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2、第十二章 两夜 叶卿纭在山 ...

  •   叶卿纭在山神庙里守了一夜。
      他没有睡。不是不想睡,是不敢。谢如渊的烧一直没有退,额头烫得能煎鸡蛋。后半夜他烧得厉害起来,开始说胡话,声音很轻,断断续续的,像断了弦的琴。
      叶卿纭凑过去听。
      “父亲……别走……”谢如渊的嘴唇在动,“我不是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      叶卿纭不知道他在说什么。什么是“不是故意的”?他握住谢如渊的手——那只满是伤痕的手,滚烫的,像握着一块被火烧过的铁。谢如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,攥住他的手指,攥得很紧,像是在深水里抓住了一根浮木。
      “别走……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      叶卿纭没有抽开手。
      “不走。”他说。
      他就那样蹲在稻草堆旁边,被谢如渊攥着手,一动不敢动。夜很长,风很大,破旧的窗棂被吹得咯吱咯吱响。他的手麻了,从手指一直麻到肩膀,但他没有动。
      天亮的时候,谢如渊松开了手。
      ※
      柳如烟在第二天傍晚回来了。
      她带回来一个郎中。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人,背着药箱,被柳如烟半拖半拽地拉上山来。老人看到谢如渊的伤势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他把了脉,看了看左眼的伤口,又看了看手指上的烫伤,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。
      “伤得太重了。”他说,“左眼保不住了。手上的伤还好,筋骨没断,养好了能恢复。但他失血太多,身体底子本来就弱,要是不好好养,以后会落下病根。”
      柳如烟在旁边听着,脸色惨白。
      叶卿纭问:“他什么时候能醒?”
      “烧退了就能醒。”郎中说,“我已经开了药,按时吃,多喝水,别再受寒。”
      他留下几包药,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,就被柳如烟送走了。
      叶卿纭蹲在药罐前,开始煎药。他没有煎过药,第一罐水放少了,熬干了;第二罐水放多了,熬出来一碗淡黄色的水,谢如渊喝了,眉头都没皱一下;第三罐总算像点样子了,浓黑的药汁,苦味在整座庙里弥漫。
      柳如烟站在门口,看着他忙前忙后,眼眶红红的,但忍住了没有哭。
      “叶公子。”她说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不该来的。”
      又是这句话。
      叶卿纭把药罐从火上端下来,用布垫着手,把药汁滤进碗里。
      “谢如渊说过这句话了。”他说,“你要说点别的吗?”
      柳如烟咬了咬嘴唇。
      “他让我转交给你的那张字条,你——”
      “撕了。”
      柳如烟愣住了。
      “不是我撕的。”叶卿纭端着药碗站起来,“是他自己撕的。他说手抖是因为伤。我说他在撒谎。”
      他端着药碗走到谢如渊身边,蹲下来,一手扶起他的头,一手把药碗送到他嘴边。谢如渊迷迷糊糊地张开嘴,一口一口地喝,喝得很慢,药汁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淌下去。叶卿纭用袖子给他擦了。
      柳如烟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嘴唇动了好几次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      ※
      夜里,谢如渊的烧退了。
      不是一下子退的,是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凉下来。像一块烧透了的铁,在冷水里淬了一下,温度从指尖开始往下退。叶卿纭守在他旁边,隔一会儿就探一下他的额头,每次都觉得凉了一点点,又凉了一点点。
      后半夜,谢如渊睁开了眼睛。
      这一次和之前不一样。之前他醒来,瞳孔是涣散的,看了很久才能认出人。这一次,他的右眼一睁开就是清明的——虽然很疲惫,虽然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,但他的目光是清的。
      他看到叶卿纭,沉默了很久。
      “你没走。”
      声音还是很哑,但比昨天清晰了一些。
      “我往哪走?”叶卿纭说。
      谢如渊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叶卿纭的脸——那双熬了一夜布满血丝的眼睛,干裂的嘴唇,下巴上冒出来的青黑色胡茬。叶卿纭看起来很狼狈,比躺在稻草堆上的他好不到哪里去。
      “你的脸怎么了?”谢如渊问。
      叶卿纭愣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他摸到了左颧骨上一道口子——大概是昨晚在庙门口睡着的时候磕到石头上了,结了薄薄一层血痂。
      “磕的。”他说,“不用你管。”
      谢如渊看着他,右眼微微弯了一下。
      那不是笑。是一种很轻很轻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。像是冰面下透出来的一道阳光。
      叶卿纭看到那个弧度,鼻子忽然一酸。
      “你笑什么?”
