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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第二十一章 截脉 谢如渊又走 ...

  •   谢如渊又走了。月白色的袍角在门槛上一掠而过,回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被风吹散了。
      叶卿纭站在门口,手里还攥着那个黑漆盒子,指节泛白。他看着空荡荡的回廊,看了很久,然后把盒子往桌上一摔,盒子撞翻了茶杯,茶水洒了一桌,顺着桌沿往下滴。他没有管。他走到床边坐下,低着头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盯着脚踝上那根铁链。铁链在晨光里泛着冷光,锁扣上的铜锈蹭了他一踝子的青绿色,怎么都擦不掉。他盯着那根铁链,盯了很久,然后忽然笑了。不是高兴,是那种人被逼到墙角、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笑。笑了两声就停了,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回去,眼眶先红了。
      他没有哭。
      他把眼泪逼了回去,仰起头看着房梁。房梁上落了一层灰,蜘蛛在角落里结了一张网,网上粘着一只干瘪的飞蛾。他看着那只飞蛾,想起在山神庙里,谢如渊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,喊过“父亲”,喊过“我不是故意的”。他想起谢如渊右眼里那一点快要灭了的、却还在挣扎着亮的光。他想起谢如渊在月光下说“你喜欢我”的时候的笃定。
      那个人,和刚才送金手铐来的那个人,是同一个。
      叶卿纭闭上眼睛,靠在床柱上。脚踝上的铁链哗啦响了一声,他懒得动。
      ※
      接下来的几天,日子过得像一碗白水,淡得没有味道。
      每天有人来送饭。不是阿檀了,换了一个不认识的仆人,四十来岁,沉默寡言,进来放下托盘就走,一句话都不多说。叶卿纭问他话,他不回答,低着头,像是没听到。门开的时候,叶卿纭能看到门外站着两个守卫,腰杆笔直,目不斜视。
      第一天,饭菜正常。第二天,正常。第三天,他喝完粥之后,觉得不对劲。
      不是立刻就不对劲,是过了大约半个时辰。他坐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槐花,忽然觉得手有点软。他以为是坐太久了,站起来走了两步,腿也软了。不是那种酸胀的感觉,是那种力气从身体里一点一点被抽走的感觉,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,怎么都攥不住。
      他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,深吸了一口气,运气。丹田里空的。不是被堵住了,是空的。他的内力还在,他能感觉到经脉里有东西在流动,但那东西像一条被截断的河,流到半路就散了,汇不成一股,聚不起力。他又试了一次,还是不行。第三次,他的额头冒出了汗。不是用力用的,是急的。
      他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只空碗。碗底还残留着一点粥的痕迹,米汤已经干了,在碗底留下一圈淡淡的白色。他用手指蘸了一点,放在舌尖上尝了尝。没有味道。但他知道那里面有什么。
      十香软筋散。
      他在藏剑山庄的时候听师兄说过这种药。无色无味,化在水里看不出痕迹。服下之后不会伤人,不会致命,只是让人使不出内力。没有解药的话,药效能持续很久,久到身体会慢慢习惯没有内力的状态,习惯了之后就算解了药,经脉也会受损,再难恢复到从前。
      他把碗放下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他以为他会愤怒,会砸碗,会拍桌子,会对着门外大喊“谢如渊你给我出来”。但他没有。他只是在想——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药的?第一天?第二天?今天?还是每一天都有,只是前三天的量不够,到今天才显出效果?
      他想了很久,没有想明白。
      ※
      第四天,他的内力彻底被封住了。
      他坐在床边,攥了攥拳头,有劲,是□□的劲。他又运了运气,丹田里还是空的。他站起来走了几步,腿不软了,但他知道那不是因为药效退了,是身体已经适应了没有内力的状态。
     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练了十几年剑,从五岁握木剑开始,到十五岁拿“问水”,到在名剑大会上展示四季剑法,十年寒暑,没有一天间断。现在这双手还在,但剑已经不在了。他的“问水”被谢如渊收走了,不知道锁在哪间屋子里。他的内力被封了,就算剑在手,他也使不出藏剑山庄的剑法。
      他攥着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里,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印子。他没有松开。
      那天下午,他正在窗前发呆,听到外面有人声。
      不是一个人,是好几个。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很重,不像宅子里的守卫。守卫走路是轻的,刻意压着脚步,像怕惊动什么。这脚步声是故意的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是在宣示什么。
      叶卿纭站起来,走到门边,贴着门板听。
      “谢公子不在?”一个陌生的声音,嗓音很粗,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。
      “回禀赵大人,公子出去了,要傍晚才能回来。”这是宅子里管家的声音,叶卿纭听出来过几次,五十来岁,说话慢条斯理的。
      “王爷让我来看看。”那个粗嗓子的声音压低了,但叶卿纭贴着门板,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那位藏剑山庄的弟子,还在宅子里?”
