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送饭的丫鬟叫青萝。
原是裴云澈院中洒扫的,细眉细眼,手脚伶俐,话不多,食盒捧得稳稳当当。李观澜头一回见她来时,正倚在窗边翻书,听见门响抬眼看了她一下,没有说话。
青萝把食盒搁在桌上,布好碗碟,垂着眼说:“奴婢青萝,往后殿下的饭食由奴婢送来。二公子吩咐了,殿下想吃什么只管说。”
她唤裴云澈二公子,应当是从前侍奉的人,才会这么称呼。
李观澜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,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,又落回那些菜碟上。几样家常小炒,颜色清爽,比先前那位嬷嬷送来的瞧着顺眼得多。他点了点头:“有劳。”
青萝退到一旁站着。李观澜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青菜送进嘴里,嚼了两下咽了。隔了一会儿又夹了一筷,没有挑拣,也没有说不饿。青萝悄悄松了口气,等他吃得差不多了,才上前收碗碟。
“二公子还说,”青萝收拾着碗碟,声音低低的,“若殿下又说不饿,叫奴婢去前院报他,他亲自来。”
李观澜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放下了。他面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应了一声"嗯",便重新翻开书卷。青萝知趣地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李观澜坐在窗下,书页上的字一个也没进脑子里去。他偏头看了一眼桌上被收走的碗碟原先摆着的位置,又收回目光,指尖慢慢摩挲过纸面。
从那天起,那个嬷嬷便再没出现过。
宫里那头悄无声息地认了这事,李观澜不知道裴云澈怎么说的,也懒得问。倒是裴云澈身边的副将陈武有一回忍不住,在书房里多嘴问了一句:“将军把那嬷嬷撤了,宫里嘴上不说,心里未必痛快。到底是个质子,宫里拨个人来看着,也算是那边的眼线,将军这么干净利落地摘了,回头若有人拿这事做文章……”
裴云澈当时正翻军报,闻言头也没抬:“做文章便做。”
“少将军。”
“我府上的人,吃不吃得饱饭,睡不睡得好觉,轮得到宫里来管?”
裴云澈把军报翻过一页,语气平平的,可陈武跟了他四年,一听这调子便知道再说下去要挨训,识趣地闭了嘴。
隔了一息,裴云澈忽然又开口:“那孩子瘦成什么样了,你没看见?”
陈武愣了愣,确实看见了。质子殿下刚来裴府时还能算作清秀少年,住了不到一个月,下颌的尖都快能划破纸了。可他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:“将军待他倒是上心。”
裴云澈这回没接话。
案上的灯跳了一下,他提笔在军报边角批了几个字,笔尖落下去又抬起来,顿了片刻,才说:“宫里宴上那一出,你忘了?”
陈武当然没忘。
三皇子齐景朔当众让质子跳舞的事,整个裴府都传遍了。
当时将军搁杯起身那个架势,连他这位跟了多年的副将都吓了一跳。
满殿的人看着,将军的手就按在剑柄上,话撂得明明白白,半点余地没给三皇子留。三皇子那人惯会记仇,回头不定在陛下跟前怎么编排,可将军那天回来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。
他不说话了,拱了拱手退出去。裴云澈在灯下又批了两行字,忽然把笔搁了,抬眼看了一眼窗外。院子里那棵海棠是前阵子让人移过去的,说是四殿下的院子太素,添点颜色。这会儿正是花期将尽的时节,夜风一吹便有花瓣簌簌落下来,他看了两息,又把笔拿起来,继续批他的军报。
傍晚李观澜收到晚膳时,裴云澈去了城郊大营,青萝替他传话说少将军戌正方归。李观澜点了点头,把食盒接过来,待青萝走了便在桌前坐下,一口一口把饭菜吃了。他没有挑食,吃得认真,碗底干干净净才收了筷子。
饭后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海棠落了大半,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粉白,他踩着花瓣踱了几步,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天色。暮色正从院墙外漫进来,西边还剩一抹淡橙色的光,将暗未暗的时分。
他回屋取了那卷《战国策》,翻到燕策那几页,把太子丹归国后刺秦的段落又看了一遍。指尖在字句间慢慢划过,目光却有些飘,像在想什么别的事。
过了片刻他把书合上,走到窗边,将半扇窗推开。
夜风灌进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。远处隐约有马蹄声,由远及近,在府门前停住了。李观澜的耳朵微微一动,随即关上窗,拿起书卷,推门走了出去。
裴云澈刚进书房,外袍还没来得及脱,便听见叩门声。他一边解领口的系带一边说了声“进”。
门推开,李观澜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书卷,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。
裴云澈看了他一眼。
“这么晚了,还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
李观澜说。
“少将军说不懂可以来请教。”
裴云澈笑了一声,把解下的外袍随手搭在架子上,冲对面的椅子偏了偏头:
“进来坐。”
李观澜跨进来,在案前那把椅子上坐下。那椅子平日没人坐,可他来了两回之后,裴云澈便没再让别人坐过。
他低头把书翻开,翻到折角的那一页,指尖点了点:“今日读太子丹归国刺秦这一段,有几句想不通。”
裴云澈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,伸手拨亮了灯芯。火苗蹿起来,暖融融的光铺在两个人之间。他往椅背上一靠:
“哪几句?”
