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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7 7 ...

  •   李观澜开始吃饭这件事,府里上下都看在眼里。

      起初是王嬷嬷来报,说殿下今早用了大半碗粥。裴云澈“嗯”了一声。过几日又说,李公子中午添了半碗饭。裴云澈翻公文的手顿了一下。再后来连厨房张婶都在传,说那位北燕四殿下如今每顿能吃完一整份膳食了,还会主动问今日做了什么,偶尔夸一句“这个好吃”或“这个清淡得宜”。

      张婶说这话时眉开眼笑的,做了这么多年饭,难得有人这样认认真真地夸。

      裴云澈心里不是没有惊异。

      他记得李观澜刚来时候,瘦得像一截枯竹。那双眼睛大得惊人,看谁都是垂着的,只在无人注意时飞快掠一眼四周,饭食、庭院、仆从的动向、守卫换班的时辰,什么都看,什么都记。那个孩子身上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警惕,像战场上被俘的细作,每一个眼神都在丈量自己的处境。

      刘嬷嬷是宫里拨来的眼线,明面上照顾李观澜起居,实则寸步不离地盯着。李观澜之前几乎不说话,吃饭像在数米粒,裴云澈偶尔路过西院,看见他坐在窗边,小小的一个人缩在椅子里,背挺得笔直,眼睛却空空地望着某处。裴云澈那时候就觉得,这个孩子在熬,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,问他“想吃什么”时那双眼睛里先是警惕,继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、不敢信的亮光。

      所以当李观澜蹲在廊下给小狗唱小调、夸张婶手艺好、把落叶规规矩矩堆在树根底下时,裴云澈总觉得哪里不对。太妥帖了,像有人在心里排演了无数遍“如何做一个讨人喜欢的质子”,然后一一施展开来。

      陈武来报西院日常。

      “将军,殿下今儿又起了个大早,去厨房要了半碗碎肉拌米糊喂狗。厨房张婶说他还问了她家里几个孩子、都多大了。”

      裴云澈抬眼:“他问这个做什么?”

      “说是闲聊天。张婶说殿下嘴甜,夸她做的酱菜比外头馆子都好,张婶一高兴,连家里小儿子今年考童生的事儿都说了。”陈武挠了挠头,“对了,他还跟张婶打听府里各院平时都什么时辰用膳,说怕自己吃饭的时辰跟大伙儿对不上,添麻烦。”
      裴云澈放下茶盏:
      “他原话怎么说的?”
      陈武想了想:
      “原话是‘张婶,府里各位主子用膳都有固定时辰吧?我初来乍到的不懂规矩,您给我讲讲,省得我吃早了吃晚了的给您添乱。’”
      裴云澈垂着眼,指腹在茶盏边缘慢慢摩挲了一圈。很周到,很懂事,一个质子初来乍到怕给下人添麻烦,合情合理。可连“怕添乱”三个字都说得这样熨帖,反倒显得太过精巧了。
      “继续盯着。”

      过了几日,陈武又来报。

      “将军,殿下今儿跟花圃的老周头聊了小半个时辰,聊怎么养花。末了老周头主动说南院那几株茶梅快开了,到时候移一株到西院来给殿下看。殿下说不用不用,他就是随便问问,还说老周头手指上的裂口该抹油了,他那儿有北燕带来的羊油膏,回头送一盒过去。”

      裴云澈原本在看舆图,这时候放下了手里的笔。
      “他都跟老周头聊了什么?”
      “听老周头说,聊了半个时辰的花,末了随口问了一句府里角门夜里什么时候落锁。老周头说角门是戌正落锁,落了锁再从里头闩上,钥匙归管家管。殿下说哦,那万一夜里有人要出去怎么办,老周头说那就得找管家拿钥匙,还得记档。”

