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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17 17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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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云澈醒过来的时候天刚亮。
右肩的伤在夜里扯过几回,翻身的时候总被疼醒,到了天快亮反而睡沉了。他睁开眼靠床头坐了一会儿,听见门外有脚步声,很轻,但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住了。他没有出声,等着那扇门被推开。
门被推开了一条缝,李观澜端着一只托盘侧身挤了进来。他看见裴云澈醒了,脚步顿了一下:“醒了就坐起来。”
裴云澈没有坐起来,靠在床头看他:“你今日怎么这么早。”
“怕你饿死。”李观澜走过来把托盘放在矮几上,上面搁着一碗粥、一碟酱菜、一双筷子,“没让张婶做,我自己煮的。”
裴云澈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:“你煮的?”
“我看着火。”
李观澜在床边坐下来,端起了那碗粥,舀了一勺吹了一下递到裴云澈嘴边。裴云澈看着他,李观澜的手悬在那里没有动,裴云澈嘴唇动了动,想说些什么,没说。张嘴吃了。李观澜又舀了一勺,吹了一下递过去。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喂完了一碗粥。粥碗见底的时候李观澜把碗放回托盘上,转身从带来的小包裹里取出一只白瓷小瓶,瓶身上描着一道细细的暗纹。
“金疮药,北燕宫里用的。”李观澜把瓶塞拔开,一股清淡的药香散出来,“比南齐的见效快。”
裴云澈看着那只瓶子:“你怎么会有北燕宫里的药。”
“我走的时候母妃塞在包袱里的,让我受伤的时候用。”
他说完伸手去解裴云澈肩上的纱布。手指搭上他衣领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下解。纱布层层揭开,露出肩上的箭伤。李观澜低头看了一会儿那道伤,然后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滑了一下,裴云澈的衣襟被纱布带散了一大片,露出的不止是肩伤。日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那片裸露的肌肤上。十七岁的少年将军,肩线宽阔平直,肌肉紧实地覆着一层薄薄的旧痕。李观澜的目光从他肩头滑到锁骨凹陷处,又滑到他下颌的轮廓线,棱角分明。他脸上还有昨夜没来得及刮干净的胡茬,从下颌延到耳际,细密的一层青影。李观澜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的脸,眉骨高而锋利,眉尾微微上扬。少年人的皮相还在,但底下的骨骼已经长出了成年人的锐利。
裴云澈的颈侧那道被剑尖划出的伤口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,横在喉结旁边。李观澜盯着那道痂看了一会儿,忽然伸手用指腹蹭了一下。
“别抠。”裴云澈说。
“谁抠了。我看看长好了没有。”
“长好了。你再摸就摸掉了。”
李观澜把手收回去,没有接话。他低头把药粉倒在裴云澈肩头的箭伤上,指腹轻轻抹开,动作比方才更轻。
“你平时刮得勤?”
“营里规矩,隔天刮一次。”
“那你今天该刮了。”
裴云澈低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看得倒仔细。”
“你脸上长了东西谁看不见。”
“那你看见什么了。”
李观澜的手指停了一下,没有抬头:“看见你该刮胡子了。”
“就这个?”
“还看见你耳后有颗痣。”
裴云澈偏了一下头:“有吗。”
“有。左边。”李观澜把药粉抹匀,隔着一层薄薄的药粉,他指腹的触感更清晰了,裴云澈的体温透过药粉传上来,“你自己没注意过?”