“太子丹在秦国为质多年,受尽折辱,终于等到归国那一日。为何刚回燕国便急不可耐地派人刺杀秦王?明知事败则万劫不复,为何不能再忍一忍,等羽翼丰满了再动手?”
裴云澈低头看着书页上他指尖点着的那几行字,没有立刻答。灯影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,片刻后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李观澜脸上:“你觉得他该忍?”
“我只是不明白。”李观澜说,“如果我是他,忍了那么多年,再多忍几年又怎样?等回到燕国,积蓄力量,招募死士,总比仓促行事要稳妥。”
裴云澈沉默了一瞬。然后他慢慢开口:
“你有没有想过,他在秦国忍的那些年,忍的不是折辱,是恐惧。”
李观澜微微一怔。
“秦国留着他,是因为他有用。可一旦燕国那边有新太子立了,一旦他的存在不再重要,他就随时可能被处死。”
裴云澈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落得稳。
“太子丹每日醒来,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。你让他怎么忍?”
李观澜不说话了。他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,不再摩挲,像是被什么话钉在了原地。
裴云澈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,忽然放轻了声音:
“你以为他最恨的是秦国折辱他?他最恨的,是那种命悬人手,朝不保夕的滋味。所以他回到燕国的第一件事,就是要让秦王也尝尝那种滋味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很久,灯花哔剥一声。
李观澜动了动,抬起头来看他。灯影在他眼底晃了晃,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,太快了,裴云澈没来得及看清。
李观澜问:“那少将军呢?”
“嗯?”
“将军若是我,会怎么做?”
裴云澈看着他。烛火在他们之间轻轻摇动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,挨得极近。他伸手把李观澜面前那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,放下,才说:
“我不会让自己落到那个境地。”
李观澜垂下眼,片刻后把书合上,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:
“我睡不着。”
“又睡不着?”
“嗯。”
他把书抱在怀里,抬眼看他。那目光里没有委屈,没有耍赖,只是平平地看着他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“回去也是一个人翻来覆去地想。越想越清醒。”
裴云澈看着他怀里那卷书,又看了看他这个人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意不深,却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。他伸手把案角那碟没动过的点心往李观澜面前推了推:
“那就在这儿想。想困了再回去。”
李观澜没有动那碟点心。他重新把书翻开,目光落在书页上,可半晌没有翻过一页。他在灯影的边角里悄悄抬起眼,看了裴云澈一眼。
裴云澈已经拿起军报重新看了起来。低头时额前有一缕碎发落下来,他没去管,只是提笔在军报上批了两个字。那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手腕很稳,像他这个人一样,笃定到让人觉得,他说“不会让自己落到那个境地”,便是真的不会。
李观澜收回目光,慢慢把书页翻过一张。
炉上的茶咕嘟咕嘟冒着细碎的水泡。两个人隔着一张案,各自看着手里的东西,谁也没再说话。可李观澜坐在这暖黄的灯影里,忽然觉得,裴云澈那句“你不会落到那个境地”虽然没有说出口,但大约就藏在这壶将沸未沸的茶水里,藏在对面那个人低头批阅时偶尔停顿的笔尖里。
他翻过又一页书,嘴角在没有人看见的角度,弯了极浅的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