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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第十七章 改道 叶卿纭在洛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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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卿纭在洛阳待到了第五天。
前四天他去了很多地方。他去了那个废弃的驿站,门开着,里面没有人。他去了洛水边的庄园,远远地蹲了一整天,看到谢如渊从里面出来,穿着石青色的锦袍,上了马,带着随从走了。他跟在后面,跟到了城北的一座宅子,宅子门口挂着两个灯笼,灯笼上写着“谢”字。谢如渊走了进去,门关上了。叶卿纭蹲在巷口的墙角,等了很久。他没有等到谢如渊出来。天黑了,他回了客栈。
第四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把那六个字翻来覆去地想——“勿来找我,等我。”他来了,他来了四天,看到了谢如渊两次。每次看到,他都在告诉自己:也许是在演戏。也许他还是在替凌雪阁做事。他告诉自己很多个“也许”,但他看到谢如渊从端王府出来的样子——锦袍,玉冠,玉佩,随从。他看到他在渡口和人交换布包的动作,熟练得不像第一次。他看到他在那座宅子里待了半个时辰,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,右腿拖着。他不知道那些布包里是什么,不知道他在宅子里见了谁。他只知道——谢如渊在替端王做事,活生生地、实实在在地,在他眼前做。
他不想再看了。他明天就回藏剑山庄。他跟自己说,他回藏剑山庄,等。等谢如渊回来。他说了“等我”,他就等。他不能在这里干耗着了,他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。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第五天,他收拾了包袱,去柜台结账。掌柜的拨着算盘,他站在那里等。客栈的门被人推开了,一个人走进来。叶卿纭没有抬头——他在算自己剩下的银子够不够买一匹新马,他的马这几天跑瘦了,腿有点瘸。
“叶卿纭。”
叶卿纭的手停住了。他抬起头。
谢如渊站在客栈门口。不是端王府门口,不是废弃的驿站,不是洛水边的渡口,是客栈门口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衣裳,没有束冠,头发用一根布条随意扎着,左眼的纱布有些旧了,边角起了毛。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替端王做事的人,像一个赶了很久的路、刚停下来喘口气的人。但他的右眼——那只唯一能看见的眼睛看着叶卿纭,很亮,亮得不正常。
叶卿纭站在那里,手里攥着几块碎银,嘴巴张开了又合上,合上了又张开。他想说“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”,想说“你来做什么”,想说“你穿成这样不怕被端王的人看到”。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。
谢如渊没有等他说话,直接甩出三个字:“跟我来。”
他转身走了出去。叶卿纭把碎银扔在柜台上,抓起包袱,跟了出去。
谢如渊走得不快,但步子很稳。他穿过两条巷子,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,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了下来。他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叶卿纭跟在后面,关上了门。这是一间废弃的小院,院子不大,地上长满了杂草,角落里堆着一些破坛子。正屋的门关着,窗户用木板钉死了,只有几线光从缝隙里漏进来。
谢如渊站在院子中央,转过身,看着叶卿纭。
“你在洛阳待了几天了?”他问。
“四天。”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叶卿纭看着他。“看到你从端王府出来。看到你在渡口和人交换东西。看到你进了一座宅子,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。”
谢如渊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只满是疤痕的手,指甲重新长出来的手,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。
“你看到的都是真的。”他说,“我在替端王做事。”
叶卿纭的手攥紧了剑柄。他看着谢如渊的脸,那张脸上没有表情。不是“空”,是忍着——忍着不让表情露出来。
“那你现在来找我,是想告诉我什么?”
谢如渊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“你师兄最近在查端王的事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在你离开藏剑山庄之后几天,你师兄也离开了,端王已经知道了。他要截杀他。”
叶卿纭的脑子里“嗡”地一下。“截杀?”
“陆路。洛阳城南四十里,官道两旁是密林。”谢如渊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一件公事,“端王的人不认识西边的山路。你让他改走山路,绕过官道,从西边进洛阳。”
叶卿纭盯着他的眼睛。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端王让我经手的。”谢如渊说,“路线、时间、人手,都是我安排的。”
叶卿纭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。“你安排的。你要杀我师兄。”
谢如渊沉默了片刻。他看着叶卿纭的眼睛,看了很久,他的右眼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。
“我告诉你这些,是让你救他。”
叶卿纭攥紧了拳头:“你让我告诉他改走山路?那山路安全?”
“安全。”谢如渊说,“端王的人不认识那条路。我可以拖住他们,让他们以为叶自风还会走官道。”
叶卿纭看着他的脸。那张脸上还是什么都没有。但他注意到了——谢如渊的手垂在身侧,手指在微微发抖。不是旧伤发作那种抖,是另一种。
“谢如渊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“你让我做的事,我做了。你把师兄的命交到我手上。你得告诉我——我能信你吗?”
