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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第十八章 截杀 山路越走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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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路越走越窄,两边的山壁像两扇巨大的石门,慢慢合拢。叶自风走在前面,叶卿纭跟在后面,马蹄声在山谷里回荡,一下一下的,像谁在敲一面鼓。太阳升到了头顶,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了脚下的一小团。叶卿纭抬头看了看天,天很蓝,蓝得不像是要出事的样子。
但他心里不安。从谢如渊松手的那一刻起,他就不安了。他的手被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温度,从洛阳一路骑到官道,又从官道骑到这里,风吹了一路,那点温度早就该散了,但它又似乎还在。
“卿纭。”叶自风忽然开口了。
“嗯。”
“你告诉我的那个消息,改走山路,是谁告诉你的?”
叶卿纭攥紧了缰绳,沉默了半晌,还是没有开口。
“不能说?”
“不能。”
叶自风沉默了一会儿,没有追问。“你不说,我不逼你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但你得想清楚——万一这个消息是假的呢?”
叶卿纭没有回答。他看着前面的路,山壁越来越陡,路越来越窄,太阳光从山壁的缝隙里漏下来,一条一条的,像栅栏。
“不会的。”他说。
“你这么确定?”
“我确定,我……相信他。”
很明显,叶自风已经猜测到了,于是他没有再问。
峡谷在前面收成了一个口子,只容一匹马通过。叶自风放慢了速度,叶卿纭跟得更紧了。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,只有马蹄声在山谷里回响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然后,叶自风停了下来。
叶卿纭抬起头。他看到峡谷的出口处站着一个人。青白色的锦袍,白玉发冠,银丝玉带。左眼缠着纱布,右眼望着这边。身后站着十几个黑衣人,刀出鞘,箭上弦。
谢如渊。
叶卿纭的脸一下子就白了。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想起谢如渊在那座破院子里握着他的手,说“安全”。他说“端王的人不认识那条路”。他说“我希望你能信我”。他信了。然后把师兄带到了这里。
叶自风翻身下马,拔剑。他把叶卿纭的马头调转,拍了一下马屁股。“卿纭,走!”
叶卿纭勒住缰绳没有动。他看着谢如渊,看着他站在那十几个黑衣人前面,看着他右眼里没有光。那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谢如渊。他认识的谢如渊,眼睛里哪怕再冷,也有东西。现在什么都没有。像一口枯井,什么都照不进去。
“快走!”叶自风又喊了一声,声音大了起来。
黑衣人动了。不是冲过来,是围过来。从两边的山壁上、从峡谷的出口、从他们来的方向,一个一个地冒出来,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。叶自风挡在叶卿纭前面,剑光霍霍,挡住了最先冲过来的两个人。他的剑法是藏剑山庄年轻一代里最好的,一剑刺穿了一个黑衣人的肩膀,又一剑划开了另一个人的手臂。但对方人多,刀快,他一个人撑不了太久。
叶卿纭终于动了。他翻身下马,拔剑,冲到叶自风身边。师兄弟背靠背,剑朝外。
“果然,我们不该来。”叶自风的声音很冷。
叶自风没有再说话,他的剑更快了。但黑衣人太多了,围得太紧,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怎么都杀不完。叶卿纭的剑在抖。不是怕,是他的眼睛一直在看谢如渊。谢如渊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他没有拔剑,没有下令,只是站着。右眼看着叶卿纭,看着他和叶自风被围在中间,看着他们一步一步往后退,退到了山壁边上,退无可退。
叶自风的手臂被划了一刀,血顺着袖子往下淌,滴在地上。他的剑慢了半拍,一个黑衣人的刀砍在他的肩上。他没有喊,只是咬着牙,把那个黑衣人踹了出去。
叶卿纭冲过去扶他。“师兄——”
“走。”叶自风的声音已经很轻了,“卿纭,走。”