“看不见。”
“嗯。”李观澜的手指在伤口旁边多停了一息才移开,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你手凉。”裴云澈说。
“早上冷。”
“那你暖一下再碰。”
李观澜的手指悬在半空,慢慢蜷了一下,然后在自己的掌心贴了贴。但他没有等到手暖起来,就又重新落到了裴云澈肩头的皮肤上,指腹贴着伤口旁边完好的那一片皮肤。裴云澈没有躲。
“暖了?”裴云澈问。
李观澜的手指还贴在那里:“……嗯。”
“你自己信吗。”
李观澜没有接话,但他的手指依然没有收回去。那两息比前面所有的沉默都长。
“那你呢,你看见什么了。”李观澜忽然问。
裴云澈低头看着他,他低着头,睫毛垂着,耳根是红的。“看见你耳朵红了。”
李观澜的手指终于动了,收了回去,低头把新纱布展开:“你话怎么这么多。”
“你话也不少。”
李观澜没有接话,把纱布绕过裴云澈的肩头,一圈一圈地缠。手指贴着他的后颈绕到前面的时候,裴云澈后颈的皮肤微微发烫,李观澜的手顿了一下:“你脖子怎么这么烫。”
“你手凉。”
“你耳朵也烫。”
裴云澈没有回答。李观澜低着头,把纱布最后一圈缠完,打了一个结,手指在结扣上停了一下才收回去:“穿好。”
裴云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半敞的衣襟。李观澜转过身去收拾药瓶,背对着他,耳根还是红的。
“你以前在边关,受过几次伤?”李观澜没有回头。
“没数过。”
“大概呢。”
“每年都有,不算重伤的话,隔三差五。”
“那你那时候有人管你吗?”
裴云澈看着他的背影:“有同袍,互相照应。”
“我说的是管。”李观澜的声音闷闷的,“有人替你换过药吗?”
“军医。”
“军医换完就走,谁管你疼不疼。”
裴云澈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你呢,你管?”
李观澜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。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,李观澜手里还攥着半卷纱布。他没有回答,走回床边伸手把裴云澈被拉散的衣襟拢了拢,指尖蹭过他锁骨边缘,停了一下,然后拉好退开了。
“箭的事你打算怎么查。”李观澜忽然换了个话题,“那支箭背后的主子,你查得出来么。”
裴云澈靠在床头看着他:“查不出来。”
“那怎么办。”
“不怎么办。”
李观澜的手指紧了一下:“什么叫不怎么办。”
“你在我府上,他动不了你。”裴云澈的语气很平,“查不查得出来都一样。他动你一次我挡一次,动两次我挡两次。他若想清楚了这个道理,自然不会再动。他想不清楚,查出来也没用。”
李观澜端着托盘的手停在半空。他看着裴云澈,那双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被他压住了:“你就这么笃定?”
“我笃不定他会不会再来。”裴云澈说,“但我笃定他动不了你。你在这儿一日,谁也动不了你。”
“那要是我走了呢。”
裴云澈顿了一下:“你什么时候走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李观澜低下头,“可能很快,也可能很久。”
“那就等你要走的时候再说。”裴云澈看着他,“你走之前,谁也不能动你。”
他的话像是一剂定心丸。经过快一年的相处,李观澜知道他的话并非狂妄,而是言出必行。不知怎么,他心头竟有些说不出的憋闷,裴云澈越是坦荡,他那些藏着的念头就越显得见不得光。
他没有再说话。站在那里,手里端着托盘,垂着眼,像是在消化那几句话的分量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:“明日汤我还送来。”
“你明日还来?”
“来。”
“那你明日记得帮我看看,胡茬刮干净没有。”
“你自己不会照镜子。”
“镜子看不出来。”
“你这话糊弄谁。”
“你。”
李观澜端着托盘的手微微收紧,他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:“你每次躺下去都会扯到肩伤,我看见你皱了三次眉了。我走了你再躺。”
“你管得倒多。”
李观澜没有回头:“你不是说了么,我管。”
门合上了。裴云澈靠在床头,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下颌。他低头笑了一下,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浅,但一直没有收回去。他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躺下去,这次扯到肩伤的时候他没皱眉。窗外的日光照进来,落在地面上,一格一格暖黄色的。他闭上眼,嘴角还弯着。他忽然想,明日要把胡子刮干净,最好连鬓角那根断发也修一修。因为他觉得,那个人看得比他自己以为的要仔细。
哦,最好还是沐浴一下。他记得陈武提过一嘴,说李观澜爱干净。他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气味,确实不怎么好。他想了一会儿,撑着没受伤的左肩慢慢坐起来,往偏室走去。路过铜镜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,想看看左耳后那颗痣,但角度不对,什么也没看见。他没有再试,继续往里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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