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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第二十二章 醉酒 那天晚上, ...

  •   那天晚上,叶卿纭听到门外有脚步声。
      不是守卫换岗。那种脚步声是整齐的、克制的,像被尺子量过一样,每一步的间距和力道都差不多。今晚的脚步声不一样。它踉跄,拖沓,有时候会停顿一下,像在犹豫,又像在扶着墙站稳。
      叶卿纭坐在床边,脚踝上的铁链垂在地上。他听着那个声音由远及近,一步一步,踩在他的心尖上。
      锁扣响了。不是从外面打开的那种干脆利落的咔嗒声,是钥匙在锁孔里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的笨拙。门被推开了。
      谢如渊站在门口。
      叶卿纭借着月光看清了他的样子,不由得愣了一下。他从来没见过谢如渊穿成这样——墨色的锦袍,不是平时那种素面的料子,是织金暗纹的,在月光下隐约泛着幽暗的光泽。腰间系着白玉带,带钩上镶着一颗鸽血红宝石,红得像一滴凝固的血。头发束着银冠,冠上嵌着一块墨玉。整个人像从某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,华贵、端肃、不近人情。
      但他身上那股酒气破坏了这一切。酒气很重,从门口涌进来,几乎有了形状。他的脸红得不正常,不是酒后微醺的绯红,是一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、烧灼般的红。右眼也是红的,眼眶周围一圈淡淡的血色,像哭过,又像忍着没哭。
      叶卿纭看着他的眼睛,心里忽然揪了一下。
      谢如渊靠在门框上,右眼望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的呼吸很重,胸膛起伏着,酒气随着呼吸一浪一浪地散开。他站了一会儿,迈步走进来。走得不稳,不是那种东倒西歪的不稳,而是那种每一步都在用力控制自己、但控制得越来越吃力的不稳。他走到桌边,手撑着桌沿,站定了。
      桌上还摆着白天送来的晚饭,碗筷没收走,一碟咸菜剩了半碟,馒头咬了两口,干巴巴地搁在那里。谢如渊看了一眼那些碗筷,把它们推到一边,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酒坛。酒坛不大,巴掌高,青瓷的,釉色温润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他拔开坛口的封泥,酒香立刻溢了出来,不是辛辣刺鼻的酒气,是一种醇厚的、绵长的、带着一丝甜味的香。
      他倒了两杯酒,推一杯到桌子的另一边,然后抬起右眼看着叶卿纭。
      “过来。”他说。
      声音有些哑,不像平时那样清冷,带着一种砂纸般的粗粝感。叶卿纭坐在床边,没有动。他的脚踝上拴着铁链,但那长度够他走到桌边。他没有动的原因不是铁链,是谢如渊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,像一池被搅浑的水,看不到底。
      “过来陪我喝酒。”谢如渊又说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,像是把什么压了很久的东西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      叶卿纭站起来,铁链哗啦响了一声。他走到桌边,在谢如渊对面坐下。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,桌上是两杯酒、一碟剩菜、一盏没有点灯的灯台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之间,像一条银色的河。
      谢如渊端起酒杯,仰头一饮而尽。酒液从他嘴角溢出一线,顺着下巴滑下去,滴在墨色的锦袍上,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印记。他没有擦,放下空杯,又倒了第二杯。叶卿纭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,看着他右眼里那层薄薄的水光,忽然觉得心口很疼,闷闷的、酸酸的,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,怎么都通不了。
      “你怎么了?”叶卿纭问。
      谢如渊没有回答。他端起第二杯酒,又是一饮而尽。放下杯子的时候,他的手抖了一下,杯子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脆响,像牙齿打颤的声音。
      叶卿纭伸出手,按住了酒坛。他的手覆在谢如渊正要拿酒坛的手背上。谢如渊的手很凉,凉得不正常,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。
      “别喝了。”叶卿纭说,“你喝太多了。”
      谢如渊低下头,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。叶卿纭的手比他大一些,指节分明,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,暖得像一团火。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,右眼里的情绪像潮水一样翻涌——有怨恨,有不甘,有愤怒,有悲伤,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滚烫的、像是要把人吞进去的东西。一层一层地涌上来,又一层一层地压下去,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。
      “你管我。”谢如渊说。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不是质问,不是嘲讽,是一种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      叶卿纭没有松手。“你告诉我,出什么事了?”