      陈武说完自己也顿了一下,看了裴云澈一眼。裴云澈重新拿起笔,在舆图上画了个圈。画完了才说:
      “老周头那边也留意着。”
      陈武领命走了。

      裴云澈独坐书房,盯着舆图上那个圈看了很久。
      用膳时辰、角门落锁、守卫换班。
      这些事单独听都是无伤大雅的闲话家常,可拼在一起,就是一张将军府的作息图。
      李观澜要这张图做什么呢?
      裴云澈心里清楚,做什么都有可能。可他又想到李观澜那双眼睛,想到他蹲在廊下给狗窝铺棉絮时的神情,想到他替老陈头让矮凳时那句“地上凉”。那些又不像演的。

      裴云澈从营里回来,天色已经暗了。他穿过花园时看见西院亮着灯,窗纸上映出李观澜的影子,安安静静坐着,似乎在看书。他本要径直过去,却听见窗边传来低低的说话声。

      “……府里的守卫是每两个时辰换一次?还是看各门不同?”

      李观澜的声音,很轻很随意,像在闲聊。接着是老陈头敦厚的嗓门:“这个嘛,老夫也不太清楚,大概都差不多吧。殿下怎么问这个?”

      “没什么,白日看了一本讲城防的书,有些好奇。”李观澜的声音染上笑意,“陈伯您别紧张,我就是随口问问。您坐,地上凉,这张矮凳软和些。”

      裴云澈在窗外站住了。

      窗里的声音又响起来,李观澜问老陈头家中儿女几个、孙子多大了、柴米贵不贵,又问孙先生讲的课难不难。一句一句都是恰到好处的关切,末了还从桌上拿了什么东西递过去:
      “我这儿有两块枣泥糕,您拿回去给孙子尝尝。”
      老陈头千恩万谢走了。

      窗纸上的人影坐回矮几旁,翻了一页书。

      裴云澈抬手叩门。门拉开,李观澜站在门后,手里还捏着书,看见是他,眼底立刻亮起来:
      “少将军!您怎么这会儿来了?”
      “路过。”
      裴云澈走进去,目光扫过矮几上的碟子。枣泥糕少了两块,旁边一杯茶还冒着热气。
      “方才跟陈伯说话?”
      李观澜眨了眨眼,笑起来:
      “嗯,他扫完院子要走,我让他进来暖暖。外头冷,他年纪大了,膝盖不好。”

      裴云澈目光从矮几移到他脸上。灯影落在少年侧脸,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温软无害。可裴云澈脑子里转的是方才窗外听见的那句“守卫每两个时辰换一次”。

      “你给陈伯也倒了茶?”
      “倒了一杯。”
      李观澜顺着他目光看过去,摸了摸鼻子。
      “他方才说起孙子总念叨枣泥糕,我就让了两块。您要不要也来一块?张婶今日新做的。”

      裴云澈看着他。他想起来,这个孩子每次见自己,话都很少。方才跟老陈头聊了那么久,从家事聊到守卫,每句话都妥帖周全。可每次自己推门进来,李观澜说来说去就那么几句,有时候甚至什么也不说,就是笑着看自己,眼睛弯弯的,亮亮的。

      这不像他。跟张婶可以聊酱菜聊童生,跟老周头可以聊花聊角门,跟陈伯可以聊孙子聊守卫,偏偏跟自己的时候,话就少了。裴云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,但那种感觉一直萦在心头,像一页翻不过去的书。
      “不了。”
      裴云澈收回目光。
      “早些歇息。”
      他转身走了。走出西院的时候,陈武迎面跟上来。裴云澈低声吩咐:
      “去查老陈头,还有之前张婶、老周头,跟李观澜说过话的都查一遍,看有没有什么异常。”
      陈武一愣:“将军,您是觉得四殿下他.......”
      “查了再说。”

      ——

      “少将军,老陈头查了,家里六口人,在府里干了五年,手脚干净。张婶也没问题,在厨房做了七八年了。老周头也是,除了爱唠嗑没什么毛病。”陈武顿了顿,“殿下跟这些人聊的,都是些家常琐碎,顶多就是问问府里作息规矩什么的,听着也不像有什么歹心,就是……”
      “就是什么?”
      陈武挠头:“就是太会聊天了。每个人跟他聊完都高高兴兴的,回头还念叨殿下人好、心善,一点皇子架子没有。厨房张婶昨儿还跟我说,她做了这么多年饭,头一回有人每顿都认真夸她手艺。将军您说,一个十几岁的孩子,怎么就这么会哄人呢?”

