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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第三十一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 叶卿纭在万 ...

  •   叶卿纭在万花谷昏睡了三天。
      说是昏睡,其实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做梦。不是那种迷迷糊糊、醒来就忘的梦,是那种你知道自己在梦里,但醒不过来。像溺水的人,拼命往上游,水面就在头顶,但怎么都够不到。
      他梦到九溪。秋天的水很凉,他站在溪边练剑,回头看到谢如渊坐在那块大石头上,怀里抱着琴,右眼望着他。他想走过去,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,一步都迈不动。他喊谢如渊的名字,谢如渊没有应。风从溪面上吹过来,谢如渊的身影像纸一样被吹散了,碎成一片一片的,落在水面上,顺水漂走了。
      他梦到虎跑后山。月亮很大,照得西湖像一块银子。谢如渊坐在崖边弹琴,他坐在旁边听。琴声很轻,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,脚印被雪一点一点覆盖。他想说“这首曲子真好听”,但嘴巴张开,发不出声音。谢如渊转头看他,左眼的纱布已经拆了,那只灰白色的瞳仁望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在说什么。他听不到。他凑近去听——谢如渊说的是:“忘了我。”
      他猛地伸出手去抓,抓到的只有风。
      他梦到那座宅子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谢如渊坐在床边,背对着他,低着头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他想伸手去碰他的肩膀,手刚抬起来,谢如渊就消失了。床上只剩下一件叠好的月白色袍子,袍子上有一封信。他打开信,里面只有两个字:“别哭。”
      然后他就醒了。
      醒来的时候,枕头是湿的。万花谷的早晨很安静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被子上,暖洋洋的。窗外有鸟叫,有溪水声,有人在远处劈柴,笃、笃、笃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      他躺了一会儿,慢慢坐起来。胸口还是疼,但比昨天好了一些。他低头看了看纱布,白色的,干干净净的,阿檀每天早上来换一次。阿檀这孩子心细,换药的时候手很轻,不像在换药,像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。他从来不主动说话,叶卿纭问他,他就答,答完了就闭嘴。
      “阿檀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      门推开了。阿檀端着一碗药走进来,把药碗放在床头,然后退后一步,低着头站着。这是他的习惯——放下东西就退开,不靠近,不打扰,像一只怕被赶走的小动物。
      “今天有没有人来过?”叶卿纭问。
      阿檀摇了摇头。
      “你家大人有没有消息?”
      阿檀又摇了摇头。他的头低得更深了,下巴快碰到胸口了。叶卿纭看到他瘦小的肩膀在微微发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他在忍。忍什么?叶卿纭没有问。他端起药碗,一口气喝完,苦得他皱了一下眉。
      阿檀接过空碗,转身要走。
      “阿檀。”叶卿纭又叫住他。
      阿檀停下来,背对着他。
      “你怕什么?”
      阿檀没有回答。他站了两息,然后推门出去了。脚步声很快,像是在逃。
      叶卿纭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的桃花。万花谷的春天来得早,山上的桃花开了大半,粉粉白白的一片,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。风吹过来的时候,花瓣像雪一样飘,落在溪水里,顺水漂走了。他盯着那些花瓣看了很久,脑子里什么也没想。不是不想,是太满了,满到什么都挤不出来。
      门又推开了。
      这一次不是阿檀。脚步声更重,更沉,带着一种风尘仆仆的疲惫。叶卿纭转过头,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口——柳如烟。
      他几乎没认出她。
      她瘦了很多。脸颊凹了下去,眼下一片青黑,身上那件青色的衣裳皱得像腌菜,袖口和衣摆上沾满了泥土。她站在门口,怀里抱着一个长长的布包,布包用粗布裹了好几层,看不出里面是什么。她的眼眶是红的,但没有哭。她看着叶卿纭,看了几息,然后走进来,在桌边坐下。把怀里的布包放在桌上,手搭在上面,没有松开。
      “柳姑娘,”叶卿纭的声音有些哑,“你怎么来了?”
      柳如烟没有回答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布包上的手。
      她的手指在发抖:“他让我来的。”
      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
      叶卿纭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看着她手底下的那个布包,看着她手指攥紧布包的力道,指节泛白。
      “这是什么?”
