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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第十四章 归去 谢如渊走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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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如渊走的那天,下着小雨。
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冷雨,是初春的雨,细细密密的,落在脸上凉丝丝的,却不冻人。山间的雾气很大,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了,整座山头像被泡在一缸洗过墨的水里,灰蒙蒙的,什么都看不真切。远处的山脊隐在雾中,像一幅没有画完的山水画,笔触淡得几乎要消失。
叶卿纭站在庙门口,看着柳如烟扶着谢如渊走出来。
谢如渊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——不是那件墨色的长衫,那件已经在山神庙里躺了十几天,皱得像腌菜,袖口上还有干涸的血迹,没法穿了。柳如烟从山下带了一件青灰色的布衣来,普通得不能再普通,布料粗糙,颜色黯淡,穿在谢如渊身上空荡荡的,像是偷穿了别人的衣服。他的左眼还缠着纱布,右眼微微眯着,不知道是被雾气刺痛了,还是在看什么远处的什么东西。纱布是叶卿纭昨天亲手换的,缠得不太好看,有些地方松了,有些地方太紧了,但谢如渊没有说疼。
他走到叶卿纭面前,停下来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。叶卿纭能看清谢如渊右眼里的血丝,能看清他嘴唇上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,能看清他耳后那一小块被忽略的、结了痂的擦伤。
“送到这里就行了。”谢如渊说。他的声音比前几天有力了一些,不再像砂纸刮过铁锈那样沙哑,但还是很轻,像是怕声音大了会震落什么。
叶卿纭靠在门框上,两手插在袖子里,看起来漫不经心的。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——那两只眼睛一直盯在谢如渊身上,一秒都没有移开过。从谢如渊走出庙门的那一刻起,他的目光就黏在了他身上,像是要把这个人的样子刻进骨头里。
“我没打算送你。”叶卿纭说。他的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但这句话本身就是假的。他天没亮就醒了,在庙门口站了大半个时辰,等着谢如渊出来。他把火堆烧得很旺,把药罐里最后一点药渣倒掉,把谢如渊可能落下的东西检查了一遍又一遍。他没有打算送他?他一直在等这一刻。
“屋里太闷了,我出来透透气。”叶卿纭又补了一句。
柳如烟站在旁边,看了叶卿纭一眼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她大概是想拆穿他,但又觉得没必要。庙门就那么大,一个人要是真想“透气”,不会在门口站那么久,也不会把门框上的木头抠出一个印子来。
谢如渊没有拆穿他。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然后转过身,沿着山路往下走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每个动作都要先在脑子里过一遍才能执行。他先把右脚踩到下一级石阶上,站稳了,再把左脚从上一级石阶上移下来。扶着柳如烟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柳如烟半扶半扛地撑着他,走得很慢。谢如渊的腿没有受伤,但躺了太久,肌肉软得像棉花,踩在地上使不上劲。每走一步,他的膝盖都会微微打颤,但他咬着牙,不让自己停下来。
叶卿纭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。青灰色的衣裳在雾里走了十几步就开始变淡。雾气像一床厚厚的棉被,把一切都裹住了。再走几步,谢如渊的身影就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了,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画,线条洇开了,看不清楚。又过了一会儿,连轮廓都没有了,只剩下白茫茫的雾,和雾里隐约传来的脚步声。
脚步声很慢,一步,停一下,一步,又停一下。像是谢如渊每走一步都在犹豫,每走一步都在想——要不要回头?他没有回头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被风吹散了。
叶卿纭没有动。他就那样站在庙门口,盯着那条空荡荡的山路,盯了很久。久到他的眼睛开始发酸,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麻,久到雾气把他的头发和眉毛都打湿了。雨丝落在他头发上、肩膀上,慢慢汇成细小的水珠,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。