      裴云澈没接话。他眼前浮现的是另一副画面——李观澜站在门后看见自己时亮起来的眼睛,和他抿着嘴不说话时微微翘起的唇角。
      那个安安静静的笑意,跟哄张婶哄老周头哄陈伯时一样温软,可就是不一样。裴云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。

      “继续盯着。”他说。

      裴云澈午后去西院送一本新寻来的《齐策》。走到月洞门外,听见院子里李观澜在跟王嬷嬷说话。
      “嬷嬷,裴将军平日都什么时辰用膳?”
      王嬷嬷的声音笑呵呵的:
      “将军公务忙,没个定准,有时候天不亮就走了,有时候夜里才回来用。怎么了殿下?”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李观澜的声音顿了一下,“我就是想着,他每次来都站一会儿就走,怕耽误他用膳的时辰。若知道他什么时候得空,我就在那时候备好茶,省得他站一站就走了。”

      裴云澈握着书卷的手紧了紧。

      王嬷嬷笑道:“李公子有心了。将军那人看着冷,其实心里热乎,你多跟他说说话他就高兴。”
      李观澜沉默了一小会儿,声音轻下来:
      “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话。他跟别人都不一样。”

      裴云澈站在月洞门外,风吹过来,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。他说不上来那一刻心里翻涌的是什么,这个在张婶面前舌灿莲花的少年,在面对自己的时候,竟然不知道怎么说话。
      原来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说。
      他站了片刻,没有推门,转身走了。书卷被他带回书房,搁在案头,一整个下午都没翻开。
      几日后傍晚。
      裴云澈从兵部回来,绕过前厅时看见李观澜一个人坐在花园的石凳上。暮色里少年抱着一本书,膝上趴着那只叫小雪的白狗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。

      “裴将军,”他弯起眼睛,“您下值了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裴云澈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,“今日孙先生讲了什么?”
      “讲了张仪。”李观澜翻了一页书,指给他看。
      “说张仪在秦国做相国的时候,骗了楚王好多回。书里写他‘一怒而诸侯惧,安居而天下熄’,我觉得挺有意思的。”
      他歪头看裴云澈。
      “您说张仪这样的人,说的话到底有几句是真的?”
      裴云澈看着他。
      暮光落在少年脸上,那双桃花眼澄澈坦然,像是真的在求知。可他脑子里又响起昨天那句他跟别人都不一样,心里忽然软了一下。
      裴云澈说:“你不是已经在学了么?”
      李观澜眨了眨眼:“学什么?”
      “学怎么说话让人信。”
      李观澜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      很短的一瞬,短到如果不是裴云澈一直看着他,根本捕捉不到。然后他又笑起来,比方才更灿烂了一点:
      “将军说笑了,我就是随口问问。”
      裴云澈看着他的笑。这个笑跟对张婶的、对老周头的、对陈伯的都一样温软妥帖,可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:这也是演出来的吗?
      他不知道。
      裴云澈站起身,拍了拍衣袍。
      “走了。”
      他转身走出花园。身后传来李观澜轻声哄小雪的声音,温软的,和跟所有人说话时一个腔调。裴云澈走出去十几步,停了一下。
      “陈武。”
      陈武从廊下探出半个身子:
      “少将军?”
      “……他今日晚膳用了什么?”
      陈武愣了一下,然后咧嘴:
      “用了小半碗米饭,一碗热汤,还吃了两块枣泥糕。王嬷嬷说胃口不错,还主动问能不能留两块明日当零嘴。”
      裴云澈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往前走。

      夜里风冷,陈武裹了裹衣领。
      西院那盏灯还亮着,窗纸上映出少年翻书的影子。

      裴云澈的书房里也亮着灯,他坐在案前批公文,批了两页,抬头看了一眼窗外。西院那点灯火隔着几重院落,模模糊糊的,像一颗晕开的星。

      他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案头那本没送出去的《齐策》上。

      想了很久,终究没有起身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章 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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