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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第三十章 万花谷 叶卿纭醒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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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卿纭醒来的时候,鼻子里全是药味。不是山神庙里那种苦涩的、混着霉味的药味,是一种干净的、清冽的、带着草木香气的药味。他睁开眼睛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被子上,暖洋洋的。他躺在一张床上,盖着干净的被子,身上穿着干净的里衣。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,纱布下面不疼了。不是不疼,是那种疼已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
他转过头,看到窗外的山。不是洛阳的山。洛阳的山是灰蒙蒙的,光秃秃的,像老人的骨头。这里的山是绿的,满山遍野的绿,层层叠叠的,像一幅没有画完的水墨画。远处的山谷里有一片建筑,白墙黑瓦,掩映在竹林之间。有人在院子里晒药,有人在溪边洗药罐,有人穿着堇色的衣裳走来走去,脚步很轻,说话的声音也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他认出了那些衣裳。万花谷的服饰。他在藏剑山庄的时候听人说过,万花谷的人医术卓绝。阿檀被送来了这里。现在,他也在这里。
门被推开了。叶自风走进来,端着一碗药。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了很多,嘴唇上有血色了,走路的时候右肩不再低着了。他看到叶卿纭睁着眼睛,愣了一下,然后走过来,在床边坐下。
“醒了?”叶自风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这里是万花谷?”
叶自风点了点头。叶卿纭看着房梁,房梁上什么都没有。他在想,谢如渊把阿檀送来了这里。现在,叶自风也把他送来了这里。他把他推开了,推得很远,推到万花谷,他看不见的地方,推到月底之后。他什么都算计好了。
“他呢?”叶卿纭问。
叶自风没有回答。他把药碗放在床头,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师兄。”叶卿纭又叫了一声。
叶自风的声音很低,“我带你离开仓库的时候,他没有出来。我回头看了一次,他站在那排火药桶前面,背对着门口,一动没动。”
叶卿纭闭上眼睛。他想,谢如渊在想什么?他在想,他刺偏了,叶卿纭没有躲,剑还是刺进去了。他在想,叶卿纭的血滴在地上的声音。他在想,叶卿纭说“我喜欢你”的时候,声音很轻,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槐花。他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咽了回去,咽到肚子里,咽到心里,咽到再也吐不出来的地方。然后他转过身,背对着叶卿纭,再也不看他。
门又被推开了。
阿檀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个药罐。他穿着一件青色的衣裳,头发束着,比在洛阳的时候胖了一些,脸上有肉了,颧骨不那么突出了。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,大得不正常,红红的,像是刚哭过。他看到叶卿纭醒了,愣了一下,然后走过来,把药罐放在桌上,低着头,不说话。
“阿檀。”叶卿纭叫他。
阿檀抬起头,看着他。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。
“你家大人呢?”
阿檀摇了摇头。
“他有没有给你写信?”
阿檀又摇了摇头。
“他有没有让人带话给我?”
阿檀还是摇头。他的眼眶红了,但他咬着嘴唇,没有哭。叶卿纭看着他的脸,看着他那双大得不正常的、红了的眼睛。他忽然想起谢如渊说过的话——“他跟我小时候很像。”不是长相,是那种把所有的害怕都藏起来,藏到谁也看不到的地方的样子。谢如渊把他送走了。他把身边最后一个人也送走了。他把阿檀送走,把叶卿纭赶走,把守卫撤掉。他把所有人都推开了,推得远远的。然后他一个人去做那件事。
叶卿纭撑着床板,想坐起来。胸口的伤扯了一下,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。叶自风伸出手,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“你躺着。伤口还没好。”
“我要回去。”叶卿纭说。
“回哪?”
“洛阳。”
叶自风脱口而出:“你疯了?”
