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问水孤鸿（剑网3琴藏）》翊重溟

11、第十一章 山神庙 叶卿纭不知

　　叶卿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到那个地方的。
　　柳如烟没有告诉他地址。但她走的时候，斗篷上沾了几片干枯的松针——藏剑山庄附近没有松树，松树在西南边的山上。她的鞋底粘着红色的泥土——那种土只有过了凤凰岭才有。她的马往南边跑了，马蹄印在雪地里延伸了很远。
　　叶卿纭跟了一夜。
　　天亮的时候，他在一座破旧的山神庙前停下了脚步。
　　庙很小，只有一间正殿，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，晨光从破洞里漏进去，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白。庙门半敞着，里面黑洞洞的。门口的石阶上有一摊暗红色的痕迹——不是血，是干涸的血迹被人踩过之后化开的颜色。
　　叶卿纭站在门口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　　他闻到了药味。
　　很苦的药，混着霉味和血腥气。
　　他推开门，走了进去。
　　庙里很暗，供桌上的香炉倒扣着，积了厚厚的灰。佛龛里的泥塑菩萨缺了一只手臂，半张脸被烟火熏得乌黑。
　　墙角堆着一些稻草，稻草上躺着一个人。
　　墨色的长衫，皱得像腌菜。左眼上缠着纱布，纱布已经不白了，泛着暗黄和褐色的痕迹。脸瘦得脱了相，颧骨高高地突出来，嘴唇干裂起皮，下嘴唇有一道结了痂的伤口。和曾经的他判若两人，但叶卿纭还是一眼认出了他。
　　谢如渊。
　　叶卿纭蹲下来，伸出手，探了探他的额头。
　　滚烫。
　　“谢如渊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　　没有反应。
　　“谢如渊。”
　　谢如渊的右眼睫毛动了一下。他慢慢睁开眼睛——那只没有缠纱布的右眼。瞳孔涣散了好一会儿，才慢慢聚拢，落在叶卿纭脸上。
　　他看了很久。
　　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　　“你……怎么来了……”
　　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，像砂纸刮过铁锈。
　　叶卿纭没有回答。他解开披风，盖在谢如渊身上，然后转头看了看四周——墙角有一个破瓦罐，里面装着半罐水。地上有一个药罐，药渣还泡在里面，已经凉透了。旁边有几块干粮，硬得像石头。
　　他就用这些东西在照顾自己？
　　“你师妹呢？”叶卿纭问。
　　“去……找人……”谢如渊的声音断断续续的，“药不够了……”
　　“找谁？”
　　“郎中……”
　　“她去多久了？”
　　谢如渊闭了闭眼，像是在算时间。
　　“一天……还是两天……”他不太确定，“记不清了……”
　　叶卿纭没有再问。他站起来，把庙里的情况看了看，然后走出去，在庙后面找到了一口井。井水很凉，他打了一桶，把药罐洗了，把瓦罐里的水换了，又从包袱里拿出自己带来的伤药——他出门的时候从藏剑山庄带了一些，不知道为什么，他就是觉得应该带上。
　　他回到谢如渊身边，蹲下来。
　　“我要给你换药。”
　　谢如渊看着他。
　　“你别动。”
　　谢如渊没有动。
　　叶卿纭小心翼翼地去拆他左眼上的纱布。纱布已经跟伤口粘在一起了，揭开的时候带下了一层薄薄的皮肉。谢如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，但他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稻草。
　　叶卿纭的手在抖。
　　他没有停。
　　※
　　纱布拆完了。
　　谢如渊的左眼闭着，眼睑肿胀发紫，周围有一圈暗红色的淤血。眉心到颧骨有一道很深的伤口，伤口边缘已经发黑——那是毒针留下的痕迹。
　　叶卿纭看着那只眼睛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　　“还看得见吗？”他问。
　　谢如渊沉默了很久。
　　“看不见了。”
　　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，语气很平静。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　　叶卿纭低下头，把药膏涂在纱布上，然后重新缠上去。他的手很稳，但眼眶是红的。
　　“疼吗？”他问。
　　谢如渊没有回答。
　　※
　　换完药，叶卿纭去庙外面生了一堆火。
　　他带了干粮和水囊，又从庙后面捡了一些干柴。火升起来的时候，庙里有了暖意。他把干粮掰碎了放进水里煮，煮成一锅糊糊，盛了一碗端到谢如渊面前。
　　“吃。”
　　谢如渊看着那碗糊糊，没有接。
　　“你不吃，我就一直端着。”叶卿纭说。
　　谢如渊伸出手，接过碗。他的手在抖，碗里的糊糊晃得几乎要洒出来。他用两只手捧着碗，慢慢地喝了一口。喝得很慢，每一口都像是在用尽全力。
　　叶卿纭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　　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　　想起谢如渊在九溪弹琴的样子，手指在琴弦上游走，行云流水。想起他在铸剑池说“剑在哭”的时候，声音很轻，眼底有一层霜。想起他在虎跑后山说“没有合适的人听”的时候，月光落在他的肩上，像一个不真实的梦。