      柳如烟没有回答。她慢慢解开布包,一层,两层,三层。粗布散开,露出里面的东西——一张古琴。琴身乌黑,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,琴弦断了两根,剩下的五根也松了,歪歪斜斜地挂在琴面上。琴额上刻着两个字,字迹很瘦,很硬——“孤鸿”。
      叶卿纭的手猛地攥紧了被子。
      他认得这张琴。谢如渊抱着它走进藏剑山庄的那天,他就见过。月白色的袍子,怀里的琴,走得不快,但身姿很正,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。他问他“藏剑山庄往哪边走”,声音不大,像一杯放凉了的茶。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。
      柳如烟把琴放在桌上,又从怀里取出一封信。信没有封口,叠了两折,纸面有些皱,边角磨损了,像是被人攥在手心里很久。她把信放在琴旁边,然后站起来,退后一步。
      “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。”
      叶卿纭看着那封信,没有伸手。他的手指在被子上蜷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桌角移到了地上,久到柳如烟的眼眶红了又忍回去。
      “他什么时候给你的?”他终于开口了。
      “三天前,”柳如烟的声音在发抖,“他说——不要来找他。”
      叶卿纭伸出手,拿起了那封信。纸很薄,被他拿起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窸窣声。他展开信,纸上的字迹很瘦,一笔一划工整,却又字字带刀,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心里抠出来的。
      他读第一行的时候,手已经开始抖了。
      卿纭如晤:
      此笺落笔,已是诀别。
      九溪初见,卿执剑问水,某抱琴而立。彼时不知,此生一瞥,竟成劫数。
      昔在山神庙,卿谓某曰:“你不是在写‘忘了’,是在写‘舍不得’。”
      某当时未答,今告卿——卿所言,一字不差。
      某此生如孤鸿,照影自怜,本无归处。遇卿之后,方知人间有味。
      西湖莼羹,虎坡桂子,皆成心上旧痕。
      然某手染血,身负孽,不敢近卿,不敢言爱,不敢留名。
      刺卿一剑,非某所愿。若卿恨某,某亦甘之。
      曲名“孤鸿”,某已铭记。然孤鸿终须独飞,卿不必等。
      某去后,卿当珍重。
      勿寻,勿泣,勿念。
      某在九泉,亦望卿安好。
      谢如渊 顿首
      绝笔
      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      叶卿纭读完最后一个字,没有动。他把信按在胸口,闭着眼睛。他的嘴唇在发抖,一下一下的,像在说什么,但没有声音。他没有哭。他的眼眶是红的,但没有眼泪流下来。不是不想哭,是哭不出来。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,上不来也下不去,堵得他喘不上气。
      柳如烟站在旁边,眼泪已经流了满脸。她没有擦,就那样让眼泪挂在脸上。她看着叶卿纭,看着他闭着眼睛、嘴唇发抖、手里攥着那封信的样子,忽然蹲下来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她没有哭出声,但肩膀抖得很厉害。
      过了很久,叶卿纭睁开了眼睛,他把信折好,放进衣襟最里层。然后他掀开被子,站了起来。
      他的脚踩在地上的时候,膝盖软了一下。他扶着床柱,稳住了。胸口传来一阵钝痛,他没有去捂,也没有皱眉。他弯下腰,拿起床边的靴子,慢慢地、一只一只地穿上。
      “你要做什么?”柳如烟抬起头,声音沙哑。
      叶卿纭没有回答。他走到衣柜前,打开柜门。里面挂着一件衣裳——明黄色的长衫,镶着金色的滚边,藏剑山庄的样式。那是他来洛阳之前穿的,洗过了,叠得整整齐齐,但衣领上还有一块淡淡的褐色痕迹,是他的血。他把那件衣裳取出来,穿上。
      他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阳光涌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眯了眯眼,没有停。他迈出了门槛。
      “叶公子!”柳如烟追了出来,站在他身后,声音在发抖,“他说——不要去找他。他说他不想让你看到——”
      叶卿纭停下来。他没有回头。
      “他不想让我看到什么?”
      柳如烟咬着嘴唇,说不出话。
      “他不想让我看到他的尸体。”叶卿纭替她说完了。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。“他什么都想好了。把我送到万花谷,把琴交给你,把信写好,他把自己安排得妥妥当当的。他问过我吗?”
