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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第十九章 阿檀 谢如渊是在 ...

  •   谢如渊是在洛阳城外的一条野路上捡到那个孩子的。
      彼时是腊月,雪落了三天,地上的积雪没过脚踝。谢如渊从端王府出来,绕道去城南取一份密报,骑马经过那片荒坡时,看到路边蜷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。他勒住马,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个孩子。七八岁,或者更大些,瘦得皮包骨头,嘴唇冻成了青紫色,眼睛半睁着,瞳孔已经涣散了。身上穿着一件烂成布条的单衣,脚上没穿鞋,十个脚趾冻得像煮过的红枣,又肿又紫。
      谢如渊蹲下来,伸手探了探那孩子的鼻息。还有气,很弱,像一根快要烧尽的灯芯。
      他没有犹豫。他把那孩子从雪地里捞起来,裹进自己的大氅里,抱上马背,带回了城北那座宅子。他不常住在那里,但那座宅子好歹有火炉,有被褥,有一碗热粥。他生了火,把那孩子放在炉边,用雪搓他的手和脚——冻伤不能直接用热水烫,会烂掉。他搓了很久,搓到自己的手指都麻木了,那孩子的脚趾才慢慢从青紫变成了暗红。
      那孩子醒过来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天了。
      他睁开眼睛,看到谢如渊坐在炉边,手里拿着一卷书,正低头看着。炉火的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左眼下那道旧疤照得很清楚。那孩子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,嘴唇动了几下,发出了一个很轻很轻的音。不是字,只是一个气音,像风吹过断弦的琴。
      谢如渊放下书,看着他。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      那孩子摇了摇头。
      “家在哪?”
      又摇了摇头。
      “几岁了?”
      那孩子想了想,伸出一只手,五个手指张着,然后蜷回去两根,又伸出来。不知道是七岁还是八岁,他自己也搞不清楚。谢如渊没有追问。他去厨房端了一碗粥来,放在那孩子面前。粥是刚熬的,还冒着热气,米粒煮得稀烂,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。那孩子盯着那碗粥,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——不是馋,是怕。怕这碗粥不是给他的,怕他伸手去端的时候会被人夺走,怕吃完了这顿就没有下顿了。
      谢如渊看出了那种目光。他把粥碗往那孩子面前推了推,说:“你吃。不够还有。”
      那孩子端起碗,三口就把一碗粥喝完了。喝完之后他捧着空碗,舔了舔碗底,然后抬起头看着谢如渊。那双眼睛很大,大得不正常,像是脸上所有的肉都瘦没了,只剩下一双眼睛还活着。那双眼睛里有水光,但没有掉下来。
      谢如渊看着那双眼睛,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。
      他也是从小就不被期待的人。父亲是杨家旁支,庶出,在族中没有任何分量。他出生的时候,算命先生说他命格不好,克亲克友。这句话像一道符咒,贴在他身上,一贴就是一辈子。没有人愿意亲近他,没有人愿意对他好。他被送到长歌门学艺,不是因为家里看重他,而是因为多一个人学艺,将来或许能给家族多添一分助力。他在长歌门待了很多年,学会了琴,学会了剑,学会了一个人活着。他没有恨过谁,因为他知道,没有人欠他什么。
      但这一刻,他看着眼前这个孩子的眼睛,忽然觉得——也许他可以给这个孩子一些他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。不是施舍,不是怜悯,是……一个选择的机会。
      “你愿不愿意跟着我?”谢如渊问。
      那孩子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      “那你从今天起,叫阿檀。”
      “阿檀。”那孩子重复了一遍,声音还是很小,但比刚才那个气音结实了一些。檀香的檀。谢如渊给他起的这个名字,他记了一辈子。
      ※
      阿檀跟着谢如渊,学了很多东西。
      谢如渊教他认字,教他熬药,教他医药,教他包扎疗伤。他学得很快,快得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被扔进水里,拼命地吸,什么都想学,什么都怕来不及学。谢如渊有时候会看着他发呆,看他蹲在药罐前,用一根筷子搅动药渣,搅得很慢很仔细,像是在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。那种专注的样子,让谢如渊想起自己小时候——一个人坐在长歌门的偏殿里,对着琴谱,一个音一个音地练,练到手指出血,缠上布条继续练。不是喜欢,是不练就没有留下来的理由。
      阿檀也是这样。他拼命地学,拼命地做事,拼命地让自己有用。因为他怕——怕谢如渊有一天不要他了,怕他一个人回到那条野路上,怕再也没有人给他一碗热粥。他从来不把这些话说出来,但谢如渊看得到。因为他太熟悉那种怕了。那种怕,像一根刺,扎在骨头里,拔不出来,时间久了就和骨头长在了一起,不疼了,但永远都在那里。
      ※
      谢如渊被端王的人从暗室里拖出来的时候,阿檀站在端王府的偏门外面,等了一整夜。
      他不知道谢如渊在里面经历了什么。他只知道谢如渊进去的时候,左眼还看得见,出来的时候,左眼已经鲜血淋漓,看不见了。他倒在门口,迷迷糊糊的,阿檀凑过去听,听到的是——“叶卿纭。”
      他不知道叶卿纭是谁。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      ※
      后来谢如渊失踪了一段时间,他很害怕,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办,该去哪里,他每天都在门口等着谢如渊回来,像一只小狗,后来谢如渊回来了,他很高兴,他又能见到那位大人了,大人让他去照顾一个人。说那人姓叶,叫叶卿纭,是藏剑山庄的弟子。让他去给他送饭,喂药,正骨。还说——不能让他离开那座宅子。
      阿檀问:“他要跑怎么办?”
