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问水孤鸿（剑网3琴藏）》翊重溟

13、第十三章 三日 谢如渊在山

　　谢如渊在山神庙里又躺了三天。
　　三天里，他的烧彻底退了，身上的伤口也在慢慢愈合。左眼的纱布换了一次又一次，每次揭开的时候，叶卿纭都会刻意不去看那只眼睛——不是不敢看，是不忍心看。那只眼睛闭着，眼睑的颜色从青紫慢慢变成了暗黄，像是被人用重物砸过之后留下的淤血散去的样子。郎中说，眼球保住了，但瞳仁受损，这辈子可能都看不见了。
　　谢如渊自己倒是不怎么在意。
　　“一只眼睛也够用。”他说。
　　叶卿纭没有接话。他蹲在药罐前，把煎好的药汁滤进碗里，端过去。谢如渊接过去，一口喝完，眉头都没皱一下，把空碗递回来。
　　“你喝药从来不觉得苦吗？”叶卿纭忍不住问。
　　“苦。”谢如渊说。
　　“那你为什么从来不皱眉？”
　　谢如渊看了他一眼：“皱眉就不苦了？”
　　叶卿纭被噎住了。
　　他端着空碗走到庙门口，蹲下来洗碗。山里的溪水很凉，凉得手指发麻。他把碗洗干净，放在石头上晾着，然后抬头看了看天。三月的天蓝得不像话，一丝云都没有，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，让人想伸个懒腰。
　　他在庙门口坐了一会儿，听到身后有动静。
　　谢如渊撑着墙，慢慢地站了起来。
　　叶卿纭回头，看到他扶着墙，一步一步地往庙门口挪。他的腿没有受伤，但躺了太久，腿上的肌肉软得像棉花，踩在地上使不上劲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是在跟自己的腿较劲。
　　“你要出来？”叶卿纭站起来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我扶你。”
　　“不用。”
　　叶卿纭没有听他的。他走过去，把谢如渊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，半扶半扛地把他弄到了庙门口的石阶上。谢如渊坐在石阶上，微微喘着气，右眼望着远处的山脊。
　　阳光落在他脸上，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。
　　“三天没出来了。”他说。
　　“你还知道三天没出来？”叶卿纭在他旁边坐下，“你知不知道你躺了多久？从被救出来到现在，快半个月了。”
　　谢如渊没有接话。他看着远处的山，看了很久，然后忽然开口。
　　“柳如烟呢？”
　　“去山下买药了。”叶卿纭说，“你药吃完了，她说再去抓几副。”
　　谢如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　　“她不该让你来。”
　　“她已经说过了。”叶卿纭的语气有些不耐烦，“你师妹说过，你也说过。你们长歌门的人是不是都这么啰嗦？”
　　谢如渊侧过头看着他。
　　“我是说真的。”他说，“你待在这里，对你没有好处。端王的人在找我，他们随时可能找到这里。”
　　“你说过了。”
　　“我要回去。”
　　叶卿纭的手指攥紧了膝盖。
　　“回哪？”
　　“端王府。”
　　叶卿纭转过头盯着他。阳光照在谢如渊的脸上，他的表情很平静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　　“你疯了？”叶卿纭说。
　　“没有。”
　　“你刚从那里逃出来。你的眼睛瞎了一只。你的手差点废了。你现在跟我说你要回去？”
　　“我答应了端王的条件。”
　　“那是被逼的！”
　　“不管是不是被逼的，我答应了。”谢如渊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稳，“端王要的是真的布防图。我不回去，他会想办法从别的地方拿到。他拿到了，藏剑山庄就危险了。你、你师兄、大庄主、山庄里的每一个人——都会危险。”
　　叶卿纭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来。
　　“我回去，至少能拖住他。”谢如渊说，“我能给他假情报，能拖延时间，能让凌雪阁那边做好准备。我不回去，他马上就会动手。”
　　“那你呢？”叶卿纭的声音有些哑，“你回去之后，他会怎么对你？你上次差点死在那里，这次呢？”
　　谢如渊没有回答。
　　“谢如渊，你看着我。”
　　谢如渊看着他。
　　“你能保证你活着回来吗？”
　　谢如渊沉默了很久。
　　“不能。”
　　叶卿纭闭上眼睛。
　　“那你让我怎么办？”他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，“你说‘忘了我’，我忘不掉。你说‘回去’，我走不了。你说你不能保证活着回来，你让我怎么办？”