      柳如烟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      叶卿纭没有再说话。他走出了院子,沿着青石板路往山下走。他的步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是要把这条路的每一块石头都记住。胸口的伤每走一步就扯一下,疼得他额头冒出了汗,他没有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      走到山门的时候,一个人拦住了他。
      叶自风站在门口,右肩还低着,脸色苍白,但他的眼睛很亮——不是光,是担忧,是不忍,是那种看到师弟弟要走一条不归路、却知道拦不住的无可奈何。
      “你的伤还没好。”叶自风说。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“你去了也未必赶得上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“甚至他可能已经——”
      “师兄。”叶卿纭打断了他。他看着叶自风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“他写‘勿寻,勿泣,勿念’。他写了三个‘勿’。他让我别哭。他凭什么?”他的声音开始发抖,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。“他刺我一剑,我记住了,他欠我一条命,他得活着还。”
      叶自风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。他侧过身,让开了路。
      叶卿纭从他身边走过去,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
      “师兄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弟拜别。”
      他深深一揖,走了,没有回头。
      叶自风站在山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。明黄色的衣裳在春天的绿意中像一团火,烧得刺眼。他的步子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,稳得像是在走一条他这辈子最该走的路。风吹过来,桃花从树上飘落,落在他的肩上,他无暇拂去。
      叶自风站在那里,直到那团火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。
      然后他蹲下来,把脸埋进手心里。
      ※
      叶卿纭在山下找到了一匹马。不是万花谷的马,是柳如烟骑来的那匹——枣红色的,鬃毛很长,腿上还有泥,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。他翻身上马,动作扯到了胸口的伤,疼得他眼前黑了一瞬。他咬着牙,没有出声。
      他勒紧缰绳,调转马头,朝东北边望去。
      洛阳在东北边。
      他夹了一下马腹,马跑了起来。风从耳边灌进来,把他的头发吹散了。他没有去管。桃花、溪水、山谷、村庄,在他身后飞快地退去,像一幅被风吹散的画。他的眼睛一直望着东北方,一眨不眨。
      夕阳开始往下沉了。天边烧成了一片橘红色,云层像被点燃的棉絮,一层一层地烧过去。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,拖在马后的尘土里,像一条不肯断的线。
      他没有停。
      胸口的伤在疼,每一下颠簸都像有人在里面捅一刀。纱布底下渗出了血,顺着衣料往下洇,明黄色的衣裳上开出了一朵暗红色的花。他没有低头看。
      他在想那封信。
      “某此生如孤鸿,照影自怜,本无归处。遇卿之后,方知人间有味。”
      他说“人间有味”。西湖莼羹,虎坡桂子。他在临终的时候,想到的不是什么宏图大业,不是江湖恩怨,是一碗羹,一树花。
      他这个人,这辈子吃到的好东西、看到的好风景,大概太少了。少到一碗莼菜羹就值得他写在绝笔信里。
      叶卿纭的眼睛红了。
      风吹过来,把他的眼泪吹到了耳朵里。他没有擦。
      他夹紧马腹,马跑得更快了。夕阳在他身后一点一点沉下去,天边的橘红变成了暗紫,暗紫变成了灰蓝。星星开始出来了,一颗两颗,冷冷地嵌在天上。
      他在想——“孤鸿终须独飞,卿不必等。”
      他在想——“勿念,勿寻,勿哭。”
      他在想——“某在九泉,亦望卿安好。”
      你都要死了,你还望我安好。
      你都要死了,你还叫我别哭。
      叶卿纭咬紧牙关,把涌上来的那股酸涩咽了回去。他把缰绳在手上又缠了一圈,手指攥得指节泛白。马鬃在风中飘起来,打在他脸上,像无数根细细的鞭子。
      月亮升起来了。
      不是圆的,是一道弯眉,挂在东边的天上,冷冷的,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。月光照在官道上,白惨惨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,像一个人的心跳,又快又急,停不下来。
      叶卿纭抬起头,看着那弯月亮。
      谢如渊在信里写“某在九泉,亦望卿安好”。九泉之下,能看到月亮吗?
     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赶得上。他不知道谢如渊是死是活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必须去。哪怕去了之后,看到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,他也要去。他要亲口告诉他,你写的“勿念”,我没听。你写的“勿寻”,我来了。你写的“勿泣”——
     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,从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被风吹散了,他没有擦。他咬着嘴唇,把所有的声音都咽了回去,只让眼泪自己流。
      马跑了一整夜。
      天快亮的时候,他远远看到了洛阳城的轮廓。灰蒙蒙的城墙,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头蹲伏的巨兽。城门口已经有人开始进出了,挑担的、赶车的、牵着驴的,零零散散,像一幅褪了色的画。
      他勒住马,喘着气。马也喘着气,口鼻喷出的白雾在晨光中散开。
      他从衣襟里取出那封信,展开,又看了一遍。纸已经被他的汗水和泪水浸得皱巴巴的,字迹有些洇开了,但每一个字他都认得。
      “勿寻,勿泣,勿念。”
      他把信折好,放回去。
      然后他夹紧马腹,朝城门跑去。晨雾在他身后合拢,把他的来路遮得严严实实。他的背影消失在灰白色的雾气里,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,散了,但还在。
      远处的天边,太阳正在升起来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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