叶卿纭没有走。他转过身,看着谢如渊。隔着层层叠叠的黑衣人,隔着刀光和血,他看到了谢如渊的脸。那张脸上还是什么都没有。但叶卿纭看到了他的手——垂在身侧的手,手指蜷着,指甲陷进掌心里,血从指缝间渗出来。他在攥拳头。
叶卿纭的心跳停了。他在等他。他在等——
谢如渊动了。他拔出腰间的长剑,朝叶自风走过去,一步一步,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黑衣人让开了一条路,他走到叶自风面前。叶自风举剑,但肩上的伤太重了,剑举到一半就抬不上去了。谢如渊的剑从下往上撩,挑开了他的剑,然后反手一剑,刺进了他的右肩。
不是要害。是让他不能再拿剑的地方。
叶自风的剑掉了。他跪在地上,血从右肩涌出来,顺着胳膊往下流。他没有倒,咬着牙,用左手撑着地面,不让自己倒下去。谢如渊抽出剑,转过身,看着叶卿纭。
叶卿纭的剑尖指着他的胸口,声音颤抖:“你骗我。”
谢如渊没有说话。他的右眼里什么都没有。叶卿纭刺了过去。不是要害,是曾经受过伤的地方。谢如渊没有躲。剑刺进去了,穿过青色的锦袍,穿过白色的里衣,穿过旧伤口。血涌出来,顺着剑刃往下流,流过叶卿纭的手背,一滴一滴落在地上。
谢如渊的右眼闭了一下,又睁开了。他看着叶卿纭的眼睛,嘴唇动了一下。没有声音。但叶卿纭读出了他说的话——走。快走。
叶卿纭没有动。他的手在抖,剑刃在伤口里搅动,血涌得更多了。谢如渊伸出手,握住了剑身,他的手攥住了那截冰凉的铁,手指收紧了,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,和叶自风的血混在一起,分不清了。
“走。”他出了声,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叶卿纭听得到。
“我不走。”
谢如渊的右眼忽然一颤,是疼。叶卿纭认识这种疼。他在山神庙里见过,在谢如渊烧得迷迷糊糊、喊着“父亲别走”的时候见过。那是忍了很久、压了很久、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疼了、却还是疼了。
谢如渊伸出手,握住了叶卿纭的右手,握得很紧,紧到叶卿纭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。他的手指在发抖。然后他用力一拧。叶卿纭听到了自己手腕骨头错位的声音。不响,但很清楚。剑掉了,落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的手垂了下去,使不上劲了。不是断了,是脱臼了。谢如渊没有废他的手,只是让他不能再拿剑。
叶卿纭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“你——”
谢如渊往前迈了一步,凑近他的耳边。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“你能不能不要管这件事了?快走。”
叶卿纭咬着嘴唇,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里有血丝,有疲惫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请求,不是命令,是——他在求他。
“我不能走。”叶卿纭的声音在发抖,“师兄在这里,我不能走。”
谢如渊闭上了眼睛。他只闭了一瞬,然后睁开了。他的右眼里什么都没有了,空了。他把叶卿纭从他身边推开,转过身,朝着峡谷出口的方向。
“那我就只能将你带走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大,大到在山谷里来回弹了好几下,大到每一个黑衣人都听到了,大到——远处山坡上,那个穿着金黄色便袍、骑着马、带着一群随从的人,也听到了。端王坐在马上,远远地看着这一切,右手里转着两颗核桃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。
他让人把叶卿纭的手绑了,押上马车,带回洛阳。
叶卿纭的手腕被绳子勒得很紧,脱臼的那只手使不上劲,被绳子一勒,疼得他额头上冒出了汗。他没有喊疼。他看着谢如渊的背影——华贵的锦袍,白玉发冠,银丝玉带,透露着上位者一般的气息。他骑在马上,脊背挺得很直,没有回头。
他们走了很久才到洛阳城。谢如渊没有带他去端王府,他带他去了城北那座宅子——门口挂着“谢”字灯笼的那座。叶卿纭来过这里。他在巷口蹲了一整天,看着那盏灯笼亮着,听到里面有脚步声,敲门没有人应。现在他走进去了。院子不大,但很精致。青砖缝里长着青苔,墙角种了一棵槐树,正是花期,满院都是甜腻腻的槐花香。谢如渊推开正屋的门,走进去,点上灯。他转过身,看着叶卿纭。
“进来。”
叶卿纭站在院子里,没有动。他的手腕被绑着,脱臼的那只手垂在身前,肿了。
“这是你的宅子。”
“是。”
“端王赏的?”
