐听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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