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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和殿的宫灯将满殿金砖映得流光溢彩,李观澜跟在裴云澈身后三步远,月白锦袍的袖口长出一截,垂下来盖住了手背。他低着头走得慢,额角沁出细汗,后颈那截细骨在领口若隐若现。
这袍子是前日裴云澈差人送来的,将军府提前给质子备的衣裳统共就那么两套,大约是他看不过眼。
裴云澈今夜穿了一身玄色锦袍束玉冠,腰悬佩剑,领着李观澜穿过满殿衣冠济济的朝臣,步子迈得稳而快。李观澜小跑两步跟上,忽然被光滑的金砖地面滑了一下,整个人往前栽去。
裴云澈头也没回,反手拎住了他后领。他手劲不小,李观澜被提着悬空了一瞬才放下地,脚沾地时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。殿内丝竹声盖住了大半,离得近的几位官员还是侧目看了一眼。
裴云澈松了手,目光在他凹陷的腮上停了一瞬,没说话,转身往前走。李观澜慌忙跟上,垂着眼把月白袖口又往下拽了拽。
殿首御座之上,天子含笑望着群臣入席。李观澜的位置在末席,与几位品级不高的官员同列,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,两只手叠在膝上,指尖泛着青白。
酒过三巡,三皇子齐景朔忽然举杯笑道:“父皇,儿臣听闻北燕四殿下素来多才,今日百官齐聚,不如让四殿下献舞一曲,也算为宴席添些风雅?”
李观澜指尖猛地蜷进掌心。
三皇子齐景朔靠在椅背上转着酒杯,嘴角噙笑:“儿臣记得,四殿下的母妃可是舞姬出身,当年一舞惊鸿,连北燕先帝都赞不绝口。想必四殿下承了母妃天赋,舞姿定是出众的。”
满殿静了一瞬。
谁都知道这位质子的母妃是敌国太傅之女,三皇子偏要颠倒黑白把她说成舞姬,字字句句都是刀子。
“三弟,”太子齐景昭开口,语气含笑却凉,“四殿下的母妃是敌国太傅之女,正经的官宦贵女,你这张嘴可仔细些。”
“大皇兄多虑了,”三皇子齐景朔挑眉,“臣弟不过夸四殿下舞姿想必出众,又没说别的。再说......”他拖长尾音扫向末席,“听闻那位跳的《惊鸿》确实惊艳,至今无人能及。若四殿下能重现此舞,也算一段佳话不是?”
李观澜站了起来,膝盖发软,扶着桌沿才站稳。月白衣袖下的手攥得骨节发白,他开口时声音却细软得像没有骨头:"臣……不会跳舞。"
“不会?”三皇子齐景朔笑了,“堂堂太傅外孙,连母妃的看家本事都没学会?还是说...”他顿了顿,笑意更深,“四殿下觉得,在这大殿上献舞辱没了你外祖父太傅的身份?”
这话比方才更诛心。满殿寂静,有朝臣低头饮酒掩饰神色,更多人饶有兴致地看着末席那道细瘦身影,看他白着一张脸站在那里,薄薄的肩线在衣料下轻轻打颤。
李观澜确实在抖。母妃曾对他说过:"你外祖父一身风骨,他的外孙骨头不能软",他记得。可此刻满殿这么多双眼睛,没有一双肯替他移开。
除了那双。
裴云澈眸心微动,放下酒杯,站起身,玄色锦袍下摆扫过案角。他穿过中间七席距离走到李观澜身侧,什么话也没说,伸手在少年后背上托了一下。掌心隔着月白锦袍贴住那截细瘦的脊骨,李观澜的颤在他掌心里戛然而止。
裴云澈转向御座拱手:“陛下,臣斗胆。”
天子挑眉:“裴少将军今日话多。”
“三皇子殿下想看舞,”裴云澈声音不高不低,满殿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臣倒是会跳军中战舞。每年除夕傩戏,将帅带头上阵跳祭舞祈福,臣跳了三年了。三皇子殿下若嫌宴席不够热闹,臣愿代劳,保管比什么《惊鸿》有看头。”
三皇子齐景朔的脸沉下来:“裴云澈,本殿下要看质子跳舞,你插什么嘴?”