“是。”
叶卿纭走进正屋,目光扫过屋里的陈设。紫檀木的桌椅,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,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。不是那种暴发户的铺张,是处处都透着讲究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——沾满了尘土和血迹,袖口破了,衣领歪了。他忽然觉得好笑,也就真的笑了。
“好气派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刺,“谢公子如今果然不同了。锦袍,玉冠,银丝玉带。这宅子,端王赏的?他待你真好。你替他做事,他给你住好房子,穿好衣裳。你在长歌门的时候,住的是偏院的厢房,穿的是洗得发白的旧袍子。现在好了,不用穿旧衣裳了。你以前穿月白色好看,现在穿青色也好看。端王眼光不错。”
谢如渊站在灯下,右眼里没有波澜。
叶卿纭走到他面前,抬起头看着他的脸。那张脸比在山神庙的时候白了,不是苍白,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。他看着谢如渊的脸,看着那张在灯光下忽明忽暗的脸,看着他左眼里——本来应该是黑色的瞳仁失了颜色,变得如同月光一样的灰白,雾蒙蒙的,捉摸不透。
“你骗我,”叶卿纭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说端王要截杀我师兄,让我改走山路。你说安全,你说端王的人不认识那条路。我信了。我把师兄带到了你面前。”
谢如渊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“你带着人站在那里,看着我师兄被砍,看着他跪在地上,看着他流血。你刺了他一剑。你亲手刺的。”叶卿纭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你告诉我——你是不是有苦衷?你是不是被逼的?端王在看着你,你不能不这么做?你说啊。”
谢如渊没有说话。
“你说啊!”叶卿纭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。
谢如渊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久到灯芯烧短了一截,火苗跳了一下,暗了。“没有苦衷。”他说。
叶卿纭愣住了。
“没有苦衷,没有被逼。”谢如渊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,“我就是替端王做事。他让我做什么,我就做什么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让我改走山路?你直接告诉端王师兄走哪条路就行了。你为什么要见我?为什么要握我的手?为什么要说‘我知道你在等’?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话?”
谢如渊沉默了片刻。“因为我想见你。在端王府待久了,见不到光。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还活着的人。所以我见了你。握了你的手。说了那些话,但那是以前,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“有什么不一样?”
谢如渊看着他。“我刺了你师兄一剑。我拧了你的手腕。我把你绑了回来。你觉得我还跟以前一样吗?”
叶卿纭攥紧了被绑着的双手,绳子勒得更紧了,疼得他额头上冒出了汗。“端王到底要对我师兄怎么样?”
“他在查端王私造兵器的事,手里有证据。端王要拿回来。他不会杀他,至少现在不会。他要的是证据,他暂时安全。”
“暂时?”
“端王拿到了证据,你师兄就没用了。”
叶卿纭咬着嘴唇,把涌上来的那股腥甜咽了回去。“你现在把我带回来,是要干什么?”
谢如渊看着他,沉默了几息。“我不想让你碍了王爷的事。”
“碍事?我碍你什么事了?我去洛阳找你,是我碍你事了?我让我师兄改走山路,是我碍你事了?我在峡谷里没有走,是我碍你事了?”
“都是。”
叶卿纭的胸口像被人砸了一拳。“所以你要把我关在这里。关到什么时候?”
“等事情结束。”他没有细说,只让叶卿纭去猜。
“等事情结束?”叶卿纭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,“什么事?什么时候结束?一个月?一年?一辈子?”
谢如渊没有回答。
叶卿纭深吸了一口气,把涌上来的那股火压下去。“你把我关在这里,算什么呢?囚犯?人质?”
谢如渊站在那里,背靠着门框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肩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叶卿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你来找我,是为了什么?”谢如渊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是为了见我吗?”
