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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18 18 ...

  •   裴云澈是被热醒的。

     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,日光已经爬满了半面墙,比他平时醒的时辰晚了许多。他想撑着手坐起来,右肩刚一动就疼得他皱了皱眉,身上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,沉甸甸的,连呼吸都发烫。

      他在床上躺了片刻,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自己病了。

     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听见了熟悉的声音:“你怎么还没起?”李观澜端着一只托盘站在门口,看了他一眼,眉头慢慢皱了起来。他把托盘放在桌上,走到床边伸手探了一下裴云澈的额头,手指只贴了一瞬就收了回去:“你发热了。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裴云澈的声音比平时哑了许多,听起来没什么说服力。李观澜没有理他,低头看见他搭在被子上那只右手,纱布浸湿了一大片,掌心的伤口边缘已经微微泛白:“你碰水了?”

      “……洗了个澡。”

      “你两只手都伤了,怎么洗的?”

      裴云澈没有接话。

      陈武端了一盆温水进来,看见裴云澈满脸通红地靠在床头,愣了一下:“少将军,你这……”

      “出去。”裴云澈说。

      陈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李观澜,把水盆放下退了出去。李观澜走过去拧了一条帕子,搭在裴云澈额头上。裴云澈靠回床头,闭上眼睛:“说了没有。”

      “烫成这样,你没长手感觉不到。”

      “长了,两只都伤了。”

      李观澜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裴云澈,生病的人跟平时不太一样,锋利的眉骨低垂下来,整个人像被太阳晒蔫了的一株草,头发胡乱散在额前,湿漉漉的,嘴唇干得起了皮。他还在嘴硬:“我没事。”

      “没事你烧成这样。”

      “烧一下又不会死。”

      “我让你别碰水,你非要碰。”李观澜的声音不高,但站在那里看着裴云澈的样子,像是冬天里被风刮过的一根竹子。

      裴云澈靠在床头看着他:“我洗得快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连鬓角都修了。”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寻常的认真,像是在汇报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
      李观澜低头看着他:“你修了?发着烧修的?”

      “右肩疼,左手拿的刀。”

      李观澜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:“……你傻不傻。”

      “你昨日的粥煮稀了。”

      “粥稀了和你发烧有什么关系。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裴云澈说完闭上了眼,“我只是想跟你说。”

      李观澜在床边坐下来,重新把帕子翻了个面搭在他额头上:“别说话了,省点力气。”

      裴云澈没有再开口。李观澜低头替他拆右手上的纱布,一圈一圈地绕,动作很轻:“你发烧是因为伤口进水了,自己不知道?”

      “知道。”

      “知道还洗?”

      “脏了。”

      李观澜的手指停了一下:“谁嫌你脏了。”

      裴云澈没有回答。李观澜把新纱布缠上去的时候,低头说了一句:“下次你要洗澡,跟我说。”

      裴云澈闭着眼:“跟你说什么。”

      “我帮你擦。”

      裴云澈慢慢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。李观澜没有抬头,把纱布最后一圈打了一个结。裴云澈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点什么,但最终没有说出口。他躺回枕头上,又闭上了眼,眉头微微蹙着,呼吸比方才急促了一些。

      李观澜以为他睡着了。他坐在床边,低头翻看药箱里的药瓶,把金疮药和退热的药分开摆好。然后他听见裴云澈忽然开口,声音又低又含糊,像是从很深的梦里浮上来的:“张横……别下去……”

      李观澜的手停住了。他转过头,裴云澈的眉头比方才蹙得更紧了,右手微微攥着被沿,指节泛白。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:“雪太厚了……别……”

      李观澜凑近了一些,伸手把他额上的帕子重新按了按。裴云澈被那一下凉意碰醒了,但眼神还是散的,他看见了李观澜,像是在辨认什么。那几息里他的目光是空的,然后慢慢聚了起来,落在了李观澜脸上。他认出了他,攥紧被沿的手指松开了。

      “……你还在。”他的声音是哑的。

      “说了不走。”李观澜把帕子重新浸了凉水拧干,“你刚才说梦话了。”

      裴云澈闭上眼:“说了什么。”

      “说了一个名字。”

      裴云澈沉默了很久:“张横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以前在边关的副将。”裴云澈的声音很平,像是隔了一层东西,“第二年冬天巡营,雪太大,他走前面探路,踩空了。”

