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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第二十九章 对峙 叶卿纭没有 ...

  •   叶卿纭没有回那座宅子。
      他站在那条陌生的土路上,月光照着他的脸。他把剑插回腰间,把纸条塞进衣襟,抬头看了一眼月亮。月亮在东边。他朝着月亮的方向走。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,腿已经麻了,靴底磨穿了,脚趾磨出了血泡,但他没有停。天亮的时候,他看到了洛阳城的轮廓。他绕过端王府,去了后街的那间废弃仓库。
      火药还在。木桶堆得整整齐齐,硫磺的味道刺鼻。墙角那张破桌子上还放着那只碗,碗底的药渣已经干透了,结了一层褐色的壳。他把那件旧衣裳从角落里拿出来,叠好,放在桌上。他不会带走。这是谢如渊的东西,他要等他来。
      他在仓库里等了一天。
      没有吃东西,没有喝水,只是靠着墙,盯着那扇门。门缝里透进来的光从灰白变成昏黄,又从昏黄变成墨黑。月亮升起来了,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。他以为自己会想很多——会想谢如渊的脸,会想他说过的话,会想那些信、那些字条、那些在月光下的吻。但他的脑子里是空的。不是不想,是太满了,满到什么都挤不出来。
      他听到门外有脚步声。
      他握紧了剑柄,屏住呼吸。门被推开了。月光涌进来,照着门口那个人——深灰色的旧衣裳,头发用布条随意扎着,似是怕暴露身份,他穿的非常随意,是谢如渊。他一个人。
      谢如渊看到叶卿纭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。只是一下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在那一瞬间,叶卿纭看到了他右眼里一闪而过的光——不是惊讶,是疼。那种忍了很久、压了很久、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疼了、却还是疼了的疼。
      “你怎么没走?”谢如渊的声音很平。
      “你让人把我架走,塞进马车,送到城外。”叶卿纭从墙边站起来,腿麻得几乎站不稳,他扶着墙,稳住了,“你觉得我会走?”
      谢如渊没有说话。他走到那张破桌子前,低头看了一眼那件叠好的旧衣裳。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      “你为什么不走?这不是你一直期待的吗?”谢如渊问。
      “你为什么一定要我走?”他反问。
      “你在这里等了多久?”
      “一天。”
      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      “火药。三十桶。硫磺。这张地图。”叶卿纭指了指墙边那张钉在木板上的地图,“你要炸端王府。”
      谢如渊看着他,他的右眼里没有波澜。
      “你是凌雪阁的人。”
      谢如渊没有回答。
      “你要去送死,是吗?”
      谢如渊还是没有回答。
      叶卿纭往前走了一步,离他只有两步远。他看着谢如渊的眼睛,看着那只右眼里什么都没有的空洞。他想问他很多话——你为什么不告诉我,你为什么骗我,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去死。但他没有问。他知道问了也白问。谢如渊不会回答。他从来不会回答。
      仓库里安静了很久。久到月光从门缝里移到了别处,久到叶卿纭听到了自己的心跳。他靠在墙上,看着谢如渊的侧脸——月光落在他的左眼上,白得刺眼。他的嘴唇干裂了,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,他瘦了很多,瘦到颧骨突出来,瘦到锁骨像两根要刺穿皮肤的树枝。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谢如渊的那天。九溪,秋天,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旧袍子,怀里抱着一张古琴,问他“藏剑山庄往哪边走”。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个人很安静,像一杯放凉了的茶。现在他知道了,那不是安静,那是累。从骨子里往外累。累到不想说话,累到不想解释,累到连表情都懒得做了。但他还是想靠近他。从第一天起就想。
      “谢如渊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像是随意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你知道吗,我从九溪初遇的那天起,就喜欢你了。”