      “在。”
      “王爷关心的是——谢公子对他的态度。那位弟子在端王府门口蹲了好几天,谢公子亲自去客栈找的他,带回了这座宅子。王爷觉得,谢公子对他太上心了。”
      沉默了一会儿。
      管家开口了,声音还是慢条斯理的,但每个字都像踩在薄冰上。“赵大人放心,谢公子分得清轻重。那位弟子现在是谢公子的……禁脔。”
      叶卿纭的脑子里“嗡”地一下。
      又是这个词。禁脔。他头皮发麻,从头顶一直麻到脚底,像有人拿了一把冰锥从他天灵盖凿进去,凉意顺着脊椎往下淌。他不知道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,但从谢如渊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从管家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那个分量——沉甸甸的、让人喘不过气的分量——他感觉得到。
      管家的声音还在继续:“武功已经被封了,铁链锁着,跑不了。谢公子说,他是他的,不让任何人动。”
      粗嗓子的人沉默了几息。“既然封了武功,锁着就行。王爷还指着谢公子办事,不想他分心,也不想有人碍事。”
      “是是是,赵大人说得是。公子心里有数。”
      脚步声动了一下,像是那个人转身要走。走到一半,又停下来了。
      “那位弟子住在哪间屋?王爷让我看一眼,回去好交差。”
      叶卿纭的心跳猛地快了起来。他退后两步,站在屋子中央,攥紧拳头,挺直了背。门从外面打开了。
     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站在门口,穿着墨色的锦袍,腰间挂着一块铜牌,上面刻着一个“端”字。他的脸很方,颧骨高耸,眉毛很粗,一双三角眼从门口扫进来,像两把扫帚,把屋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扫了一遍——床上的被褥、桌上的碗筷、窗台上的灰尘、叶卿纭脚踝上的铁链——最后落在叶卿纭脸上。
      他看了几息,嘴角动了动,那个弧度不是笑,是——像一个人在菜市场看货——的表情。
      “他看起来过得很好嘛。”声音拖得很长,每个字都像是在说反话。
      叶卿纭站在那里,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他没有说话。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。他不认识这个人,不知道他的来意,不知道他是谁派来的——虽然从刚才的对话里他已经猜到了。端王的人。端王派来看谢如渊对他的态度。端王在观察。端王不放心。
      那个人又看了他一眼,然后转过身,对管家说:“走吧。”脚步声远了,回廊里安静下来。门还开着,管家站在门口,看了叶卿纭一眼,欲言又止,然后把门关上了。锁扣合上的声音,咔嗒一下,很轻,但很清楚。
      叶卿纭站在屋子中央,攥着拳头,指甲掐破了掌心的皮,血珠子渗出来,黏糊糊的。
      “我师兄——”他忽然开口了,声音很大,大到在屋里来回弹了好几下,“我师兄怎么样了?你们要对他做什么?他还活着吗?”
      门外没有回答。
      他又喊了一声:“我师兄怎么样了!”
      没有回答。只有风,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得窗纸微微鼓动。窗外的槐花还在落,一片一片的,静静的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      叶卿纭站在屋子中央,等着一个不会来的回答。等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渗出血的掌心,慢慢松开拳头。他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,血蹭掉了,掌心里留下四道月牙形的伤口,不深,但很疼。
      他走到床边坐下,脚踝上的铁链哗啦响了一声。他靠着床柱,仰起头看着房梁。那只飞蛾还在网上挂着,干瘪了,风一吹就晃一下,像一个在风里荡秋千的死人。它在风里荡着,像一个人在秋千上,荡到最高点的时候,以为自己要飞出去了,但绳子还在,它又荡回来了,荡到最低点的时候,以为自己要落地了,但绳子又把它拉上去了。它一直在那里,荡来荡去,永远落不了地。
      “禁脔。”他念了一遍这个词。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问自己。
      房梁上没有回答。只有那只干瘪的飞蛾,在风里晃了一下,又晃了一下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截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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