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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暖灯 滂沱大雨是 ...

  •   滂沱大雨是从入夜时分骤然倾落的。

      原本只是淅淅沥沥的细碎雨声,转瞬之间就化作滔天水帘,狠狠拍击窗棱上。

      玻璃蒙着一层厚重的水雾,将窗外的夜色晕成一片模糊深邃的墨色,狂风卷着雨丝呼啸穿梭,拍打墙体的声响连绵不绝,隔绝了世间所有喧嚣,也将这一方小小的卧室,困成了静谧又沉闷的孤岛。

      林厌洱的房间没有开灯。

      只有书桌上一盏冷白色的护眼台灯亮着小小一方光亮,光线狭窄又清冷,堪堪铺满木质桌面,余下大片空间都沉在温柔的阴影里。

      她微微垂着眼,坐姿端正却透着几分疲惫,指尖捏着一张泛黄的旧卷宗照片,指腹一遍遍摩挲着边缘磨损的纹路。

      桌面上铺着散乱的资料、现场勘验记录、人物关系图谱,红色的马克笔线条交错缠绕,密密麻麻的字迹铺满白纸,皆是她连日来梳理的案件线索。

      这几桩旧案均已结案,并无疑点,所有人都以为早已尘埃落定、无从翻查,只有她知道里面藏着什么。

      窗外雷声滚滚,沉闷的轰鸣由远及近,震得玻璃窗微微震颤。

      冷风顺着微开的窗缝钻进来,裹挟着雨后潮湿寒凉的气息,撩动她额前散落的碎发,也吹乱了桌角几张轻薄的纸页。

      林厌洱抬手,轻轻按住翻飞的纸张,眸光沉静清冷,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锐利与执拗。

      正当她俯身,准备对照笔录重新梳理时间线时,门口传来了轻缓的叩门声。

      三声,节奏规整,力道克制。

      雨声太过浩大,几乎掩盖了细微的动静,却唯独瞒不过林厌洱。她指尖一顿,没有抬头,只淡淡出声:“进。”

      房门被轻轻推开,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逆着门廊微弱的光线走了进来。

      林沈身着剪裁利落的白色衬衫,袖口规整挽至小臂,露出线条干净的腕骨。

      许是刚刚冒雨过来,他肩头沾了细碎的雨珠,黑发微湿,带着一身雨夜清冽的寒气。

      他脚步很轻,刻意避开了桌角散落的资料,他知道有的东西他不该看。

      房间里很静,只剩下窗外无休止的雨声、偶尔翻页的轻响,以及两人平稳绵长的呼吸声。

      林厌洱的目光离开在书桌密密麻麻的案卷和专业的勘验记录、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后,落在眼前的少年身上。

      “还没睡?”他的声音低沉温润,压着几分雨夜的沙哑。

      林厌洱缓缓抬眼,澄澈的眼眸映着台灯冷白的光,清醒又淡漠:“睡不着,雨太大了。”

      二人无言。

      “你说 ,一件很久的、证据链早已封存固化、警方数次复盘都无果的旧案,还有意义吗?”林厌洱突然开了口。

      林沈的声音很轻:“很多看似巧合的破绽,拼凑起来,都是人为的预谋。”

      声音虽然很轻,却带着不容撼动的笃定。

      林厌洱看着林沈眼底说不清的执着,觉得有些安心。

      他还是原来的阿沈,一旦认定的事,便会穷尽所有心力去求证,温柔的外表下,藏着最坚韧的筋骨。

      林厌洱收回目光,拉过一旁的椅子,示意林沈坐下。

      林沈姿态松弛地靠在椅背上,却依旧保持着分寸感。

      “过来找你,是有公事和你商量。”他切入正题,语气恢复了平日处理工作的沉稳,“明天上午九点,公司总部有一场临时股东大会,涉及新项目的权责划分和人事调整,需要你和我一同出席。”

      林厌洱微微蹙眉:“我?”她自回归林家以来,还极少参与林氏集团的内部会议。

      “这次调整牵扯到林家各项业务的法务板块,老爷子想让你去接触一下,顺便露个脸。”林沈言简意赅,条理清晰地交代清楚所有事宜,“原本定在下周,突发临时通知,时间仓促。”

      窗外又是一声惊雷炸响,雨势愈发汹涌,密密麻麻的雨线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巨网。

      狂风拍打着门窗,发出呜呜的低鸣,室内的光线愈发昏暗,唯独那盏台灯,固执地亮着一方暖意。

      林厌洱垂眸思索片刻,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:“我明天上午可以腾出时间。需要提前准备什么资料?”