      “没笑。”
      “你眼睛弯了。”
      “眼睛弯了是——”
      “疼的。”叶卿纭替他说完了,“你上次就说过了。你每次不想承认的时候就说是疼的。你以为我记不住?”
      谢如渊闭上了嘴。
      沉默了一会儿,他开口了。
      “叶卿纭。”
      叶卿纭怔了一下。谢如渊从来没有叫过他全名。之前叫“叶公子”,但从来没有连名带姓地叫过。
      “你回去。”
      叶卿纭看着他:“我不回去。”
      “你必须回去。”谢如渊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重,“你待在这里,对你没有好处。端王的人在找我,他们随时可能找到这里。你跟我在一起,你会死。”
      “我不怕死。”
      “我怕。”谢如渊说。
      叶卿纭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话来。
      谢如渊闭上眼睛,像是在积蓄力气。
      “我怕你死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“比我怕自己死还要怕。”
      庙里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。
      叶卿纭坐在稻草堆旁边,一动不动。他的眼眶很红,但没有哭。他看着谢如渊的脸——那张瘦得脱相的脸上,右眼闭着,睫毛在微微发抖。
      “谢如渊。”他说。
      谢如渊没有睁眼。
      “你说你怕我死。那你自己呢?你把自己弄成这样,你有没有想过我会怕?”
      谢如渊的睫毛抖得更厉害了。
      “你有没有想过,我收到柳如烟的消息的时候,我的心跳都快停了?你有没有想过,我找到这座庙、推开门、看到你躺在那里的时候,我的手在抖?你有没有想过,你说‘你回去’的时候,我想把你从稻草上拽起来,告诉你——你让我回去我就回去?你凭什么?”
      他的声音在发抖,但他没有停下来。
      “你不凭什么。你不能。你说的话不算。从今以后,你说的‘不该来’、‘回去’、‘忘了我’——我统统不听。你说了不算。”
      谢如渊睁开了眼睛。
      他看着叶卿纭,看了很久。他的右眼里有一种叶卿纭看不懂的表情。像是疼,又像是怕,又像是某种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、滚烫的东西。
      “你是不是傻?”他说。
      “是。”叶卿纭说,“从认识你的那天起,就傻了。”
      ※
      那天晚上,叶卿纭还是没有睡。
      他守在谢如渊身边,隔一会儿就探一下他的额头。烧没有反复,温度在慢慢往下走。柳如烟靠在墙角的柱子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半卷绷带。她应该是好几天没有合眼了,睡得很沉,眉头还是皱着的。
      叶卿纭看着谢如渊,忽然开口。
      “你之前问我,曲子的名字想好了没有。我说想好了,不告诉你。”
      谢如渊睁开眼睛看着他。
      “我不是不告诉你。”叶卿纭的声音很轻,“我是想在合适的时候告诉你。不是在你受了重伤、躺在破庙里的时候。”
      谢如渊没有说话。
      “但现在我想说了。”
      叶卿纭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
      “叫‘孤鸿’。”
      谢如渊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      “你那首曲子,叫‘孤鸿’。”叶卿纭说,“你那张琴就叫‘孤鸿’。你自己也说过,‘孤鸿照影,成双不成单’。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,但我觉得你就像那只孤鸿——一个人飞,一个人落,一个人受伤,一个人扛。你以为你无牵无挂,死了也没人会在乎。”
      他顿了顿。
      “你在乎了。”谢如渊说。
      叶卿纭抬起头看着他。
      “我在乎。”谢如渊重复了一遍,“所以你不能死。你死了,我怎么办?”
      谢如渊沉默了很久。
      久到叶卿纭以为他睡着了,久到庙外的风停了又起。
      “好。”谢如渊说。
      “好什么?”
      “不死。”
      叶卿纭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但没有笑出来。
      “你说到做到?”
      “说到做到。”
      ※
      天快亮的时候,叶卿纭终于撑不住了。他靠在墙上,头歪向一边,手里还攥着那条给谢如渊擦汗的帕子。
      谢如渊睁开眼睛,看着他的睡脸。
      晨光从破旧的窗棂里照进来,落在叶卿纭的脸上。他的眼角有细纹——是最近才有的,以前没有。他的嘴唇干裂了,下巴上有胡茬。他看起来很累,像是走了很远的路。
      谢如渊伸出手。
      那只满是伤痕的手,慢慢地、轻轻地把叶卿纭滑落的帕子掖了回去。
      他没有碰到叶卿纭的脸。指尖在距离他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了一下,然后收了回来。
      庙外的天亮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2章 第十二章 两夜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