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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第二十章 出逃 叶卿纭被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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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卿纭被带回去之后,宅子里的守卫换了一批新人。
不是之前那些他打晕过几次的老面孔,是几张生脸,更年轻,更沉默,也更警觉。他们站在门口、墙根、回廊的转角处,像几根钉进地里的木桩,一动不动。叶卿纭数了数,光是他能看到的就有八个。暗处还有多少,他不知道。
他坐在正屋的椅子上,手腕上脱臼的伤还没好利索,肿已经消了大半,但使力的时候还会疼。阿檀来给他换过一次药,低着头不说话,缠绷带的手比平时快了很多,像是在赶时间。叶卿纭问他:“你家谢大人呢?”阿檀说:“出去了。”又问: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阿檀摇了摇头,端着药碗走了。
门从外面锁上了。叶卿纭听到锁扣合上的声音,咔嗒一下,很轻,但很清楚。
他在屋里坐了一整天。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昏黄,又从昏黄变成墨黑。月亮升起来,照在窗纸上,白惨惨的,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。他没有点灯,坐在黑暗里,把那张纸条从衣襟里摸出来,攥在手心,那张纸染了血,字迹红得几乎看不清。“勿来找我。等我。”六个字,他已经摸得滚瓜烂熟,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每一个笔画的走向。
他等到了半夜。
门开了。谢如渊走进来,没有点灯,就着窗外的月光站在门口。他穿着一件玄色的袍子,腰间没有系玉带,头发散着,左眼在月光下白得发冷。他的右眼望着叶卿纭,看了几息,然后开口了。
“我劝你老实点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夜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,“在我这里才是最安全的。我也不会让你离开这里。”
叶卿纭攥紧了手里的纸条。“安全?你把我关在这里,跟我说安全?”
“外面更不安全。”
“那你放我回藏剑山庄。”
谢如渊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月光落在他的肩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沉默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:“你回不去了,至少在王爷的事结束之前,你回不去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,端王的事什么时候结束?他到底要干什么?你……你到底要干什么?”
谢如渊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走了出去。门重新锁上了。
叶卿纭在黑暗里坐了很久,然后把纸条塞回衣襟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户关着,从外面锁死了。他试着推了推,纹丝不动。他又走到门边,贴着门板听外面的动静。有脚步声,两个人在门口,一个靠左,一个靠右。呼吸声很轻,是练家子。
他没有回到椅子上。他靠着门板站着,在黑暗里睁着眼睛,等。
※
他等到的是后半夜。
守卫换岗的时间,他之前就摸清了——子时三刻,旧岗撤,新岗上,中间有大概半盏茶的间隙。这是他上一次逃跑的时候观察到的。但今天不一样。他贴着门板听了很久,没有听到换岗的脚步声。守卫没有换,或者说,换了,但没有间隙。旧的人刚走,新的人就来了,脚步声几乎叠在一起。
他没有放弃。他走到后窗,撬开了窗栓。窗户推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响,像老鼠啃木头。他屏住呼吸,等了几息,没有人过来。他翻出窗户,落在后院的草丛里。草很高,没过脚踝,踩上去软绵绵的,没有声音。他猫着腰,沿着墙根往西边挪。那面矮墙还在,但墙头上多了一层东西——不是碎瓷片,是铁丝,拧成了刺,在月光下闪着冷光。他伸手碰了一下,指尖被扎破了,血珠子渗出来。
他缩回手,转身往东边去。东边是正门,正门有守卫,但他之前从正门跑出去过,知道正门出去之后左边有一条窄巷子,巷子连着大街,大街往南就是城门。他绕到前院,躲在回廊的柱子后面,观察正门。两个守卫站在门口,腰杆笔直,不像在打盹。他等了一会儿,等到其中一个偏头打了个哈欠,借着这个间隙,他从柱子后面冲出去,两步跨到门口,一拳砸在那个打哈欠的守卫脸上。
那人倒下去了。另一个守卫反应很快,拔刀就砍。叶卿纭侧身躲过,一脚踹在他膝盖上,那人单腿跪地,他又补了一拳,正中太阳穴。两个人都倒了。他拉开门闩,推开门——
门外站着四个人。
不是守卫。是谢如渊。
他站在门外的台阶上,身后站着三个黑衣人,手里没有拿火把,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黑黢黢的,像四根柱子。谢如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衣裳,头发用布条随意扎着,左眼白得无神,右眼冷漠地看着叶卿纭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又是你。”叶卿纭的声音有些哑。
谢如渊没有说话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身后的黑衣人跟着动了一下,像他的影子。叶卿纭往后退了一步,脚后跟碰到了门槛。他没有退进门里,而是站在门槛上,挺直了背。
“你关不住我的。”叶卿纭说。
“你已经试了四次了。”谢如渊的声音很平,“四次,你都没有出去。”
“第五次呢?”