      他说得很自然。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像在说西湖边的莼菜羹很好喝。没有铺垫,没有酝酿,没有深吸一口气然后鼓足勇气。就是在两个人沉默了很久之后,随口说出来的。像是这句话在他心里放了太久,久到已经不再需要任何力气,只要张嘴,它自己就会跑出来。
      谢如渊的手顿住了。他的手指还搭在桌沿上,那一瞬间,他的整只手都僵住了。他没有转头,没有看他,但叶卿纭看到了他的肩膀——他的肩膀绷紧了,像一张被拉满的弓。那不是不在乎,那是太在乎了,在乎到不敢转头。
      然后他动了。他站直了身子,转过身,看着叶卿纭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他的眼睛——那只右眼,在那短短的一瞬间里闪过了很多东西。惊讶,慌乱,疼,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压了下去,压到最深的地方,压到叶卿纭再也看不到的地方。
      “你说完了?”谢如渊的声音很冷。
      叶卿纭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      “说完了就滚。”谢如渊的声音更冷了。
      叶卿纭没有动。他看着谢如渊的脸,看着那张在月光下什么都藏不住的脸——眼下青黑,嘴唇没有血色,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。他看到了他右眼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。不是冰面裂开的那种裂,是墙裂了。砌好的墙,砖缝都抹平了,但裂了。裂缝里透出来的不是光,是疼。
      谢如渊拔剑了。
      剑出鞘的声音在仓库里很响,像一声短促的尖叫。长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剑尖指着叶卿纭的胸口。他很少见他用剑——不,他用。在峡谷里,他用剑刺过叶自风。在端王府,他的剑是摆设。但现在,他握着剑,剑尖对着叶卿纭的心口。
      “我让你滚。”谢如渊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。
      叶卿纭看着他手里的剑,又看着他的脸。他没有躲,没有退,甚至没有眨眼。他看着谢如渊的眼睛,那只右眼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。没有疼,没有慌乱,没有光。只有一片空洞的、冷到骨子里的空。他是在逼自己。逼自己推开他,用最决绝的方式。
      谢如渊刺了过来。
      剑尖刺进了叶卿纭的胸口。不是正中心脏,是偏了半寸——锁骨下方,心脏的上方。不在要害,但离要害很近。血涌出来,顺着剑刃往下流,流过谢如渊的手背,一滴一滴落在地上。叶卿纭没有喊疼。他甚至没有低头看自己的伤口。他只是看着谢如渊的脸,看着那只握剑的手在发抖,不是用力过度,是是他自己在跟自己打架的抖。他想刺下去,他又不想刺下去。两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撞在一起,撞得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打滑。
      “你——”叶卿纭的声音很轻,“你真的刺了。”
      不是疑问。是陈述。他的眼睛里没有恨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让谢如渊不敢看的东西——不可置信,他不相信。不是不相信谢如渊会刺他,是不相信谢如渊真的舍得刺他。他以为谢如渊会像之前无数次一样,在最后关头停手。但他没有,剑真的刺进去了。
      谢如渊的手开始抖得更厉害了。他的右眼里那一瞬间闪过了什么,他慌了。他没有想到叶卿纭没有躲。他以为叶卿纭会躲的。他刺偏了,但叶卿纭没有躲,所以剑还是刺进去了。他慌了。
      然后他拔出了剑。血喷出来,溅在两个人之间。叶卿纭的身体晃了一下,他没有倒。他捂着胸口,血从指缝间渗出来。他的衣裳很快被染红了一大片。他看着谢如渊,看着他把那把带血的剑垂在身侧。
      “我不值得。”谢如渊的声音在发抖,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“你听清楚——我不值得你等,不值得你信,不值得你喜欢。你对我好,是因为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人。”
      仓库的门被猛地推开了。
      叶自风站在门口。他的伤还没有好利索,脸色苍白,嘴唇没有血色,但他的眼睛是亮的——不是光,是火。他看到了叶卿纭胸口上的血,看到了谢如渊手里的剑。他拔剑了。剑出鞘的声音在仓库里来回弹了好几下。
      “谢如渊。”他的声音很冷。
      谢如渊转过身,看着他。他的右眼里没有波澜。
      “你来得正好。把他带走。我不想再看到他了。”