叶卿纭愣住了。他看着谢如渊的脸,看着那张在灯光下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脸。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他来洛阳,是为了弄清楚谢如渊到底在做什么。他告诉自己是为了查真相,是为了……他从来没有想过“为了见你”这三个字。但谢如渊问出来的时候,他说不出“不是”。
“你给我写那么多信,那么多纸,那么多字,”谢如渊的声音还是很轻,“是为了什么?”
叶卿纭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。他想起那些信——一封一封,他写得那么自然,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要写。他只是想写。想告诉他山庄里的桂花落了,想告诉他西湖边的莼菜羹很好喝,想告诉他曲子的名字他想好了。他从来没有想过“为什么”。
谢如渊往前走了一步。月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左眼照得很白。
“你在山神庙里守了我好几天,是为了什么?”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,“你从藏剑山庄跑出来,跑到洛阳来,在端王府门口蹲了三天,又是为了什么?”
叶卿纭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,说不出话。
谢如渊看着他,左眼里那层灰白色的雾好像散了一些。不是散了,是有什么东西从雾后面透出来了,是疼。忍了很久、压了很久、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疼了、却还是疼了的疼。
“你喜欢我。”谢如渊说。语气十分笃定,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叶卿纭站在那里,两只手垂在身前。他的手指在发抖。他看着谢如渊的脸,看着那张脸上终于不是“什么都没有”了。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从认识谢如渊的那天起,他只知道这个人很重要,不能不管,不能放下。他从来没有给自己一个定义,现在谢如渊替他说了。
“你喜欢我。”谢如渊又说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更低了,“你不知道?”
叶卿纭的眼眶红了。他没有回答。他不知道自己该回答什么。“是”还是“不是”?“是”的话,他承认了,然后呢?“不是”的话,他在撒谎。他从来没有对谢如渊撒过谎。
谢如渊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右眼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,像冰面裂了。冰面下面的水涌上来,不是热的,是凉的,凉得人发冷。
“所以你更不能走了。”谢如渊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“你走了,端王说不定会挟持你来要挟我,倒不如你在我身边,眼皮子地下,我放心。”
“那你把我关在这里,关一辈子?”
谢如渊转过身,走到门口。他的手搭在门框上,停了片刻。然后他回过头来。
月光从门外照进来,落在他半边脸上。右眼隐在阴影里,左眼却白得刺眼,那只灰白色的瞳仁像蒙了一层霜。灯光从屋里照出去,又给他的另半边脸镀上一层昏黄。明与暗在他脸上交错,像两股互相撕扯的力,谁也赢不了谁。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只是微微动了一下。那个弧度太浅了,浅到叶卿纭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到了。但那个弧度里的东西,他看得真真切切。不是高兴,不是嘲讽,是一种他说不出来的、让人后背发凉的——
“你知道有一种关系,叫禁脔吗?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那双明暗不辨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不是光,是别的什么。叶卿纭来不及看清,谢如渊已经转过头,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了。屋里重新暗了下来。叶卿纭愣了一下。
“那是什么?”
门外传来若有若无的回答:“你不知道那更好。”
门关上了。叶卿纭一个人站在黑暗里,手腕上的绳子还绑着,脱臼的那只手还肿着,疼得他额头上全是汗。他没有喊疼。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——“你喜欢我。”谢如渊说的。不是问他,是告诉他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在轻轻发抖。不是冷,是那种——忍了很久、终于说出来了、说出来之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发抖。
叶卿纭在椅子上坐下来,把脸埋进手心里。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很久。他只知道,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。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——他喜欢谢如渊吗?他想了很久,没有答案。因为他不需要答案。他已经知道了。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从九溪初遇的那一天?从虎跑后山的那一晚?从他在山神庙里烧得迷迷糊糊、喊着“父亲别走”的时候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一直在等他,一直在找他,一直在信他。哪怕被骗了那么多次,他还是信。
他放下手,看着窗外的月光。
“谢如渊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说我喜欢你。那你呢?”
窗外没有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