      “不用额外准备,我明早带着资料过来。”林沈看着她的侧脸,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记忆。

      他突然觉得眼前的少女,突然间和多年前的一张脸有了重合之处。

      “燕燕……”他不知不觉竟轻声说出了那个名字。

      话音落下的瞬间,房间里骤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。“我……”林沈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。

      雨声依旧喧嚣,室内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
      听到这个名字,林厌洱的目光透过水雾朦胧的玻璃窗,穿透层层雨幕,不受控制地跌进遥远的回忆里。

      那是很多年前的盛夏,也是这样一场猝不及防的特大暴雨。不过发生的地点是在一艘船上。

      彼时的林沈,一身衣裳不再干净整洁,眉眼却清冷倔强。

      那时看管他们的人胃痛离开了一会,把他们锁在了仓库。仓库里很脏乱,又没有窗户,腐臭味和汗臭味混杂在一起,令人作呕。

      暴雨倾盆,淋湿了整个甲板,泥泞满地,人声嘈杂,所有人都焦躁疲惫,他们在仓库里听着上方混乱的脚步声,很多孩子已经低低的哭了起来。

      就是在那样混乱狼狈的场景里,林厌洱看见了林沈。

      他孤身一人坐在角落中,白色的衬衫被打湿大半,贴在单薄的肩头,发丝湿漉漉地垂在脸颊,明明浑身狼狈,眼底却干净明亮。

      周遭所有人都在争吵哭泣,唯有他还整理自己的衣服袖子。

     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不断滴落,他却浑然不觉,眼里只有褶皱的衣袖。

      那一刻,喧嚣嘈杂的雨幕、浮躁慌乱的人群,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。

      林厌洱的眼里,只剩下那个执拗、干净的他。

      那是林厌洱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兴趣。

      她从未见过如此有意思的人。

      后来她才知道,那天的他也很害怕,但他觉得在那个地方,那个时候,哭了也没什么用。

      “整理袖子就有用了吗?”林厌洱后来问他。

      “其实也没用,但我不知道做什么。”男孩很认真地看着林厌洱的眼睛。

      多年光阴倏忽而过。

      如今的他们,住在一个家里,早已褪去了初遇时的天真。可是林厌洱觉得,他却依旧执拗可爱,从未变过。

      林沈不敢多待,他怕自己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。“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就先走了,这么晚打扰你了。”

      声音骤然拉回林厌洱的思绪。

      她回过神,收回眼底翻涌的追忆,看向身侧的少年。台灯的暖光落在他白皙的侧脸,为他眉眼间更添了几分柔软。

      她不想再这样等下去了。他记不清,可自己记得很清楚,再这样和他接触,她会疯掉的。

      林厌洱轻声开口:“我们第一次见面。也是这样的大雨,你坐在仓库里整袖子,别人都在哭,只有你没有。”

     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,像是蛊惑一般。

      沈栖迟微微一怔,眼底闪过一丝细碎的恍惚。他的头脑突然变得不太清醒,他好像觉得眼前这个人变了,好像是他的燕燕坐在他面前。

      他下意识开口,“是啊,我当时一定看上去很傻。”

      时隔三年,那场暴雨的记忆依旧清晰。他还记得那天的狼狈,也记得人群里那个身形挺拔、眉眼清冷的女孩。

      她安静地坐在仓库的另一边,没有打扰,只是静静看着他做着很可笑的事,目光很轻,却带着无声的包容……

      “没想到你还记得。”林厌洱轻声道。

      怎么会不记得。

      林沈记得,那天的雨很大,很乱,唯独那个女孩,很亮。

      窗外雷声渐缓,雨势依旧汹涌,连绵不绝的雨声填满整片夜色。

      突然间,惊雷划过,一道闪电劈下,照亮了林厌洱的脸。

      林沈被吓了一跳,似乎被这道雷拉回了理智。

      “我记得……不对!”林沈意识到事情的不对。他面前的不是燕燕,是林厌洱。

      他的燕燕不在这。

      “你是谁?!你为什么会知道……”为什么会知道那艘船上的事。林沈突然间反应过来。

      方才满室温柔缱绻的静谧尽数散去,只留下林沈的惊愕。

      林厌洱垂眸,指尖轻轻划过桌上的案卷,心底一片平和。

      世人皆追绚烂烟火、热闹人生,可她明白,真正珍贵的绚烂,从不止浮于表面的光鲜顺遂。

      是暴雨滂沱里的坚守,是无人理解时的执着,是岁岁年年的相伴,是心底永不熄灭的赤诚。

      她不想再等下去了。

      她想和她的阿沈名正言顺地待在一块。

      林厌洱看向林沈:“阿沈,我来找你了。”

      大雨未歇,长夜漫漫。

      一室微光,两人……重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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