谢如渊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久到院子里的风停了,久到叶卿纭觉得自己快站不住了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伸出手,握住了叶卿纭的手。不是拉,不是扶,是握住。握得很紧,紧到叶卿纭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。他的手指在发抖。不是冷,是那种——不知道该说什么、只能用这个动作来回答的发抖。
叶卿纭低下头,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。满是疤痕的手,指甲重新长出来的手。在山神庙里,这双手撕碎了“忘了我”,写了“曲名,我记住了”。在端王府里,这双手替端王传递布包,替端王安排截杀。现在这双手握着他的手,在发抖。
“我知道你在等我。”谢如渊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叶卿纭的眼眶红了。他没有抽开手。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。从山神庙到藏剑山庄,从藏剑山庄到洛阳,从洛阳到这座破院子,他一直在等。他不是在等谢如渊回来——他是在等谢如渊跟他说一句“我知道你在等”。
“等这里的事了结——”谢如渊的声音顿了一下,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。他没有说完。他只是握着叶卿纭的手,把剩下的半句话咽了回去。但叶卿纭懂。他懂他咽回去的是什么。
“好,”叶卿纭说,“我让师兄改走山路。”
谢如渊松开了他的手。他退后一步,看着叶卿纭的脸,看了几息。
“你师兄应该快到洛阳了。你现在往南走,去官道上等他,让他改道,别让任何人知道是我说的。”他转身,往门口走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你刚才问我,这次能不能信我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我不知道你能不能信我,但我希望你能。”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,门没有关。叶卿纭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扇半开的门,看着门外的阳光。他的手里还留着谢如渊掌心的温度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——那只刚才被握住的手。他把手攥成拳头,又松开,又攥上。温度还在。
他走出院子,没有回客栈。他骑上马,出了洛阳城,往南边去了。
他骑了一整夜。天亮的时候,他到了洛阳城南四十里的官道。路两旁是密林,正如谢如渊所说,是最好的埋伏之地。叶卿纭在路边找了一棵大树,把马拴在树后,坐在树下等。
叶自风没有到,叶卿纭蹲在路边,啃着干粮,喝着水囊里已经变温的水。他在想——谢如渊说的是不是真的?截杀是不是真的?师兄会不会已经到了别的地方?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只能等。
第二天,天刚亮,他听到了马蹄声。一匹马从北边来,马上的人穿着藏剑山庄的劲装,背着行囊,风尘仆仆。
叶自风。
叶卿纭从树后站起来,站在路中央,拦住了他。
叶自风勒住马,看到他,愣了一下。“卿纭?你怎么在这里?”
“改道。”叶卿纭的声音有些哑,但没有废话,“前面有埋伏。端王的人要截杀你,你不要走官道了,走西边的山路。绕过官道,从西边进洛阳。”
叶自风看着他,看了几息。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叶卿纭张了张嘴。他不能说。说了,谢如渊就完了。“我听到了消息。”
“谁的消息?”
“我不能说。”
叶自风沉默了片刻。他看着叶卿纭的脸——那张满是疲惫、但眼睛却亮得不正常的脸。他叹了口气。
“好。我走山路。”
他调转马头,往西边去了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叶卿纭一眼。“你回藏剑山庄。”
叶卿纭没有动。
“卿纭?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叶自风的眉头皱了起来:“不行。你回去。”
“师兄,我已经在这里了。”叶卿纭的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,“我跑了几天的路,在洛阳蹲了几天,在官道上等了你很长时间,我不是来跟你说完话就走的。”
“这件事很危险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端王的人要杀我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去了,也会被盯上——”
“师兄。”叶卿纭打断了他,“你在查端王的事。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叶自风没有回答。
“你一个人扛着,什么都不跟我说。”叶卿纭的声音有些涩,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你每次从外面回来,脸上那种累,不是赶路的累。你是查到了什么,不能说。你以为我看不出来?”
叶自风看着他,目光有些复杂。
“我不是小孩子了。”叶卿纭说,“我是你师弟。你教我剑法,护着我长大。现在你被人盯上了,你要我回藏剑山庄,等你出事了我再听消息?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眼中是不容拒绝的执意:“我不回去。我跟你一起走。”
叶自风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叶卿纭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那双眼睛里有固执,有担忧,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卿纭——”
“师兄,你别劝我了。”叶卿纭说,“你劝不动。”
叶自风叹了口气。那口气叹得很长,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松了。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让你掺和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叶自风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在查端王私造兵器的事,这件事牵扯很大,不是你能——”
“师兄。”叶卿纭又打断了他,“你再说下去,天就黑了。”
叶自风闭上了嘴。他看着叶卿纭的脸,摇了摇头,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
“上马。”
叶卿纭翻身上马,跟在叶自风后面。两人一前一后,往西边去了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两人的背上,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山路确实偏僻。两边是陡峭的山壁,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土路。地上有车辙印,但很旧,像是很久没有人走过了。叶自风走在前面,叶卿纭跟在后面。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,只有马蹄声在山谷里回响。
叶卿纭看着师兄的背影,想起小时候。那时候他刚被主家收养,什么都不懂,夜里做噩梦,是叶自风点着灯坐在他床边,等他睡着了才走。十几年了,这个人的背影他看了无数次——练剑的时候、走路的时候、骑马的时候。他从来没有想过,有一天他会这样跟着师兄,去面对一场风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