“我没有疯。”叶卿纭的声音很轻,“他刺我一剑,我记住了,他欠我一条命,他得活着还。”
叶自风的嘴唇动了好几次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。叶卿纭看着他的脸,看着他那张什么都藏不住的脸——他在忍。他在忍什么?他在忍不说出真相。
“师兄。”叶卿纭开口了。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他在做什么,是不是。”
叶自风没有回答。
“你知道他要做什么。”
叶自风还是没有回答。
“你什么都知道。你跟他串通好了,你帮他演戏,你帮他骗我。”
叶自风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。
“你刺他的时候,剑偏了。他的剑指着你的喉咙,停下来了。你们谁都没有受伤。你们在演给我看。”叶卿纭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你们演得真好,我差点就信了。”
叶自风的眼眶红了,但他没有哭。他把手从叶卿纭肩上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交握在一起,指节泛白。
“卿纭——”
“你不用说了。”叶卿纭打断了他,“你们都不说。你们都要瞒着我。那我就自己去问,自己去看。”
他撑着床板,又要坐起来。叶自风按住了他。他的力气比叶卿纭大,叶卿纭挣了一下,没有挣开。胸口的伤口又疼了,疼得他额头上冒出了汗。他没有停,又挣了一下,还是没有挣开。叶自风按着他的肩膀,不让他动。
“你放开我。”
“你伤还没好。”
“你放开我!”
叶卿纭的声音大了起来,大到在屋里来回弹了好几下。阿檀站在旁边,眼眶红红的,不敢说话,也不敢走。叶自风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手没有松开,但他的力气小了一些,不是小了,是他不想再按住他了。
他叹了一口气,那口气叹得很长,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松了,又像是什么东西终于碎了。
“你坐好,”叶自风的声音很低,“我说。”
叶卿纭不动了。他靠在床头,看着叶自风的脸。阿檀悄悄地退到墙角,缩在那里,像一只被吓到的小动物。叶自风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阿檀的药罐里的药都要凉透了。
“我被端王的人带走之后,他们把我关在端王府的地牢里。”叶自风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,“端王亲自审的我,他要我交出我掌握的证据,我不交,他让人用刑。”他停了一下,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,“他们用了很多种刑,我不说,他们一直用,用到我昏过去,再用冷水浇醒,继续用,我还是不说。”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,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“我不知道过了多久。一天?两天?我记不清了。我只知道后来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。不是不疼了,是疼到了一种程度,身体自己把疼关掉了。”
叶卿纭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没有擦,就那样让眼泪挂在脸上。
“后来有一天,我又被浇醒了。”叶自风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我睁开眼睛,以为又是端王的人。但不是。是谢如渊。他一个人来的。他穿着端王侍卫的衣裳,站在牢房门口看着我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他问我‘你想活着出去吗?’我说,‘你骗了我师弟,你现在来问我?’他没有回答。他蹲下来,从袖子里取出一沓纸,放在我面前,是端王私造兵器的证据,他说,‘证据我帮你做了一份,骗端王,端王还不知道。我可以让你活着出去,但你得配合我演一场戏。’”
叶卿纭看着他:“演什么?”
“演我死了。”叶自风的声音很轻,“他伪造了一份我的笔迹,有我的指印。他把证据和这些交给端王,说我在牢里受不住刑,自尽了,端王信了,因为他拿到的认罪书上,写着我供出了藏剑山庄的布防图,端王要的就是这个,他拿到了,就不会再追究我是死是活。”
叶卿纭的手在发抖。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把我从牢里带出来,藏在一辆板车下面,运出了端王府。”叶自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他把我送到凌雪阁,交给秦鹤年。他在路上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‘不要告诉卿纭。’”他看着叶卿纭的眼睛,“他说——‘让他恨我。’”
屋里安静了很久。阿檀缩在墙角,眼泪流了下来,没有声音。叶自风坐在床边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低着头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叶卿纭靠在床头,胸口的纱布上渗出了一点血,他不知道是自己挣裂的,还是眼泪掉在上面洇开的。
“他不让我告诉你。”叶自风的声音有些涩,“他说他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让端王相信他是真的投靠。他说他刺我的那一剑,他关你的那些日子,他给你的金手铐,他说的那些话——都是演给端王看的。他说他手上沾了血,不管是为了什么,但已经洗不掉了,他说他不配。”
叶卿纭伸出手,握住了叶自风的手。叶自风的手很凉,凉得像一块冰。他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,捂了很久。
“师兄,你的伤——”叶卿纭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的伤好了吗?”