“臣没插嘴。”裴云澈语气平平的,“臣只是觉得,四殿下的母妃所跳《惊鸿》,传闻虽在,可她的舞毕竟是敌国的舞。在这大殿上跳敌国的舞,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我朝连个孩子都容不下。但臣跳的是本朝军中的舞,热闹喜庆,不犯忌讳。”
满殿更静了。
裴家世代掌兵,裴云澈这话把"敌国"两个字往台面上一摆,三皇子若再坚持,就成了存心要在百官面前作践敌国质子。
赢了名声不好听,输了更丢脸。
齐景朔脸色铁青,正要开口,御座上的天子先发了话:“老三,适可而止。”
齐景朔咬了咬牙,到底不敢驳父皇的面子,冷哼一声坐了回去。
天子看向裴云澈:“裴少将军倒是周全。”
“臣只是觉得,”裴云澈垂着眼,“今日陛下设宴本该君臣同乐,让四殿下不高兴,三皇子殿下看了也不一定高兴。臣跳战舞,大家都高兴。”
天子笑了一声:“你这张嘴迟早惹祸。”挥挥手,“罢了,都不跳了。赐这位北燕四殿下一盏热汤,瞧他脸白的。”
李观澜被裴云澈按回座位上时整个人还在发僵。裴云澈的手从他背上收回去,转身要走,衣袖却被什么扯住了。低头一看,李观澜不知何时伸了手,细细的指头攥住了他玄色袖口的布料,攥得指节泛白。
裴云澈脚步一顿。满殿目光若有若无扫过来,他不能停太久。于是他弯下腰借着替李观澜理桌案的姿势低声说:“松开。”
李观澜的指尖颤了颤,慢慢松开了。裴云澈直起身往回走,袖口那块被攥过的地方起了皱。他落座端起酒杯,余光里末席那道月白身影正低着头,两只手重新叠在膝上,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掐出来的红痕。
回程的马车上,李观澜缩在角落里,身上裹着裴云澈在殿门口顺手解下的大氅。少年将军今夜穿锦袍束玉冠,肩头那件玄色狐裘大氅解下来扔给他时,里层还带着体温。大氅太大,把李观澜整个人兜头盖脸罩住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裴云澈坐在对面,身上只余单薄的锦袍,领口松松的,夜风从车帘缝隙灌进来他也不拢,就那么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。
车轮吱呀走了半路,大氅底下才传出闷闷的一声:“多谢少将军。”
裴云澈没睁眼:“嗯。”
“少将军不会跳舞,对不对?”
那声音又轻又细,从大氅里透出来。
“军中战舞什么的……是骗人的,对不对?”
裴云澈睁开眼,昏暗里看着对面那团小小轮廓:“骗不骗人,反正他没敢让我跳。”
大氅底下安静了一瞬,忽然传出极轻的一声笑,短促细软,像小猫打了个喷嚏。很快压下去了,但裴云澈听见了。他偏头看向车窗外,夜风掀开帘角,灯火从他脸上一掠而过。
快到将军府时,李观澜从大氅里探出半张脸,小声问:“少将军方才为什么要帮我?”
“你住我府上。”
“就因为这个?”
裴云澈沉默了很久。车轮碾过青石板,车帘轻轻拍着窗框,久到李观澜以为他不会答了,才听见少年将军的声音传来,淡淡的:“你方才站着的姿势,膝盖没弯。”
李观澜怔住。
“要跳舞的人不会把膝盖绷成那样。”裴云澈偏头看他,“你腿在抖,膝盖是直的。你没打算跪,也没打算跳。”
大氅底下那团轮廓猛地僵住了。李观澜没想到裴云澈连这个都看见了,他站在殿上抖成那样,所有人都以为他怕得要命,只有裴云澈看出了他膝盖始终绷着,骨头直挺挺地撑着那副单薄的皮囊,一毫都没有弯下去。
车厢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。然后大氅底下传出一声很轻的:“嗯。”
那声“嗯”和之前所有小心翼翼的讨好都不一样,短得几乎听不见,却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松动了一下。
车轮在将军府门前停住。裴云澈先跳下车,夜风灌进来吹得他单薄的锦袍贴住身形,肩宽腰窄的轮廓在门廊灯笼下分明。他走出两步后顿了顿,头也不回地说:“跟上,厨房煨了粥。”
身后窸窸窣窣一阵响,李观澜裹着那件过大的大氅跳下车,脚落地时踉跄了一步。他手忙脚乱地拢住快要拖到地上的裘衣下摆,小跑着跟上来。裴云澈跨进门槛时,身后的脚步声从五步变成了三步。
裴云澈没回头,只是在门廊灯笼的暖光下,唇角那丝弧度悄悄地、难以察觉地,又深了一点点。
厨房灯亮着,灶台上温着一锅白粥。李观澜站在门口,捧起粗瓷碗时指尖还在轻轻发抖。他低头喝了一口,烫得舌尖发麻,却没放下碗。慢慢喝完,碗底最后一粒米也刮干净了,他才轻轻搁下。
碗底磕在灶台上,发出一声细响。
李观澜望着那只空碗,忽然弯起眼睛笑了。像一把藏在鞘里很久的小刀终于露了露锋刃,冷而亮,只闪了一瞬就被垂下的睫毛重新盖住了。
他捧着空碗站了一会儿,把碗放回灶台上,裹紧那件过大的大氅转身往自己住的偏院走。夜风卷着细雪扑在脸上,他缩了缩脖子,把脸埋进毛茸茸的领口。
走到院门口时,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裴云澈院子的方向。隔着两道回廊和一整个花园,那边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几盏灯笼在雪夜里亮着,光晕朦胧。
李观澜收回目光,推开偏院的门。屋里还是冷的,他摸了摸怀里,方才裴云澈把大氅扔给他时,袖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油纸包。
打开来,是两块还带着余温的桂花糕。
他吃了几口后,窗台上又多了一包油纸。
李观澜看着窗台摆满的东西,微微发愣。
下次,要放在哪里才好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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