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质子他又不吃饭了》莫清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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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裴云澈说到做到。春猎回来的第二天傍晚，他准时出现在西院门口，手里拎着两把弓。

　　李观澜已经等在院子里了。他换了一身窄袖短打，袖口扎紧，头发用那支玉簪束了起来。裴云澈进门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发间停了一瞬，没有说什么，把其中一把弓递了过去。

　　“先试试这把，轻一些。”

　　李观澜接过来，入手比他想象中沉。他低头拉了拉弓弦，弦绷紧的时候手指卡了一下，没完全拉开。裴云澈站在旁边看着，没有立刻说话。李观澜又试了一次，这次用力了一些，但拉到一半就停住了，手指微微发颤。

　　“手没劲。”裴云澈终于开口，“你平时不练臂力。”

　　“嗯，没练过。”

　　裴云澈绕到他身后，伸手托住了他持弓的手肘，往上抬了抬：“肘别沉，抬平。”他的掌心隔着衣料贴住李观澜的肘弯，微烫的。李观澜被他托着手肘抬了一下，弓身跟着抬高了半寸。“这样？”

　　“再高一点。”裴云澈的掌心又往上托了托，然后松开手，“保持这个姿势，先站一炷香。”

　　李观澜举着弓站了一会儿，胳膊开始发酸。裴云澈没走，就站在旁边看着，过一会儿伸手把他歪下去的手肘扶正，指尖从他小臂外侧擦过去，不带任何多余的动作。

　　“少将军，”李观澜举着弓没动，“你以前教别人也这样？”

　　“没教过别人。”

　　“那少将军怎么知道要怎么教。”

　　裴云澈绕到他面前，伸手把他的食指往上掰了一下：

　　“猜的。你手指扣弦的姿势不对，这样容易打滑。”

　　他的指腹按在李观澜的指节上，温热的，带一点粗粝的薄茧。

　　李观澜低着头看他摆弄自己的手指，没有说话。风吹过来，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落了几根，裴云澈偏头看了一眼，抬手替他拨开了。

　　“站直。别分心。”

　　李观澜弯了一下嘴角，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弓身上。

　　之后几日都是如此。每日傍晚裴云澈回来，两人便去后院，先站桩、再练拉弓。裴云澈的话不多，偶尔开口都是纠正姿势，抬肘、沉肩、扣弦、放箭。

　　他说“抬肘”的时候手会托一下李观澜的手肘，说“扣弦”的时候会捏一下他的手指，说“放箭”的时候站在他身后，掌心贴着他的腕骨带他转一个角度。每一次碰触都很短，像点水的蜻蜓，一触即收。

　　李观澜的骑射底子其实不差。小时候母妃给他请过师傅，该学的基础都学过，只是多年不练生疏了。但这件事他决定不让裴云澈知道。裴云澈教的每一个动作他都耐心地学，偶尔故意把箭射偏，偏得不远，刚好让裴云澈觉得“差一点就能会了”。他喜欢裴云澈站在他身后纠正他姿势的时候，喜欢他的手从他手臂上滑过去的时候，那些接触很轻很短，但每一次他都记得很清楚。

　　第七日傍晚，李观澜又射偏了一箭。箭离弦歪了个弧度扎进靶子边缘，离靶心差了很远。他放下弓，语气带了点懊恼：“还是不对。”

　　裴云澈走过去看了看靶子，又回来看他：“你手不稳，急什么。”

　　“我没急。”

　　“你射出去的时候肩在抖。”裴云澈绕到他身后，伸手扣住他的右肩，掌心压着肩胛骨的位子往下按了按，“放松。每一次都用力过猛，箭出去之前身子先晃了。”

　　李观澜被他按着肩，整个人顿了一下。裴云澈的掌心温热，压在他后肩上，隔着衣料能感觉到指骨的形状。“……少将军，我站不好。”

　　“那就站着别动。”

　　裴云澈又往前站了半步，两人之间几乎贴着。他伸手握住李观澜持弓的手，带着他重新抬起来，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腰侧，把他歪掉的重心正了回来。

　　“这样。先稳住下盘，再想箭的事。”

　　李观澜背对着他，能感觉到裴云澈呼吸的气流落在自己头顶的发旋上。

　　他低着头，手指被裴云澈握着搭在弓弦上，喉结微微动了一下。

　　“……记住了。”

　　裴云澈松开手退了一步：“再试一次。”

　　李观澜重新搭箭、拉弓、放弦。这一次箭扎进了靶心偏右的位置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接近。裴云澈没有夸他，只是“嗯”了一声：“明天继续。”