      谢如渊沉默了很久。“他不会跑得太远。”
      阿檀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,但他没有多问。他端着托盘去了后院那间厢房。推开门的时候,他看到一个人坐在窗前,穿着明黄色的长衫,头发散着,手腕上缠着绷带。那人转过头来看他,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一个被关起来的人。
      “你是?”那人问。
      “谢大人让我来的。”阿檀把托盘放在桌上,“你的手脱臼了,我给你正回来。”
      那人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      “阿檀。”
      “阿檀。檀香的檀?”
      “是。”
      那人没有再说话,但眼睛一直看着他,看得很认真,认真到阿檀有些不自在。他低下头,把粥碗端起来,舀了一勺,送到那人嘴边。
      “我自己来。”
      “你的手绑着,怎么自己来?”
      那人张开了嘴。阿檀把粥喂进去,那人咽了。一勺一勺,喂完了一碗粥,又喂了一碗药。苦得那人皱了一下眉,但没喊苦。
      “你跟着谢公子多久了?”那人问。
      “大半年了。”
      “他是怎么捡到你的?”
      阿檀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路上。”
      那人不问了。他看着阿檀的脸,看着他瘦得脱相的脸,颧骨突出,下巴尖尖的,一双眼睛大得不正常。他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跟他很像。”
      阿檀愣了一下。
      “不是长得像。”那人说,“是那种——把什么都藏在里面、不让人看到的样子。”
      阿檀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他把碗筷收走,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      “谢大人以前,也是这样吗?”
      身后沉默了很久。
      “也许吧。”那人说,“也许比你还爱藏。”
      ※
      叶卿纭在宅子里住了半个月,跑了三次。
      第一次是翻西边的矮墙。他观察了好几天,发现那段墙头上没有嵌碎瓷片,外面是一条窄巷子,巷子尽头连着大街。他趁着夜里翻墙出去,刚落地,巷口就站着两个守卫。不是谢如渊,是端王的人。他们把他押回了宅子,没有打他,没有骂他,只是把矮墙上的碎瓷片补齐了。
      第二次是趁阿檀送饭的时候,从正门冲出去。他把门口的守卫撞倒了两个,跑了三条街,在城门口被拦住了。还是端王的人。谢如渊没有出现,但阿檀来了。阿檀站在城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药,说:“药凉了就不能喝了。”叶卿纭看着那碗药,看着阿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,忽然觉得好笑。他笑了,跟着阿檀走回了宅子。
      第三次是在端王回洛阳的前一天。叶卿纭打晕了后门的守卫——两个,一拳一个,干脆利落。他没有翻墙,从后门出去,穿过巷子,拐上大街。他跑得很快,快到自己都觉得这次一定能跑掉。但他在街口停下来了。谢如渊站在街对面,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旧袍子,左眼白得无神,右眼看着他。手里没有剑,身边没有守卫,只有一个人。
      叶卿纭停下来,喘着气,看着他。
      “让开。”叶卿纭说。
      谢如渊没有动。
      “我说让开。”
      谢如渊往前走了一步。他的步子不快,但很稳。他走到叶卿纭面前,伸出手,没有握他的手,没有揪他的衣领,只是轻轻地、慢慢地,把他散落在额前的头发拨到了耳后。
      “跑够了没有?”谢如渊问。
      叶卿纭的眼眶红了。“没有。”
      “那就接着跑。”谢如渊收回手,“你跑一次,我抓一次。你跑一百次,我抓一百次。你跑到什么时候,我抓到什么时候。”
      叶卿纭看着他,嘴唇在发抖。“你到底想怎样?”