身后的庙里,火堆还在烧,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。柴火烧尽了最后几根,火焰慢慢矮了下去,变成一堆暗红色的炭。炭火的光映在墙壁上,忽明忽暗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喘气。
叶卿纭转身走回了庙里。火堆快灭了。他在火堆边蹲下来,捡起几根干柴,架在炭火上。柴是潮的,遇到炭火发出嗤嗤的声响,冒出一股白烟,熏得他眼睛疼。他没有躲开,就那样蹲在烟里,等火重新燃起来。火燃起来了,他的眼睛也被熏红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墙角,开始收拾那些谢如渊留下的东西。稻草堆还保持着谢如渊躺过的形状,中间凹下去一块,四周散着几根从他头发上掉下来的细丝。叶卿纭蹲下来,把稻草拢了拢,叠好,堆在墙角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。谢如渊走了,不会再回来了,这堆稻草留着也没什么用。但他就是觉得,不能让它散着。散着像一个人没有躺好,像一个故事没有讲完。
他正要站起来,忽然看到稻草堆下面压着一张纸。不是原来那张——那张已经被谢如渊撕碎了,碎片还在墙角,风一吹就会飘起来。这是一张新的纸,叠得方方正正,上面压着一块小石头,怕被风从破窗户里吹走。纸是柳如烟带来的那种宣纸,质地很薄,能透光,叠了四折,边角整整齐齐的。
叶卿纭拿起来,手指在发抖。他把纸展开——“曲名,我记住了。”
六个字。没有“孤鸿”,没有“卿纭”,没有落款。只有这六个字。字迹比之前稳了很多,不像在山神庙里写“忘了我”的时候那样发抖,但每个字都写得很慢,起笔和收笔的地方有明显的停顿,像是写字的人写一笔就要歇一口气。笔画之间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认真,像一个不识字的人照着字帖一笔一划地临摹,生怕写错了。
叶卿纭把这几个字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从第一个字移到最后一个字,又从最后一个字移回第一个字。“曲名”——曲子的名字。“我记住了”——他记得。他说他记住了。叶卿纭把纸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他想起在山神庙里,谢如渊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,他问他记不记得曲子的名字,谢如渊说“记住了”。他以为他只是烧糊涂了随口说的。他以为他醒来之后就会忘。他以为那首曲子永远不会有名字了。但他记住了。他在那张纸上写了“忘了我”,又在这张纸上写了“曲名,我记住了”。只隔了几天。从“忘了我”到“我记住了”,他在想什么?
叶卿纭不知道。但他把这张纸折好,贴着胸口放进衣襟里,放在那些桂花花瓣粉末的旁边。
“骗子。”他低声说。声音在空荡荡的庙里回荡了一下,没有回应。火堆噼啪地响了一声,像是在替他回答。
叶卿纭没有立刻回藏剑山庄。他在山神庙里又多待了一天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走。也许是因为他总觉得谢如渊还会回来——推开门,走进来,在稻草堆上躺下,说一句“你怎么还没走”。也许是因为他想把这座庙收拾好,像是要还给山神一个干干净净的地方。
他把药罐拿到庙后面的溪水里洗了。溪水很凉,凉得手指发麻。他用沙子把药罐内壁的黑色药垢蹭掉,又用清水冲了三遍,直到罐子内壁露出原本的陶土色。他把罐子倒扣在石头上晾着。他把柳如烟留下的几包药包好,放在供桌上。万一谢如渊以后还用得着——虽然他告诉自己不会了,但万一呢?他把散落在庙里的柴火一根一根捡起来,码在墙角。柴火有些是湿的,有些是干的,他分开码,干的放在里面,湿的放在外面,让风把它们吹干。他把门修了修。门轴松了,风一吹就咯吱咯吱响,像是有个人在门外不停地推门。他用石头把门缝塞紧了,又在门轴旁边垫了一块木片,门就不响了。
他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做完,像是在还什么东西。还什么?他自己也说不清。也许是谢如渊在这里躺了半个月,他不能让它就这么破着、漏着、冷着。也许他只是不想走。走了就真的结束了。不走,好像那个人还在里面躺着,他推门进去还能看到他。他甚至还把庙里的地扫了一遍。扫帚是他在庙后面找到的,只剩几根竹条了,扫起来沙沙地响,灰尘扬得到处都是。他扫完了,又觉得好像没什么用——这座庙太破了,扫不扫都一样。但他还是扫了。
傍晚的时候,他在庙门口的石阶上坐了很久。雾散了,但天还是灰蒙蒙的,看不到太阳。远处的山脊在暮色中变成一道深色的剪影,像一条趴在地上的龙。他看着那条山脊,想着谢如渊现在走到哪里了。他的腿还走不快,也许只走到了山脚。也许天黑了,他们会在某个村子里借宿。也许他没有吃东西,也许他的伤口又疼了,也许他又在偷偷地把疼咽下去,不告诉任何人。