　　李观澜放下弓，转身看了他一眼，弯了一下眼睛。

　　裴云澈收拾弓箭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：“你以前真的没学过？”

　　李观澜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。

　　“……学过一点点，小时候在北燕的时候，母妃请过师傅。”他说完又补了一句，“但太久没练了，差不多忘光了。”

　　裴云澈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追问。他把弓收好，转身往外走：“明日傍晚还是这个时辰。”

　　李观澜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方才被裴云澈握过的位置还残留着一点余温。他慢慢握了一下拳，又松开了。

　　那天晚上李观澜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很晚才睡着。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，他从被子里坐起来，觉得今日和往日不太一样——窗外的光更亮了一些，檐下的鸟叫得更欢了一些，连院子里那条白狗跑过来蹭他脚踝的时候尾巴摇得都比平时快。

　　他蹲下去挠了挠狗的耳后，站起身来洗漱用膳。早膳是张婶做的山药粥和两碟小菜，他吃得很认真，碗底刮干净了才放下。用完膳后他在屋子里转了转，翻了两页书又合上，蹲在廊下摸了摸狗，又站起来，像是闲不住似的。

　　他走过西院的院墙时脚步停了下来。

　　那面墙不算高，墙外是一条街。平日里偶尔能听见墙外传来的吆喝声、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、小贩叫卖的声音。他以前没有在意过，但今日他忽然想看看外面。他走到墙边，踮起脚攀住墙头探出半截身子往外看去。

　　墙外是一条不宽的街。对面是几间铺子，绸缎庄的招牌在风里微微晃动，旁边是卖糖炒栗子的摊子，炉子冒着白烟，有人站在摊前等着，搓着手。再往远处看，能望见一条更宽的街，人来人往的，有马车有挑担的，隐约还能听到茶楼里传出的说书声。

　　他扶着墙头看了一会儿，没有出声。

　　裴云澈这一日出门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。他去校场之前先绕去了西院，想跟李观澜说一声今日晚课推后半个时辰。他走过西院的院墙时，余光瞥见墙头上露出一截月白色的袖子和半个发顶，那支玉簪安安静静地簪在发间，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。

　　裴云澈站住了。

　　他没有出声，看着墙头上那半个脑袋动了一下，像是在转头看什么方向，又动了动。过了一会儿那截袖子缩了回去，发顶也消失了，墙那边传来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，然后脚步声走远了。

　　裴云澈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那面墙，转身走了。他没有叫住李观澜，也没有让人去问他在看什么，但他一路走到校场心里都在想：那孩子趴着墙头往外看的样子，瘦瘦小小的一个人，半个身子探出去，像是想把自己从这府里送出去似的。

　　那天傍晚裴云澈来教射箭的时候，手里多了一个布袋子。他把弓递给李观澜，等他练完收势了，才把那只布袋子搁在旁边的石桌上。

　　“给你的。”

　　李观澜愣了一下，擦了擦额角的汗：“什么？”

　　裴云澈偏了偏头示意他自己看。李观澜走过去打开布袋，里面是一小锭银子。

　　“……少将军这是做什么？”

　　“今早我看见你趴墙头了。”

　　裴云澈的语气很平淡：

　　“外面那条街卖什么的都有，你想买什么就让仆从去买，记我账上就行。”

　　他说完顿了顿：“银子你先拿着，不够再跟我要。”

　　李观澜低头看着手里那只布袋，指尖慢慢收拢攥住了袋口。他没有抬头，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：“少将军看见了？”

　　“看见了。”

　　“……”李观澜低下头，“我就是想看看外面是什么样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裴云澈走过来，站在他面前，“现在还不能让你随意出府。宫里盯着你的人还在，你出去走一趟，明日后日就会有人来问你去见了谁、说了什么。”

　　李观澜点了点头：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“但在府里，你想看就看。想买什么就让仆从去买。”裴云澈说，“墙头风大，下次看的时候披件外衣。”

　　李观澜握着那只布袋，慢慢抬起头来弯了一下眼睛：“那少将军明日能不能让仆从帮我买一包糖炒栗子？今早我看见墙外有人卖，闻着很香。”

　　裴云澈看着他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：“买。让他们买热乎的。”

　　“多谢少将军。”

　　“练完了，回去歇吧。”裴云澈转身收拾弓箭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没回头，“下次想看的时候，站高点。那面墙边上有块石头可以垫脚，别踮着脚尖扒墙头，容易摔。”

　　李观澜站在院子里，手里握着那只布袋，看着裴云澈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。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银子，在掌心掂了掂，把布袋口扎紧揣进了怀里。他抱着那只布袋坐回廊下，仰头看了看墙头，那块石头他明日去找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