叶自风没有回答。他的右肩还低着,他的手还在抖。他什么也没说。但叶卿纭看到了。他看到了师兄手腕上露出来的疤痕——不是一道,是一道一道的,密密麻麻的,像蛛网,像龟裂的河床。他看到了他衣领下面露出来的烧伤的痕迹,暗红色的,像烙上去的印记。
“他把你救出来的时候,你已经——”
“我已经废了。”叶自风的声音很轻,“内力废了大半,右肩的筋断了。凌雪阁的郎中接上了,但以后不能太能用右手使剑了。左手可以,但要重新练。”
叶卿纭闭上眼睛。他想起在仓库里,叶自风用左手剑架住了谢如渊的剑。他的手很稳。他练了多久?一个月?两个月?他的右肩断了,左手不是惯用手。他一天一天地练,练到虎口磨出了血泡,练到手指的骨头疼得握不住剑,练到半夜疼醒了睡不着。他一个人练,没有人帮他。因为没有人知道他活着。谢如渊把他藏起来了。
叶卿纭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上有掐痕,是在那些无法承受的瞬间,他咬着自己的手背,掐出来的伤痕。那些伤痕已经结了痂,暗红色的,一小块一小块的。
叶卿纭把脸埋进手心里。他没有哭出声。他的肩膀在抖,但他的嘴紧紧地闭着,把所有的声音都咽了回去。阿檀从墙角走过来,端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药,站在床边,不敢说话,也不敢走。
“叶公子。”阿檀的声音很小,“大人说——让你好好养伤。他说等你伤好了,就自由了。”
叶卿纭抬起头,看着阿檀的脸。他的眼睛很红,但没有哭。他看着阿檀那双和谢如渊小时候很像的眼睛。
“他说的是‘自由了’,不是‘他会回来’。”
阿檀低下了头。
叶卿纭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的山。万花谷的春天来了,桃花开了,粉粉白白的一片,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。阳光照在花瓣上,亮得晃眼睛。
“师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能走?”
叶自风看着他。“你的伤至少要养半个月。”
“我等不了那么久——”叶卿纭的声音很轻,“月底之前,我必须回去。”
叶自风没有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叶卿纭。他的背影很宽,但右肩低着。他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叶卿纭。
“十天。”叶自风说,“我给你十天,十天后,不管你的伤好没好,我都不拦你。”
叶卿纭沉默了半晌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叶自风走了出去。门没有关。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落在地上。阿檀还站在那里,手里端着那碗凉透了的药。他低着头,不说话。
“阿檀。”叶卿纭叫他。
阿檀抬起头。
“你家大人有没有跟你说过,他小时候的事?”
阿檀沉默了很久。“他说过。他说他小时候,没有人对他好。他说他是天煞孤星,克亲克友。他说他不配被人喜欢。”阿檀的声音在发抖,“但他说——有一个姓叶的人,对他很好。他说那个人是藏剑山庄的。他说那个人不知道他是什么人,对他好,是因为那个人本身就是一个好人。”
叶卿纭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他没有擦。他看着窗外的桃花,看着那些花瓣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下来。
“阿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这里好好学医。等你学成了,回去帮他治眼睛。”
他没有说以后,没有说如果,只是这么说了。
阿檀点了点头,他把药碗放在床头,转身走了出去。
叶卿纭一个人躺在床上,看着房顶。他在想——谢如渊从来没有对他说过“我喜欢你”。他说过“恨比爱更长久”,说过“你恨我就对了”,说过“我不值得”。他从来不说“我喜欢你”。但他在峡谷里握着他的手,说“快走”。在山神庙里撕碎了“忘了我”,写了“曲名,我记住了”。在宅子里,他每天来,来了不说话,只是坐着。在仓库里,他刺了他一剑,刺偏了,手在抖。他做了所有的事,就是不说那一句话。
“你不说。”他对着天花板说,“那我替你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