叶卿纭站起来,拍了拍衣袍上的灰,把庙门带上了。门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,像是什么东西落了地。他没有回头。但他走得很慢。从庙门到山路的拐角,不到一百步,他走了很久。每走几步,他就会停下来,像是想回头看一眼,但又忍住了。他的手一直揣在衣襟里,摸着那张纸。六个字,他摸了一遍又一遍,像是盲人摸字,摸出每一个笔画的走向。
走到拐角的时候,他还是回头了。庙门关着,灰扑扑的,像个蹲在地上的老人。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,从远处看像一张豁了牙的嘴。庙门上的对联早就褪色了,只剩下几道淡淡的墨痕,分不清写的是什么。叶卿纭看了几息,转过身,继续走。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。
回到藏剑山庄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。叶卿纭从后门进去,沿着回廊往自己住处走。一路上遇到几个师弟,跟他打招呼,他应了一声,但声音干巴巴的,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。师弟们面面相觑,不知道二少怎么了。
他推开自己屋子的门,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屋里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——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四个角压得平平的。桌上的《四季剑法》注释本翻到一半,书页朝下扣着,他走的时候看到哪一页,现在还停在那一页。窗台上的文竹已经枯透了,干黄的叶子蜷缩成一团,碰一下就会碎成粉末。他在山神庙里待了几天,这盆文竹就彻底死了。
叶卿纭走过去,把花盆端起来,看了看。土已经干得裂开了,裂缝像一张干渴的嘴。他把枯死的文竹拔出来,根须干巴巴的,像是被火烤过。他把花盆放在门外,想着什么时候去挖一棵新的回来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挖一棵新的。也许是因为窗台上空着不好看。也许是因为死了的东西应该被替换掉,就像走了的人应该被忘掉。但窗台可以摆新的花,心口那个位置不能。
他在床边坐下,把靴子脱了,盘腿坐在床上。他把手伸进衣襟里,摸到那张纸。他已经摸了一路了,纸的边角都被他的手指磨毛了。他取出来,展开,又看了一遍。“曲名,我记住了。”六个字。纸被他摸得起了毛边,折痕处快要断了。他把纸小心翼翼地展平,放在膝盖上,用手指把折痕一下一下地压回去。
他想起在山神庙里,谢如渊写“忘了我”的时候,手在抖。他写了,撕了。又写了这一张。他写这几个字的时候,手还抖吗?他是不是写写停停,写一笔就要深吸一口气?他是不是写到“记”字的时候,把笔握得太紧,指节发白?叶卿纭把纸折好,放回衣襟里。然后他躺下来,闭着眼睛。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,会想东想西,会翻来覆去地想谢如渊现在走到哪里了、伤口疼不疼、有没有人给他换药、端王的人有没有找到他。但他太累了。身体累,心也累。他几乎是躺下的瞬间就睡着了,连被子都没盖。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张纸,攥得指节发白。他的眉头皱着,像是在梦里还在想什么解不开的事情。
他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有人在他屋里坐着。叶卿纭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那个人的轮廓——是叶自风,坐在桌边的椅子上,手里端着一杯早就凉透了的茶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表情看不太清,但叶卿纭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,那种目光很沉,像是装了太多东西。
“师兄。”叶卿纭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“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来了有一阵子了。”叶自风把茶杯放下,“看你睡得沉,没叫你。你的手一直攥着,攥得很紧,我叫了你两声你都没醒。”
叶卿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还攥着,掌心里是那张纸,已经被他的汗浸湿了一角。他把纸展开看了看,字迹还在,没有被洇开。他松了一口气,把纸折好放回去。叶自风看着他做这些事,没有说话。
“饿不饿?”叶自风问。
“不饿。”
“厨房给你留了饭,在灶上温着。你什么时候想吃,什么时候去拿。”
“嗯。”
叶自风站起来,走到窗前,站在那里,背对着叶卿纭。他的背影很宽,像一堵墙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说:“卿纭,你见到他了?”