      谢如渊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      “回去吧。药该凉了。”
      ※
      叶卿纭伤好了之后,跑了一次最远的。
      那一次,他做足了准备。他观察了所有守卫换岗的时间,记下了每一条巷子的走向,甚至从阿檀嘴里套出了端王不在洛阳的消息。他选择在凌晨动手,那时候守卫最困,巡逻的人最少。他打晕了三个守卫,从前门冲出去,一路向南,跑过了三条街,穿过了两个巷口,眼看就要到南城门了。
      然后他听到了身后有风声。
      他来不及转身,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右肩。力道很大,位置很准,扣在肩井穴上,半边身子都麻了。他挣了一下,没有挣脱。那只手顺着他手臂往下滑,扣住了他的手腕,往后一拧。他听到了自己骨头“咔”的一声,不响,但很清楚——不是断了,是被锁住了。
      “谢如渊,你放开。”
      “……”
      叶卿纭转过身,看到了谢如渊的脸。月光下,他的右眼里没有怒意,只有一种很沉很深的疲倦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衣裳,衣领有些歪,像是匆忙套上的,头发也没有束好,几缕散落在额前。
      “你又要带我回去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关不住我的。你关我一次,我跑一次。你关我一百次,我跑一百次。”
      谢如渊沉默了片刻。他松开了叶卿纭的手腕,退后一步,从腰间抽出了软剑。
      “那你打赢我。”谢如渊说,“打赢了,你走。打不赢,你回去。”
      叶卿纭看着那柄剑,又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空着手,没有剑。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,握在手里,当作剑使。他知道树枝打不过软剑,但他没有别的选择。
      谢如渊先动了。他的剑很快,快得看不清轨迹,但叶卿纭注意到——他的剑法变了。不是长歌门那种轻灵飘逸的剑法,更不是“问水诀”“山居剑意”那种大开大合的套路。他的剑更快,更狠,更直接,每一招都直奔要害,不留余地,不给人喘息的机会。像一条蛇,不,像一把藏在袖中的匕首,平时不露锋芒,出鞘就要见血。
      叶卿纭用树枝挡了三招。第四招,树枝被削断了。第五招,剑尖停在了他喉咙前三寸的地方。
      谢如渊收了剑,看着他。
      叶卿纭喘着气,盯着谢如渊手里的那柄软剑,盯着他握剑的姿势——那不是弹琴的手,那是一双杀人的手。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。他认识的谢如渊,会在九溪弹琴,会说“孤独的声音”,会说“你喜欢我”。那个谢如渊,和眼前这个出剑如鬼魅的谢如渊,是同一个人吗?
      “你用的不是长歌门的剑法。”叶卿纭说。
      谢如渊没有说话。
      “是凌雪阁的招式。”叶卿纭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你到底是谁?你到底会多少东西?你在我面前弹琴的时候,你用的是哪一双手?你在我面前说那些话的时候,你用的是哪一张嘴?”
      谢如渊垂下眼,把软剑收回了腰间。月光落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左眼照得很白,右眼隐在暗处,看不清表情。
      “你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你?”叶卿纭问。
      谢如渊抬起头,看着他。右眼里有光,很淡,像深秋的霜落在枯叶上,薄薄的一层,随时会化掉。
      “你所看到的我,都是真正的我。”
      叶卿纭愣在那里。
      “弹琴的是我。”谢如渊说,“杀人的也是我。在西湖边跟你说‘好香’的是我,害你师兄的人是我。穿月白色袍子的是我,穿锦袍戴玉冠的也是我。你喜欢的那个人是我,你讨厌的那个人也是我。”
      他往前走了一步,伸出手,把叶卿纭手里那截被削断的树枝拿走了。
      “哪一个都是真的。哪一个都是我。”
      叶卿纭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
      谢如渊看着他,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。
      那天晚上,叶卿纭没有跑。他跟着谢如渊走回了那座宅子,走回了那间厢房。阿檀端着一碗热好的药站在门口,看到他们回来,什么也没说,把药碗递给了叶卿纭。
      叶卿纭接过药碗,看了阿檀一眼。“你谢大人说,要送你去万花谷学医。”
      阿檀愣了一下,转头看向谢如渊。
      叶卿纭看着阿檀的侧脸,看着那张瘦小的脸上那双大得不正常的眼睛,忽然想起谢如渊说过的话——“他跟我小时候很像。”他那时候不明白什么叫“很像”。现在他明白了。像的不是长相,是那种把所有的害怕都藏起来,藏到谁也看不到的地方的样子。
      他伸出手,在阿檀肩上按了一下。
      “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大夫。”叶卿纭说,“你谢公子没做到的事,你替他做到。”
      阿檀抬起头,看着叶卿纭的眼睛。那双大得不正常的眼睛里,有一点很小的光。不是希望,是被人看见的光。
      “嗯。”阿檀说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9章 第十九章 阿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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