      李观澜没有接话。他把帕子重新搭在裴云澈额头上,动作比方才轻了一些:“你一直没提过。”

      “提了也不会活过来。”

      李观澜没有说话。他坐在床边,替裴云澈把被角掖好,动作很轻,像是在碰一样怕碎的东西。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:“你方才说‘别下去’的时候,声音很急。”

      裴云澈没有睁开眼:“……梦到那天的样子了。”

      “你梦到他的时候多吗。”

      “不多。有时候换季会梦见。”

     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李观澜把帕子重新浸了凉水拧干搭在裴云澈额头上,然后开口:“我以前在北燕发热的时候,我母妃也是这样守着的。”

      裴云澈睁开了眼,偏头看他。李观澜没有抬头,手指搭在裴云澈额角的帕子边缘,有一搭没一搭地按着:“有一回我烧了三天三夜,她没合过眼,水都是她自己端着喂的。宫人说要替她,她不放心,说怕别人手重,喂的时候会呛到我。”他顿了顿,“其实是我自己怕苦,不肯喝药,她怕我洒了才亲自喂的。”

      裴云澈看着他:“你小时候怕苦?”

      “怕。”李观澜说,“有一回她把药里加了蜜饯,我尝了一口以为是甜的,喝完之后才发现蜜饯只有半颗,剩下半颗她自己吃了。我问她为什么只给我半颗,她说‘苦的你喝了,甜的自然归我’。”

      裴云澈靠在床头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:“然后呢。”

      “然后我就知道她的蜜饯不能信了。后来每次喝药之前我先检查碗里有没有泡过蜜饯的痕迹。”李观澜低下头,手指在他额角停了一下,“她发现之后换了一个办法,她先喝一口,然后告诉我‘这碗不苦’。我还是不信,她说‘我喝过了,你看我皱了没有’。我抬头看她,她确实没皱眉。我就信了,端起来喝了。喝完才知道她忍着没皱。”

      裴云澈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      李观澜把手收回去,低头翻了翻药箱里的东西:“后来我每次生病,她都先喝一口再给我。她说‘母妃替你先试过了,不难喝’。”他说完这句就没有再往下说了。他把药箱合上,站起来,“你方才喝了药,府医说喝完药睡一觉发发汗就好了。”他走回床边坐下,“我在这坐着,你睡吧。”

      屋里的药味还没散尽。裴云澈躺了一会儿又睁开眼,看见李观澜还坐在床边没走,手里捧着那本翻了半卷的《战国策》低头看着,是以前给李观澜的那一本,书脊都翻了毛边。

      “你还不回去?”裴云澈的声音还是哑的。

      “你睡着了我再走。”

      “我睡了又不会跑。”

      “你方才是不会跑,但你会说梦话。”李观澜翻了一页书,没有抬头,“我走了谁给你换帕子。”

      裴云澈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母妃从前守着你的时候,也换帕子?”

      “换。”李观澜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,“她怕我烧坏了脑子,每隔一炷香就换一次,半夜也不停。有一回我半夜醒了,看见她趴在床边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帕子,帕子都干了也没换。我就没叫醒她,自己把帕子翻了个面重新搭在额头上。第二天她醒了发现帕子是湿的,以为是半夜自己换的,还得意了一整天。我没告诉她。”

      裴云澈没有说话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
      李观澜把书合上,站起来探了一下他的额头:“退了一点。”他拿起桌上的空碗,“药喝了就好好睡。明日汤我还送来。”

      “你要是不送呢。”

      “我会送。”李观澜端着碗走到门口,“我要是不送,你就饿着。”

      “那你送吧。”

      李观澜没有回答,推门出去了。门在他身后合上,裴云澈听见他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瞬,然后又走远了。他靠在枕头上,看着门的方向,嘴角还弯着。他想起来方才李观澜翻书的时候,翻页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吵到他。又想起他说“我不是说了么,我管”的时候,背对着他,声音是闷的,但他听得出来那三个字底下压着别的东西。李观澜方才讲的那个故事,像是一扇没有完全关严的门,他站在门外,看见了门缝里透出来的光。他没有推开。他等着那个人自己把门开大一点。

      他躺下去,窗外的月光从帘子缝隙里透进来,落在地面上细细一道银白。他闭上眼,嘴角还是弯着的。伤口还在疼,烧也还没退透,但他心里是满的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8章 1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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