叶卿纭点了点头,然后想起来师兄看不到,又说了一声:“见到了。”
“他怎么样?”
叶卿纭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药膏的痕迹,褐色的,怎么洗都洗不干净。他把指甲在床沿上蹭了蹭,蹭不掉。“左眼瞎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。“手上有烫伤,指甲翻了好几个。腿没事,但躺太久了,走路不太稳。身上的伤在慢慢好,但需要时间。”
叶自风转过身,看着他。他没有问谢如渊为什么会受那些伤,也没有问叶卿纭是怎么找到他的。他只是看了叶卿纭一会儿,然后说:“他走了?”
“走了。回端王府了。”
叶自风沉默了片刻,走回来,在叶卿纭对面坐下。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到一起。
“卿纭,你打算怎么办?”
叶卿纭抬起头,看着师兄的脸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叶自风的半边脸上,他的表情很认真,认真到让叶卿纭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叶卿纭说。
叶自风看着他,没有追问。他伸出手,在叶卿纭肩上按了一下。“不管你怎么决定,师兄都在。”说完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门,回头看了叶卿纭一眼,然后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了。叶自风的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。
叶卿纭一个人坐在黑暗里,听着窗外的虫鸣。春天了,虫鸣比冬天多了很多,此起彼伏的,像是在说一件事,又像是在吵架。他不知道它们在说什么。他只是觉得,这个世界还在转,虫还在叫,花还在开,春天还是来了。谢如渊走了,春天还是来了。
他坐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走到桌前,点上了灯。灯芯烧得噼啪响,火苗跳动着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。他从木匣子里把谢如渊写给他的所有字条都取出来,一张一张地摆在桌上。从第一封到最后一封,按时间顺序排好。
“已到长歌门。一路平安。琴曲未改名。”“叶公子,信已收到。你的剑法进境可喜。”“近日多雨,湖上烟波浩渺。”“琴弦断了一根,新弦尚未养熟。”“长歌门的桂花也落了。”“我要出一趟远门。接下来几个月可能无法写信。勿念。”“忘了我。”“曲名,我记住了。”
被谢如渊撕碎的纸条,他捡回来了,粘得好好的,虽然丢了一小片,但是笔墨的轮廓依然在,他依然能想到谢如渊写字时候的样子。
他看着这些字迹的变化,像是在看一个人从远处走近,又走远。从长歌门到藏剑山庄,从藏剑山庄到端王府,从一个普通的送琴谱的人到一颗棋子,从一个不敢靠近任何人的人到一个写了“我记住了”的人。他不知道谢如渊写这些字的时候在想什么。但他知道,那些字不是写出来的,是从他心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。
叶卿纭把这些字条一张一张地折好,放回木匣子里。他把木匣子抱在怀里,靠在床柱上。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,屋里更暗了。他没有再去点灯,就那样抱着木匣子,在黑暗里坐着。
虫鸣还在继续,此起彼伏的,像是在说一件事。也许是在说——春天来了,该发芽的发芽,该开花的开花,该等的等。
叶卿纭闭上眼睛。他想起谢如渊走的时候,没有回头。但他留下了那张纸。“曲名,我记住了。”他说记住了,那他一定记住了。叶卿纭在黑暗中把那五个字无声地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。念到第三遍的时候,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。是一种很轻很轻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。像是枯枝上冒出来的第一棵新芽。
他抱着木匣子,在黑暗中坐了很久,然后慢慢滑下去,枕着木匣子,蜷缩在被子里。
今晚应该能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