　　现在这双手上全是伤。
　　烫伤的、割伤的、指甲翻起来又长出来的。
　　叶卿纭把脸别到一边。
　　※
　　谢如渊喝了半碗糊糊，就把碗放下了。
　　“够了。”他说。
　　“再喝两口。”
　　“够了。”
　　叶卿纭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勉强。他把碗收走，在火堆边坐下来。
　　两个人隔着一堆火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　　过了很久，谢如渊开口了。
　　“你不该来的。”
　　叶卿纭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。
　　“你说什么？”
　　“我说你不该来。”谢如渊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柳如烟不该告诉你。”
　　“她没有告诉我。”叶卿纭说，“我自己找来的。”
　　谢如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　　“那你更不该来。”
　　叶卿纭盯着他。
　　“谢如渊，你看着我。”
　　谢如渊抬起右眼，看着他。
　　“你的左眼瞎了。”叶卿纭的声音在发抖，“你浑身是伤，躺在这座破庙里，药不够，饭不够，连口水都要自己去井里打。你跟我说‘不该来’？”
　　他深吸了一口气，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。
　　“你师妹去找郎中了。她走了两天了，还没回来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意味着她可能出了事，意味着有可能没有人会来救你。我要是不来，你就死在这里了。”
　　谢如渊没有说话。
　　“你死在这里。”叶卿纭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然后呢？没有人知道你是为了什么死的。你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烂在这座破庙里。”
　　他把脸埋进手心里。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他抬起头，眼眶是红的。
　　“你死了，我怎么办？”
　　谢如渊的右眼微微睁大了一点。
　　他看着叶卿纭，看了很久。久到火堆里的柴烧断了一根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　　“你会好的。”谢如渊说。
　　“什么？”
　　“没有我，你也会好的。”谢如渊的声音很轻，“你会继续练剑，继续在藏剑山庄过日子。你会遇到别的人。你会忘了我。”
　　叶卿纭站起来。
　　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　　谢如渊闭上了嘴。
　　“你再说一遍。”叶卿纭的声音在发抖，“你说我会忘了你。你替我做决定。你替我想什么是对的、什么是错的。你替我把路都铺好了，你以为你是谁？”
　　他没有等谢如渊回答。
　　“你不是天煞孤星。”他说，“你就是一个不敢让别人对自己好的人。你怕欠别人的。你怕还不起。所以你宁愿一个人扛着，一个人烂在这里。你以为你这是保护别人？你这是自私。”
　　谢如渊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稻草。
　　“你说够了没有。”
　　“没有。”
　　叶卿纭蹲下来，凑近他的脸。
　　“你给我写的字条，我收到了。‘忘了我’。你说忘就忘？你问过我吗？”
　　他从衣襟里取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，展开，举到谢如渊面前。
　　“你自己看。你写‘忘了我’的时候，手在抖。你写‘了’字的时候，最后一笔往上挑了。你不是在写‘忘了’，你是在写‘我舍不得’。”
　　谢如渊看着那张纸，看了很久。
　　然后他伸出手，从叶卿纭手里把那张纸拿过去，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，撕成了碎片。
　　他把碎片攥在掌心里。
　　“你看错了。”他说，“手抖是因为伤。”
　　叶卿纭看着那些碎片从谢如渊指缝间飘落下来，落在稻草上，落在被子上，落在地上。
　　他没有说话。
　　他站起来，走到庙门口，背对着谢如渊站了很久。
　　山风吹进来，带着雪的凉意。
　　“谢如渊。”他背对着他，笃定地说道：“你撕了这张纸也没用，我记住了。”
　　※
　　那天晚上，叶卿纭没有睡。
　　他坐在庙门口，守着火堆，听着庙里谢如渊的呼吸声。谢如渊的呼吸很沉，很重，有时候会突然急促起来，像是在做梦。
　　他梦见什么了？
　　叶卿纭不知道。
　　他只知道，每次谢如渊的呼吸急促起来的时候，他就喊一声他的名字。
　　“谢如渊。”
　　呼吸就会慢慢平下去。
　　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挣扎，听到了岸上的声音，拼了命地往那个方向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