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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猎在九月。
裴云澈自春猎后便没有再带李观澜去过围场,平日骑射课也只在后院。这一回皇帝点名要质子随行,理由是“秋猎乃南齐大典,北燕质子不可缺席”。
裴云澈看了那道旨意,折好收起来,什么都没说。
出发前一日晚上他来送汤,李观澜低头喝着,忽然抬头问他:
“少将军,秋猎那日你会离我很远吗?”
裴云澈坐在对面:“不会。你在我旁边。”
“明日不会有人拿苹果放我头顶了吧。”
“不会。”
李观澜嘴角扯起一抹弧度,没再多问。
秋猎那日天高云淡。围场上黄草齐膝,马蹄踏过去带起一阵干燥的草屑。裴云澈骑马走在李观澜身侧,目光落在他背影上停了一瞬,这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蹿高了大半个头,坐在马上脊背笔直,肩线比年初宽了许多。
他开口要说什么,李观澜偏过头来看着他:
“少将军?”
嗓音比半年前低了一个调,带着少年变声期特有的哑。
裴云澈收回目光:“没什么。跟紧我。”
变故发生在午后。皇帝带着皇子们深入密林追猎,裴云澈跟在御驾后方。李观澜被留在外围,坐在马上等。忽然林中传出骚动,箭啸声、马嘶声、侍卫的呼喊混在一起。李观澜被侍卫拦住,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只看见一片混乱。人群中间有一个人从马上栽下去,旁边的人围上去喊“少将军”。他翻身下马拨开侍卫跑了过去。
裴云澈倒在草地里,右肩插着一支箭,箭尾的鹫纹在日光下清晰可见。
李观澜蹲下去扶他,手刚要碰到箭杆,裴云澈睁开了眼:
“别碰。”
李观澜低头看了一眼箭尾,又看向裴云澈的眼睛,两个人对视了一息。周围侍卫和太医涌上来把人抬走,李观澜被隔在人群外面,慢慢站起来。
那天晚上裴云澈被送回将军府。太医包扎完退了出去,李观澜坐在床边,等到屋里只剩下两个人:
“那支箭是北燕的鹫纹。”
裴云澈靠床头坐着,面色有些白:“我知道。”
“箭是冲大皇子去的。”李观澜顿了一下,“但我猜,射箭的人想让我被怀疑。”
裴云澈看着他:“你知道是谁?”
李观澜没有回答,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:
“少将军查那支箭的时候往北燕那边去查。箭羽的捆扎手法是北燕军中惯用的,南齐造不出来。但这件事,我不能说更多。”
裴云澈看着他的背影:
“你怕说了之后我会做什么?”
“我怕你查得太深。”李观澜没有回头,“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。”
裴云澈没有再问。
裴云澈养伤的第二日,他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,陈武忽然推门进来:
“少将军,二皇子提着剑往西院去了!”
裴云澈睁开眼,坐起来的时候右肩的伤口被扯了一下,他皱了皱眉,披了件外衣便往外走。陈武跟在他后面:“少将军你伤还没好......”
“走。”
裴云澈赶到西院的时候,齐景朔的剑尖已经抵住了李观澜的喉咙。李观澜背靠着廊柱退无可退,下巴被迫微微扬起,喉间那截细骨抵着剑尖,颈侧渗出一丝细细的血线。齐景朔面色铁青,声音压得很低:
“质子,你与北燕串通,借秋猎之名刺杀我皇兄,意图搅乱南齐朝局,你认不认?”
李观澜开口,声音很轻:
“二殿下,我若能在千里之外串通北燕调一支刺客来,就不会被困在将军府里连门都出不去了。”
“那你如何解释那支箭上的鹫纹?”
“鹫纹是北燕皇朝象征。一支刻着鹫纹的箭出现在南齐的猎场上,能说明什么?说明有人想让人以为这是北燕干的。至于是北燕的谁、南齐的谁,二殿下比我清楚。”
齐景朔的剑又压了一分,李观澜喉间那道血线变粗了,顺着颈侧往下淌。
裴云澈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,齐景朔的剑尖抵在李观澜的喉咙上,李观澜靠在柱子上,血顺着他的衣领往衣襟深处渗。
裴云澈大步走过去,来不及思考,本能的伸手握住了剑刃。血立刻从他指缝里涌出来,沿着剑身往下淌,滴在青砖地面上。齐景朔猛地转头,看见是他,瞳孔缩了一瞬:
“裴云澈,你疯了?”