　　风从山谷里吹上来，吹动谢如渊散落的头发。他没有去拂，就那样坐着，让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。
　　“你可以恨我。”他说。
　　叶卿纭睁开眼睛。
　　“你恨我，就不难受了。”
　　“你放屁。”
　　谢如渊怔了一下。
　　叶卿纭很少有说这种话的时候。他平时说话虽然直接，但从不粗鲁。但这次他说了。两个字，很重，像石头砸在地上。
　　“你放屁。”他又说了一遍，“我恨你就不难受了？你说得轻巧。你恨过一个人吗？你恨过，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？”
　　谢如渊没有说话。
　　“你没恨过。”叶卿纭说，“你从小到大，没有人对你好过。你不知道被一个人放在心上是什么滋味，所以你也不知道恨一个人是什么滋味。你以为恨了就不疼了？不是的。恨比爱更疼。”
　　谢如渊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。
　　“恨比爱更疼。”叶卿纭重复了一遍，“你让我恨你，你不如让我忘了你。但又忘不了。你到底想让我怎样？”
　　谢如渊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手。
　　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　　这是他第一次说“不知道”。
　　叶卿纭看着他，忽然觉得鼻子很酸。
　　他不知道谢如渊在端王府经历了什么，不知道那些伤是怎么来的，不知道他一个人在黑暗中撑了多久。他只知道，这个从来不说“不知道”的人，现在说了。
　　说明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
　　※
　　柳如烟在天黑之前回来了。
　　她带回了几包药，还有一些干粮。她把东西交给叶卿纭，看了谢如渊一眼，欲言又止。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谢如渊问。
　　柳如烟咬了咬嘴唇。
　　“凌雪阁那边来消息了。秦鹤年让你……尽快回去。”
　　谢如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　　“知道了。”
　　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柳如烟的声音更低了一些，“端王那边也在找你。他派人去了长歌门，问你有没有回去过。”
　　叶卿纭在旁边听着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。
　　谢如渊点了点头，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　　“明天就走。”
　　※
　　那天晚上，三个人围着一堆火坐着。
　　柳如烟靠在柱子上，抱着膝盖，闭着眼睛，不知道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。叶卿纭坐在火堆边，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炭火。谢如渊靠在墙上，右眼微闭，像是在养神。
　　庙里很安静，只有火堆噼啪的声响。
　　过了很久，叶卿纭开口了。
　　“谢如渊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你说的那首曲子，‘孤鸿’。你回去之后，还会弹吗？”
　　谢如渊睁开眼睛。
　　“没有琴。”
　　“我问的是‘还会不会弹’，不是‘用什么弹’。”
　　谢如渊沉默了片刻。
　　“会。”
　　叶卿纭点了点头。
　　“那就行。”
　　他又拨弄了一会儿炭火，忽然说：“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给我弹那首曲子的时候？”
　　谢如渊看着他。
　　“虎跑后山，月亮很大。”叶卿纭说，“你说那首曲子没有名字，因为没有合适的人听。我说以后你想弹的时候就找我。你说好。”
　　谢如渊垂下眼。
　　“你还记得吗？”叶卿纭问。
　　“记得。”
　　“那你这次回去，想弹的时候怎么办？”
　　谢如渊没有回答。
　　“你用手在腿上弹。”叶卿纭说，“我看你手指动过。你在没有琴的时候，会在腿上弹。你以后想弹了，就在腿上弹。我在这里，能听到。”
　　柳如烟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。
　　火堆里的柴烧断了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　　“好。”谢如渊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