      叶自风没有回答。他刺了过去。他的伤没有好,右肩使不上力,剑慢了半拍,角度偏了。谢如渊偏头躲过,长剑从下往上撩,挑开了他的剑。但这一次,他的剑尖没有碰到叶自风的身体。叶自风的剑从右手换到左手,又刺了过来。谢如渊的长剑架住了他的剑,金属相交的声音刺耳,火花在两人之间闪了一下。谢如渊的剑贴着叶自风的剑刃往上滑,剑尖直奔叶自风的喉咙。
      那一瞬间,他的右眼里闪过了一道光——杀意。叶卿纭的心跳停了。他看到了。那是真的杀意——剑尖直奔喉咙,毫不犹豫。但剑尖在叶自风的喉咙前三寸的位置停住了。不是他自己停的。是叶自风的左手剑架住了它。叶自风的手臂没有流血,他的左手很稳,稳稳地挡住了谢如渊的剑。两个人僵持在那里,剑刃相交,火花一闪一闪的。
      叶卿纭看着他们。他看到了很多东西:他看到了谢如渊的剑停在叶自风喉咙前三寸——不是刺不进去,是两个人都在控制。他看到了叶自风的左手剑稳稳地架着谢如渊的剑——叶自风的左手本来不该这么稳,他的右肩有伤,左手不是惯用手。但他很稳。稳得不正常。他看到了两个人之间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不是仇恨,不是敌意,是另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。像是在互相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互相成全什么。
      谢如渊先开口了。
      “你的伤还没好。”谢如渊的声音很平,“你的左剑比右剑慢。你打不过我。”
      “那又怎样?”叶自风咬着牙,“你伤我师弟,我就要你的命。”
      谢如渊看着他。他的右眼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不是光,是别的什么——也许是从始至终什么都没有变过的、藏在最深处的东西。
      “你打不过我。”谢如渊又说了一遍。他收回了剑,退后一步。“但你可以带他走。在我改变主意之前。”
      他转过身,走到那排火药桶前面,背对着他们。他没有出去。他在里面。
      叶自风站在那里,剑还握在手里。他看着谢如渊的背影,看了几息,然后把剑插回鞘里,走到叶卿纭面前。叶卿纭捂着胸口,血还在流。他的脸色越来越白,嘴唇上的血色在褪去。他的身体在晃,但他没有倒。他的眼睛一直看着谢如渊的背影。
      “走。”叶自风伸出手,扶住了他的手臂。
      叶卿纭没有动。他看着谢如渊的背影,看着他那件深灰色的旧衣裳被血浸湿了一小块——他自己的血。他忽然开口了,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。
      “师兄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跟他什么时候串通好的?”
      叶自风的脚步顿了一下。“什么串通?”
      “你刚才那一剑。”叶卿纭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的左手太稳了。你的右肩有伤,左手不是惯用手。你没怎么练左手剑,不可能那么稳。”他转过头,看着叶自风的眼睛,“除非你早就知道他会来。你早就准备好了。”
      叶自风没有说话。
      “还有。”叶卿纭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你没有受伤。他的剑没有碰到你。你的手臂没有流血。你身上没有新的伤。”他看着叶自风的脸,“他刚才那一剑,是杀招。你躲不开的。你不可能毫发无伤。除非他根本不想伤你。”
      叶自风的嘴唇动了好几次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。叶卿纭的视线开始模糊。他的身体在往下沉,血从指缝间不断地渗出来,他的衣裳已经湿透了。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很深很深的水底,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淹没了他的脚踝、他的膝盖、他的腰、他的胸口。他快要喘不上气了。但他还想说最后一句话。
      “是……他叫你来的,”叶卿纭的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到了,“你在帮他演戏,你们……一起骗我……”
      叶自风伸出手,扶住了他正在往下滑的身体。“卿纭——”
      叶卿纭的眼睛闭上了。
      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,不是谢如渊的,不是叶自风的。是远处传来的马蹄声。很多匹马。他不知道是谁。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被人抱了起来,然后一切都暗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对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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