裴云澈的手没有松:
“二殿下,他的脖子已经在流血了。你再进一分,他今日就要死在你的剑下。”
齐景朔的剑没有收。
裴云澈继续道:
“质子有没有参与刺杀,还没查清。你今日杀了他,明日百官问起来,你拿什么交代?说‘孤觉得他是主谋,所以杀了’?”
齐景朔盯着他那只正在流血的手,裴云澈又说:
“我替大皇子挡了一箭,伤还没好。二殿下若一定要在这里动剑,先斩了我这只手。”
齐景朔僵持了几息,猛地抽回了剑。裴云澈松开手,掌心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血涌出来落在地上。齐景朔把剑归鞘,转身往外走:
“裴云澈,你最好查清楚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院里静下来,只剩秋风吹过廊下的细响。
裴云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血还在涌。李观澜走过来,伸手把裴云澈的右手腕拉过来翻过来看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眉头越蹙越紧,然后拉着他到廊下坐下,开始替他包扎。他缠得很慢,低着头,一圈一圈地绕。裴云澈低头看着他发顶的发旋,忽然开口:
“手伤不算什么。以前在边关比这重的伤多的是。”
李观澜的手指停了一下,没有抬头:
“多的是?”
“有一回冬天巡营,雪地里踩空摔了一跤,肋骨裂了两根,躺了半个月又骑马了。”
裴云澈的语气平平的,像是在说一件不足为道的小事。
“还有一回追敌的时候马失前蹄,被拖出去几十步,后背磨掉了一层皮。”
李观澜的眉头皱得更深了,缠纱布的手比方才更轻了一些,像是怕弄疼他。裴云澈低头看了他一眼:
“你皱眉的样子跟张婶学坏了。”
“我没皱眉。”
“你眉头都快拧成疙瘩了。”
李观澜没有接话。他把纱布绕到裴云澈手掌背面的时候,指腹极轻地蹭了一下伤口的边缘,像在确认那道伤有多深。裴云澈被那一下蹭得微微动了一下,李观澜立刻收手了:
“弄疼你了?”
“没。”
李观澜没有信他,把纱布放得更轻了。
裴云澈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,又说了一句:
“还有一回夏天,箭伤溃脓了没及时处理,右手肿了半个月,筷子都拿不住,用左手吃了半个月的饭。”
李观澜的手指彻底停住了。他抬起头来看裴云澈,那双桃花眼里的东西很复杂,裴云澈一时分辨不清那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。李观澜盯着他看了好几息,然后低下头继续缠纱布,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个调:
“你以前在边关的时候,是不是从来不管自己的伤。”
“战场上谁管谁。能活着就行。”
“那现在呢。”
裴云澈看着李观澜把最后一圈纱布缠完,打了一个结,然后低着头把多余的纱布剪掉。他剪得很慢,刀刃贴着纱布边缘一厘一厘地走,像是怕剪到不该剪的地方。
他不自觉的笑了,下意识道:
“现在有人管了。”
李观澜的手顿了一下,剪刀差点剪偏。他把剪刀放下,把裴云澈那只缠好的手放在他膝上,没有立刻松开,手指搭在纱布边缘,隔着薄薄一层布料能感觉到底下的脉搏,一下一下,很稳。
裴云澈看着他那副低着头的模样,忽然问了一句:
“你方才站在那里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
李观澜沉默了一会儿:
“在想他那一剑如果刺下来了,我能不能躲开。”
“能吗?”
“不能。”李观澜抬起眼看着他,“但你会来。”
裴云澈看着他:“万一我没赶到呢?”
“你会赶到的。”
李观澜的语气很平,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很多次的事。
“你哪一次没有赶到。”
裴云澈没有接话。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,秋夜的风从院子里穿过去,把廊下的灯笼吹得微微晃了一下。李观澜先移开了目光,把裴云澈那只缠好的手放回他膝上,站起来:
“你的手伤了,明日那碗汤你端不起来了。我让人送来。”
裴云澈坐在那里抬头看他的背影,语气里带着丝丝意外:
“你送?”
李观澜背对着他收拾药瓶,没有回头,语气却很坚定:
“我送。”
“那你来的时候把门带上,外面风大。”
李观澜没有回答。他把药箱盖子合上,提着往屋里走了两步,到门口时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:
“你那只手,别自己拆。明日我来换。”
裴云澈看着他推门进去,门在他身后合上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,掌心传来一阵阵钝痛,心里却是轻飘飘的,像是踩在棉花上,说不出来的滋味。
他忽然觉得这伤受得挺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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