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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第十六章 暗流 谢如渊走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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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如渊走后的日子,藏剑山庄一切如常。
桃花开了又落,柳树绿了又浓,西湖边的游人一日多过一日。山庄里恢复了往日的安静。叶卿纭每天练剑,偶尔去杭州城走走,偶尔去虎跑后山坐坐。日子过得像一杯白水,淡得没有味道。
但有些事情在悄悄变化。
首先是山庄的戒备。三月初,叶英忽然下令加强了岗哨,进出山庄的人都要查验身份。以前只有晚上才关的后门,现在白天也锁了,只留正门出入。叶卿纭问叶自风怎么回事,叶自风只说了一句:“大庄主收到了一些消息。”什么消息?叶自风没有说。叶卿纭也没有追问。他隐隐觉得,这件事跟端王有关,跟谢如渊有关。但他没有证据,只有直觉。
其次是叶自风的行踪。师兄开始频繁外出,有时候一两天就回来,有时候三四天。每次回来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,不是身体累,是那种知道了一些事、但不能说出来的累。叶卿纭几次想问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知道问了也白问——叶自风能说的会主动说,不能说的问了也不会说。
三月初九那天晚上,叶卿纭在九溪练剑练到很晚。月亮很好,照得水面银晃晃的。他收了剑,在岸边那块大石头上坐下来,把剑放在膝上,仰头看着月亮。他想起去年秋天谢如渊坐在这块石头上弹琴的样子——月白色的袍子,膝上的古琴,手指轻轻拨动琴弦。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是孤独。现在他知道了。
他在石头上坐了很久,正要起身回去,忽然看到石头缝里夹着一样东西。一个很小的纸团,被揉得很紧,塞在石头与地面的缝隙里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叶卿纭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。他伸手把纸团抠出来,展开。
纸很小,只有巴掌大,边缘粗糙,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。上面只有一句话,字迹很瘦,很硬,挤在一起,像是写字的人地方不够、时间也不够:
“勿来找我。等我。”
没有称呼,没有落款。但叶卿纭认得这个字迹。他看了无数遍,从第一封信看到最后一封,从“已到长歌门”看到“曲名,我记住了”。每一个字的笔画走向、起笔落笔的力度,他都刻在了脑子里。
是谢如渊。
叶卿纭把那张纸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纸很小,很薄,被他攥得起了皱。他的手指在发抖,不是冷,是那种忽然知道一个人还活着、还在某个地方、还在想办法告诉你他还活着的那种发抖。他没有哭。他睁开眼睛,把纸折好,放进衣襟最里层,和那片早就碎成粉末的桂花花瓣放在一起。
这张纸条不是柳如烟送来的。柳如烟上次来的时候说过,她不能再来了。那这张纸条是怎么到这里来的?也许是谢如渊自己——不可能。他不能离开洛阳。也许是凌雪阁的人——有可能,有人在暗中帮他。也许那个人就是送纸条的人。也许是别的什么人。叶卿纭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这张纸条到了他手里。
上面写着:“勿来找我。等我。”
勿来找我。等他回来。这两句话放在一起,他自己不觉得矛盾吗?你说勿来,又说等。等什么?等你回来?那你要等多久?一个月?一年?一辈子?你让我在藏剑山庄干等,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不做,等你回来。万一你回不来呢?万一你死了呢?我等什么?
叶卿纭把那五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很多遍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衣袍上的灰,走回了山庄。
三月中旬,叶自风匆匆从外面回来,这段时间他一直很忙,叶卿纭不知道他在做什么,但总是不见人影,偶尔见到叶自风,打了个招呼又匆匆走了,似乎是在替叶英办什么事,这次叶自风带回来一个消息,是他从凌雪阁的渠道打听到的——端王最近在调集人手,目标不只是天策府,似乎对江南的几大世家也有想法。藏剑山庄在他名单上。
叶卿纭问:“谢如渊在做什么?”
叶自风看了他一眼,沉默了片刻。
“他在端王府。”叶自风说,“具体在做什么,没有人知道。他和凌雪阁那边也断了联系。”
“断了联系?”
“他最后一次给凌雪阁传递消息是一个月前。之后就再没有收到过他的任何情报。”叶自风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秦鹤年那边已经开始怀疑他了。”
叶卿纭攥紧了茶杯。“怀疑他什么?”
“怀疑他真的投靠了端王。”
叶卿纭把茶杯放在桌上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银杏树发了新芽,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。他盯着那些叶子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看着叶自风。“他没有投靠端王。他在山神庙里跟我说过,他会回来。他撕了那张‘忘了我’,写了‘曲名,我记住了’。他给我留了纸条,说‘等我’。一个要当叛徒的人,不会做这些事。”
叶自风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你收到他的纸条了?”
叶卿纭从衣襟里取出那张纸,放在桌上。叶自风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拿起来。他只是看了那几个字,沉默了很久。“卿纭,你相信他,我不拦你。但你也要做好准备——万一你信错了呢?”
叶卿纭把纸条折好,放回衣襟里。“万一我信错了,那就是我瞎了。不是他瞎了。”
叶自风没有再说什么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叶卿纭的肩,走了。
叶卿纭一个人坐在屋里,把那张纸条又取出来,看了一遍。他盯着那几个字,盯了很久。“勿来找我。等我。”他在想——谢如渊写这张纸条的时候,是什么处境?他在端王府,被端王的人盯着,不能写信,不能传消息,不能做任何事。但他还是想尽办法把这张纸条送到了他手里。他用了什么渠道?付出了什么代价?叶卿纭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这几个字不是随便写的。他写“勿来找我”,是因为他知道叶卿纭会来找他。他写“等我”,是因为他知道叶卿纭会等。
他把纸条贴在胸口,低声说:“谢如渊,你让我等,我等。但我不能在这里等。我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不做,就在这里等你?万一你回不来呢?万一你死了呢?我等什么?”