      谢如渊抬起头,看着他。月光下,谢如渊的右眼里有一种叶卿纭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——委屈。像一个被人丢在路边的孩子,等了很久很久,终于等来了一个人,想问“你怎么才来”,但嘴巴张开又闭上,最后什么也没说。他把手从叶卿纭掌心里抽出来,拿开酒坛上的那只手,重新倒了两杯酒。他把其中一杯推到叶卿纭面前,端起自己的那杯,碰了一下叶卿纭的杯子。
      “喝。”
      叶卿纭看了他一眼,端起了酒杯。酒液入口,醇厚绵软,不辣,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,像是江南的黄酒,又比黄酒更浓更稠。他不习惯喝酒,但这种酒不难入口,他一口喝了大半杯。
      谢如渊看着他喝下去,右眼里的光暗了一瞬,又亮了起来。他自己也喝了,一杯接一杯,不说话,只是喝。叶卿纭陪着他喝,喝到第三杯的时候,他觉得不太对劲。
      不是醉。他喝得不多,按他的酒量,这点酒远不到会醉的程度。但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,像是一条被封冻了很久的河,冰面下面有什么在涌动,暖洋洋的,从丹田往四肢扩散。他的脸开始发烫,心跳也快了,快得不正常,像擂鼓一样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敲。
      他看着对面谢如渊的脸。那张脸在月光下忽明忽暗,墨色的锦袍衬得他皮肤很白,白得像瓷。嘴唇上沾着酒液,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。他看着那张嘴,看着那嘴唇微微张开的弧度,忽然移不开眼睛了。
      不对。这酒不对。
      叶卿纭猛地抬起头,看着谢如渊。谢如渊正端着酒杯,酒杯举到唇边,没有喝,右眼越过杯沿看着他。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,他在等。等叶卿纭发现,等叶卿纭开口,等叶卿纭走到那一步。
      叶卿纭的脑子里“嗡”地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他想起十香软筋散,想起那些被下药的饭菜,想起谢如渊说的“你是我的禁脔”。他又算计他了。他又在酒里下了东西。
      “谢如渊。”叶卿纭的声音在发抖,不是愤怒,是一种他不敢相信、但不得不相信的震惊,“这酒里……你放了什么?”
      谢如渊放下酒杯。酒杯落在桌面上,发出轻轻的一声响。他看着叶卿纭,右眼里那些翻涌的情绪忽然安静了下来,像暴风雨前的海面,平静得可怕。他的眼眶还是红的,红得不正常,像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烧着,烧了很久,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。
      “合欢散。”
      三个字。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夜里,每个字都像一记重锤,砸在叶卿纭的胸口。
      叶卿纭的脸一下子就白了。白了一瞬,又红了——不是羞红,是药效在血液里奔涌的那种红。他的呼吸急促起来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,手撑在桌沿上,指节泛白。他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,像一条被囚禁了很久的蛇,扭动着、挣扎着,从他的丹田往上爬,爬过他的胸腔,爬过他的喉咙,爬到他的眼睛里。
      他看着谢如渊,看着那张在月光下忽明忽暗的脸,看着那双红得不正常的眼睛,看着那张沾着酒液的、微微张开的嘴。
      “你要做什么?”叶卿纭的声音在发抖,抖得连他自己都认不出自己的声音了,“你想做什么?”
      谢如渊站起来。他站得不稳,手撑着桌子,指节泛白。他绕过桌子,走到叶卿纭面前,很近,近到叶卿纭能闻到他身上的酒香和他身上那种独特的、清冽的气息。他低下头,右眼望着叶卿纭的脸,望着他被药效烧得绯红的脸颊,望着他因为急促呼吸而微微张开的嘴唇,望着他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。
      “我想做什么?”谢如渊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砂纸般的粗粝感,又带着一种滚烫的、几乎要把他自己烧成灰烬的温度,“你真的不知道吗?”