“第五次也一样。”
叶卿纭攥紧了拳头。他的右手手腕还在疼,脱臼的地方没有好利索,攥拳的时候能感觉到骨头在错位的地方摩擦,又酸又胀。他没有松手。
谢如渊看着他攥紧的拳头,看了几息,然后微微侧了一下头。身后的三个黑衣人走上前来,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了叶卿纭的胳膊,一个人把门重新锁上。叶卿纭挣了一下,没有挣开。那两个黑衣人的手像铁钳一样,扣着他的上臂,不疼,但动不了。
谢如渊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。很近,近到叶卿纭能看清他右眼里自己的倒影——一个狼狈的、头发散乱的、眼睛里全是血丝的自己。
“带回去。”谢如渊说。
黑衣人把他架回了正屋。这一次,他们没有把他按在椅子上就走了。一个人从腰间取出一根铁链,一头拴在门框上,一头锁在叶卿纭的脚踝上。铁链不长,只够他在屋里走到窗前、走到床边、走到桌边,再多一步都不行。锁扣咔嗒一声合上了,那个人站起来,看了谢如渊一眼。谢如渊点了点头,三个黑衣人退了出去,门关上了。
谢如渊站在门口,看着叶卿纭脚踝上的铁链,看了很久。他的右眼里有一种叶卿纭看不懂的表情。不是心疼,不是得意,是一种——说不清道不明的、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。
“你睡吧。”他说。然后他走了。
叶卿纭坐在床边,低头看着脚踝上的铁链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铁链上,金属的光泽冷冷地闪了一下。他用手指摸了摸锁扣,很紧,没有缝隙。他又拽了拽铁链,铁链哗啦响了一声,门框上的铁环跟着晃了一下,但没有松。
他靠在床柱上,闭上眼睛。他没有睡。他在想——谢如渊到底要把他关到什么时候。
※
第二天,阿檀来送早饭的时候,多带了一个盒子。
盒子是木头的,不大,一巴掌就能盖住,外面刷着黑漆,上面没有花纹,朴素得像一块方方正正的炭。阿檀把托盘放在桌上——粥、咸菜、馒头、药碗,然后从怀里取出那个黑漆盒子,放在托盘旁边。他没有看叶卿纭的眼睛,低着头,声音很轻:“大人让我交给你的。”
叶卿纭看着那个盒子,没有伸手。“什么东西?”
阿檀摇了摇头。“我不知道。大人没说。”
叶卿纭拿起那个盒子,掂了掂,不重。盒盖没有锁,轻轻一掀就开了。
他愣住了。
盒子里躺着一副手铐。不是铁打的,不是铜铸的,是黄金的。两根弧形金条,打磨得光滑锃亮,在晨光里泛着富贵逼人的光。中间用一根更细的金链子连着,链子不长,大概只有两个拳头并拢的宽度。金条上镶嵌着珍珠和宝石——几颗圆润的东珠嵌在外侧,红宝石和蓝宝石间隔着排开,像是有人精心设计过的图案。手铐的内侧衬着一层薄薄的绒布,月白色的,摸上去很软。
叶卿纭盯着那副手铐,盯了很久。他的手指在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一股从胸口直冲上头顶的火。他把盒子合上,攥在手里,指节泛白。
“他这是什么意思!”他的声音很大,大到阿檀往后退了一步。
阿檀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话。
叶卿纭站起来,脚上的铁链哗啦响了一声。他走到门口,拍了一下门板。“谢如渊!你出来!你送这东西是什么意思!”
门外没有回应。他又拍了一下,声音更大。“谢如渊!”
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。不紧不慢,一步,一步,像踩在人心尖上。门从外面打开了。
谢如渊站在门口。他今天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绫袍子,质地柔软,像水一样滑。头发用一根竹簪挽着,右眼望着叶卿纭。他的目光从叶卿纭脸上移到他手里的黑漆盒子上,停了一瞬,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种很淡很淡的、让人后背发凉的弧度。
“怎么,你不喜欢我的礼物?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你们藏剑山庄的人不都是金银玉石、漂亮富贵得很吗?我这也算是投其所好了。”
叶卿纭把盒子举起来,举到他面前。“你这是侮辱我!”
谢如渊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盒子,又抬起头看着叶卿纭的脸。他的右眼里没有怒意,没有愧疚,只有一种很平静的、像在看一件东西的目光。
“侮辱?”他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分量,“你觉得这是侮辱?”
“难道不是吗?”
谢如渊沉默了片刻。他伸出手,从叶卿纭手里拿过那个盒子,打开,看了看里面那副金灿灿的手铐。珍珠和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,落在他的手指上,落在他月白色的袖口上,像一小片被打翻了的彩虹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盒子合上,放回叶卿纭手里。
“看来你对你的定位还是不够清楚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一件公事,“你是我的阶下囚,不是我的座上宾。你是我的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禁脔。”
又是这个词。
叶卿纭攥紧了盒子,指节泛白。“那到底是什么?”
谢如渊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晨光从门口照进来,落在他半边脸上,把他的左眼照得很白,右眼隐在阴影里。明与暗在他脸上交错,像两股互相撕扯的力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你会知道的。”他说。
他转过身,走了。月白色的袍角在门槛上一掠而过,消失在回廊的转角处。叶卿纭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那个黑漆盒子,看着空荡荡的回廊。晨风吹过来,带着槐花的甜香。脚踝上的铁链垂在地上,在阳光下发出一声轻微的、金属的闷响。
他低头看了看铁链,又看了看手里的盒子,然后把盒子放在桌上,在床边坐下来。他没有打开盒子再看一遍。他不想看。那副金灿灿的、镶着珍珠宝石的手铐,像一盆冰水,从头顶浇到脚底。不是冷,是那种被最信任的人扇了一巴掌的凉。
他坐在床边,把脸埋进手心里。过了很久,他放下手,抬起头,看着窗外那棵槐树。槐花已经开始落了,花瓣飘下来,落在窗台上,落在地上,白白的,碎碎的,像一层薄霜。
“谢如渊。”他对着窗外大叫,“你到底想怎样?”
窗外没有人回答。只有槐花,一片一片地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