他把纸条收好,站起来。
他决定去洛阳。不是去质问谢如渊,不是去“抓现行”,是去“看清楚”。他要亲眼看看谢如渊在端王府到底在做什么。他要自己判断——“等我”这两个字,到底值不值得信。如果他在洛阳看到谢如渊真的是在替端王做事,真的是叛徒,那他就会相信“勿来”是真的——不是保护他,是怕他碍事。如果他在洛阳看到谢如渊不是真的叛徒……那他就能继续等。
他要一个答案。不管那个答案是什么。
四月初十,叶卿纭告诉叶自风他要出去几天。叶自风沉默了很久,没有问为什么,大概这段时间的事情已经足以让他焦头烂额,无暇顾及其他,叶自风只叮嘱了一句“小心”。叶卿纭带了一把轻剑“问水”,一匹马,几天的干粮。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去洛阳要做什么。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要去。他不能在这里等。
他骑了两天一夜,在四月十二的傍晚到了洛阳城外。他没有急着进城。他在城外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,把马拴好,坐在床上,把那张纸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。“勿来找我。等我。”他把纸条收好,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。他不知道自己明天会看到什么。他只知道,他一定要看到。
第二天一早,他去了端王府附近。他不敢靠太近,端王府门口的守卫不是吃素的。他在街对面的一个茶摊坐下来,要了一壶茶,慢慢地喝。茶摊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话多,见谁都能聊几句。叶卿纭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,从他嘴里知道了端王府的作息——什么时辰开门,什么时辰关门,什么人从哪个门进出。他还知道了一件事:端王最近养了一批门客,都是从江湖上招来的,其中有一个姓谢的,长歌门出身,很得端王器重。
茶摊老板说这话的时候,压低了声音,像是怕被人听到。叶卿纭握着茶杯的手收紧了。“姓谢的?长歌门出身的?”老板说他没见过那个姓谢的,只是听说,听说那人以前是个弹琴的,左眼瞎了,但功夫很好,替端王办成了几件事。左眼瞎了,弹琴的,姓谢,不会错。
叶卿纭在茶摊坐了一整天。太阳升起来,他坐在那里。太阳升到头顶,他坐在那里。太阳偏西,他坐在那里。茶摊老板问他“客官,你在等人?”他说“是”。老板又问“等什么人?”他说“一个故人”。老板没有再问,给他续了一壶茶。
黄昏的时候,端王府的侧门开了。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。叶卿纭的手猛地一抖,茶水洒在了桌上。那个人穿着石青色的锦袍,头发束着银冠,腰间的玉佩在夕阳下晃了一下。他走路的姿势——脊背挺得很直,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。他的左眼缠着纱布,纱布是新的,白得刺眼。
谢如渊。
叶卿纭看着他,差点没认出来。不是因为他的穿戴——穿戴再华丽,那张脸不会变。是因为他的表情。以前他见谢如渊的时候,他脸上总有一种淡淡的、疏离的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平静。现在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。不是平静,是“空”。像一潭死水,风都吹不起涟漪。他瘦了。那件石青色的锦袍穿在身上,肩膀处空荡荡的。腰间的玉佩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,像是在丈量他每一步的深浅。他上了马,带着两个随从,往南边去了。
叶卿纭结了茶钱,骑上马,远远地跟着。他没有追上去。他是来看的,不是来抓的。
谢如渊去了洛水边一个渡口。渡口很小,只有一条破船拴在木桩上,岸边有几棵歪脖子柳树。他下了马,站在柳树下,似乎在等什么人。随从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四下张望。叶卿纭趴在远处的草丛里,不敢动。他趴在那里,看着谢如渊的侧脸。风吹过来,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,但画里的颜色太浓了,浓到不真实。
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有人来了。一个穿黑衣的人,骑着马,从南边来。他在谢如渊面前下了马,两个人说了几句话。叶卿纭听不清内容,只看到那人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,递给谢如渊。谢如渊接过,没有打开,直接塞进了袖子里。然后他又从袖子里取出另一个布包,递给那人。那人接过,上了马,走了。谢如渊站在原地,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上了马,带着随从,往回走。他经过叶卿纭藏身的草丛时,叶卿纭屏住了呼吸。谢如渊没有看他。骑马过去了。
叶卿纭从草丛里爬起来,站在路边,看着谢如渊的背影越来越远。石青色的锦袍在暮色中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,很快就消失了。他站在路边,站了很久。天黑了,月亮升起来了,他还在那里站着。
那个布包里是什么?是情报?是命令?是端王要的东西?谢如渊递给那人的布包里又是什么?他告诉自己:也许那里面是假情报。也许谢如渊还是在替凌雪阁做事。也许他还是在演戏。他告诉自己很多个“也许”,每一个“也许”都像一根稻草,他一根一根地抓。
他回到客栈的时候,蜡烛已经烧完了,屋里一片漆黑。他没有点灯,和衣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他把那张纸条从衣襟里取出来,在黑暗中攥着。纸很小,很薄,被他攥得起了皱。他把纸条展开,想借着月光看,但今晚没有月亮。他只能摸。他摸那几个字——“勿来找我。等我。”他摸到了“勿”字的撇,摸到了“我”字的钩,摸到了“等”字的横。每一个笔画都在。
“谢如渊。”他对着黑暗说,“我今天看到你了。你在替端王做事。你交换布包的动作很熟练,不是第一次了。你做了很多次了。你让我等,我等。但你得让我知道,我等的这个人,还是不是那个人。”
黑暗中没有人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