      他伸出手,手指轻轻碰了碰叶卿纭的脸颊。那只手很凉,凉得像一块冰,触到叶卿纭滚烫的皮肤上,像一滴水落进了油锅,激起一片灼热的气浪。叶卿纭猛地缩了一下,但没有躲开。不是不想躲,是身体不听使唤了。药效在他血液里奔涌,像一场燎原的大火,烧得他浑身发软,四肢百骸都使不上劲,只有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      “你难道不想吗?你不想和我……”谢如渊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。但那里面有一种东西,沉甸甸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他的手指从叶卿纭的脸颊滑到他的下巴,轻轻托起他的脸,迫使他看着自己。
      月光下,谢如渊的右眼里有一种叶卿纭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。不是刚才那般复杂的神情,是欲。赤裸裸的、不加掩饰的、烧得人眼睛发红的欲。那种欲里面还裹着别的东西——悲伤、爱意、近乎癫狂。像一根根刺,扎在那团火焰里,让火越烧越旺。
      叶卿纭看着那双眼睛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想推开他,但手抬到一半就软了,搭在谢如渊的肩上,不像推,倒像是拉。他感觉到了谢如渊身上传来的温度——不是凉的了,是热的,滚烫的,和他自己的一样滚烫。两个人的体温隔着衣料互相传递,像两团火在靠近,随时会烧成一片。
      “谢如渊。”叶卿纭的声音哑得不像话,“你喝醉了。”
      “我没醉。”谢如渊的声音比他更哑,“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。”
      他俯下身,额头抵住了叶卿纭的额头。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,呼吸交织在一起,酒气混着彼此的体温,烫得叶卿纭的脑子嗡嗡作响。他能看到谢如渊睫毛的弧度,能看到他左眼白得如同月光,能看到他右眼里自己模糊的倒影——一个狼狈的、被药效烧得神志不清的、眼睛里全是水光的自己。
      “你在恨我。”谢如渊说,声音低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,“你恨我,对不对?”
      叶卿纭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恨他吗?他应该恨他的。他骗了他,伤了他师兄,把他关在这里,封了他的内力,给他下药,送他金手铐,叫他禁脔。他应该恨他的。但他想起来的,是谢如渊在山神庙里烧得迷迷糊糊喊“父亲别走”的声音,是他在月光下说“你喜欢我”时的笃定,是他右眼里那一点快要灭了的、却还在挣扎着亮的光。
      “你不恨我。”谢如渊替他说了。他的声音在发抖,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,随时会断,“你恨不了我,你忘不了我,你也——”
      他没有说下去。
      他的嘴唇离叶卿纭的嘴唇只有一寸,近到叶卿纭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,近到他能看清他嘴唇上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旧伤疤。叶卿纭的心跳快到了极点,快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会在下一秒炸开。药效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,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困兽,拼命地想要挣脱牢笼。他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模糊,理智像一根被火烧着的绳子,一寸一寸地变短。
      “谢如渊……”叶卿纭用最后的力气说出了这三个字。他不知道自己是叫他停下,还是叫他继续,或者只是叫他的名字。
      谢如渊的右眼闭了一下,又睁开了。睁开眼睛的那一刻,里面所有的情绪都涌了出来——爱恋、不甘、愤怒、悲伤、欲念、委屈、孤独、绝望。像一扇关了很久的门终于被撞开了,门里面那些藏了一辈子的东西一股脑地倾泻而出,收都收不住。
      他看着叶卿纭的眼睛,嘴唇动了好几次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。
      他只是俯下身,吻住了他。
      那个吻里没有温柔。它带着酒气,带着合欢散催生的灼热,带着谢如渊压抑了太久的东西——他的喜欢,他的害怕,他的不甘,他的悲伤,他的思念,他的无可奈何。它像一把刀,又像一团火,像是要把叶卿纭整个人都吞进去。叶卿纭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的理智在那根绳子被彻底烧断之前闪过了最后一个念头——我完了。然后他闭上了眼睛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醉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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