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、12 12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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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猎在三月中旬。
皇帝带着皇子们和京中勋贵子弟去城南围场，裴云澈在随行名单上。李观澜作为北燕质子本不必去，但三皇子齐景桓前一日在朝会上提了一句让皇帝点了头。裴云澈知道三皇子是什么人，去年宫宴上逼人跳舞的就是他。
出发那日李观澜换了一身窄袖骑装，月白色。他翻身上了裴云澈给他备的小马，裴云澈在旁边看了他一眼：
“坐稳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跟紧我，别落单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李观澜握着缰绳跟在他身后。围场上旌旗招展，号角声此起彼伏。三皇子齐景桓骑一匹黑马，远远看见李观澜便笑了一下。裴云澈被皇帝叫去御前说话，临走前看了李观澜一眼：“别走远。”
李观澜坐在马上点了点头。裴云澈策马走了，他勒着缰绳在原地等。齐景桓带着人慢慢靠过来，在他面前勒住了马，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。
“四殿下也来了？”齐景桓皮笑肉不笑地看了李观澜一眼，“会骑马？”
“会一些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齐景桓从随从手里拿了一只苹果，在掌心抛了抛，“孤最近练了一手新箭法，射移动的靶子总觉得没意思。四殿下既然来了，帮孤一个忙如何？”
李观澜没有接话。齐景桓翻身下马，走到他面前，把那只苹果放在了他头顶，然后退后几步翻身上马，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弓弦上。
“别动。”他说。
李观澜没有动。他知道自己不能动，动了就是失态，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给裴云澈添麻烦。他握着缰绳的手指慢慢攥紧了，指节发白。齐景桓拉开了弓，箭尖对准他的方向。
“三殿下！”
裴云澈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。
齐景桓的箭已经离弦了——偏了，射中李观澜脚边三寸的地面。同时另一支箭从侧面飞来，扎进了齐景桓马前的土里，距离他马蹄不到两寸。齐景桓的马受惊扬起前蹄，他勒住缰绳稳住身形，脸色铁青地转头望去。裴云澈勒马立在十步之外，手里还握着弓。
“裴云澈，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手滑了。”裴云澈把弓放下，“三殿下恕罪。”
“手滑？”齐景桓冷笑，“你那一箭射的是我的马。若我再往前半步——”
“那三殿下就不该拿箭对着我府上的人。”裴云澈的声音不高，但周围几丈内的人都听见了，“质子入京是两国盟约，若在春猎场上出了事，北燕那边问起来，谁担得起？”
齐景桓脸色铁青：“裴云澈，你为了一个质子跟孤作对？”
“臣不是跟殿下作对。臣是在提醒殿下，殿下拿箭对着质子的时候，周围不止臣一个人看见了。传出去旁人只会说殿下为难一个孩子。殿下觉得好听？”
齐景桓被这句话堵住了。他看了看裴云澈，又看了看李观澜——那少年还端端正正坐在马上，头顶的苹果不知什么时候滚落在地上，面色苍白但背挺得笔直。齐景桓哼了一声调转马头走了。周围的人慢慢散开，裴云澈翻身下马走到李观澜面前，伸手把他头顶那片被苹果压出痕迹的碎发拨了拨。
“下来。”
李观澜松开缰绳滑下马，脚落地时膝盖软了一下，裴云澈扶住他的胳膊等他站稳了才松开。李观澜低着头没说话。裴云澈弯腰把地上那只沾了泥的苹果捡起来看了看，随手扔进了旁边的草丛里，低声道：“跟我来。”
两人走到围场边缘一处僻静的树荫下。裴云澈把马拴在旁边，回身看着李观澜。李观澜站在树荫里，月白色的骑装上沾了一点草屑，他低着头，双手垂在身侧。
“他拿箭对着你的时候，为什么不躲？”裴云澈的声音很沉，听不出情绪，目光直直地看着李观澜。
李观澜没有抬头：“不能躲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躲了就是怕了。”李观澜的声音很轻，“他今天用苹果明天用别的，我躲一次他就知道我怕了。以后他会换更过分的事。”
裴云澈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语气缓和了些：
“那只苹果掉下来的时候你也没躲。”
“他说了别动。”李观澜抬起眼弯了一下嘴角，“我动了的话箭不会射偏的。”那个笑太薄了，一戳就破。
“你不怕？”裴云澈没有移开目光。
李观澜沉默了一瞬：“怕。”
“那为什么忍着？”
李观澜看着他，那双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，很快又压了下去：“我现在是少将军府上的人，我出丑就是少将军出丑。少将军在南齐要做的事很多，我不能给少将军添麻烦。”
裴云澈低头看着他，伸手把他肩上那根草屑摘掉了：“脸白得像纸，还说不怕。”李观澜没接话，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。裴云澈看不见他的脸，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。他只知道，面前这个少年方才独自坐在马上、头顶被人放了苹果、箭从耳边擦过去，却始终没有弯一下膝盖。
“以后我私下教你骑射。”
李观澜抬起眼来。
“在府里后院练，不去校场。”裴云澈说，“你若会了，下次他拿苹果放你头上，你有一百种法子让他不敢射。他会射箭你也会，他会骑马你也会。他凭什么拿你取乐？”
李观澜看着他，眼睛里的光慢慢聚回来一些：“少将军教我？”
“嗯。回府就开始。后院地方够大，每天傍晚我回来带你练半个时辰。”
“那少将军不怕三殿下记恨你？”
“他记恨我的事还少么？不差这一件。”
李观澜弯了一下嘴角，这次那个笑比方才深了一点：“好。”
那天春猎剩下的时间裴云澈没有再离他半步。三皇子齐景桓后来又射了几只猎物，但再没有往李观澜的方向看过一眼。回程时李观澜骑在马上跟在裴云澈身侧，傍晚的风吹过来，把他发间那支玉簪上沾的细尘吹落了一些。裴云澈侧头看了他一眼，他正看着前方的路，脸色比下午好了一些。
裴云澈收回目光。他那一整个下午都记得李观澜坐在马上头顶苹果的样子，那么小的一个人，端端正正坐在那里，一动也不动，脸白得像纸，背却挺得笔直。他忽然觉得，教他骑射这件事应该早一点开始。
晚上回到府里，李观澜坐在西院的桌前。裴云澈推门进来时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还在抖，极细的颤从指腹传上来，他自己没有察觉。裴云澈走过去在对面坐下：“还在抖？”
李观澜把手缩回袖子里：“没有。”
“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，都是在抖。”裴云澈说，“下次说谎之前先把手指头藏好。”
李观澜的手在袖子里停了一下，慢慢松开了。他把手伸出来放在桌面上，没有再藏：“……我控制不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裴云澈把热汤推过去，“喝了。”
李观澜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，汤顺着喉咙滑下去，在胃里化开一片暖意。他喝了几口忽然放下碗：“少将军今日那一箭若偏了一寸射中三皇子的马……”
“偏不了。我算过了。”
“万一呢？”
“没有万一。我射箭的时候不想万一。”
李观澜捧着碗，指尖搭在白瓷碗沿上，看着裴云澈坐在灯下那副笃定的样子：“少将军不怕惹祸？”
“怕什么？他拿箭对着你的人，我拿箭对着他的马，公平。”裴云澈靠在椅背上，“再说了，他今天敢拿苹果放你头上，就是觉得你身后没人。我那一箭就是告诉他，你身后有人。从今往后，他再想动你之前，得先掂量掂量。”
李观澜低下头，碗沿挡住了半张脸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：“那少将军以后教我射箭的时候，不许嫌我学得慢。”
“不嫌。”
“也不许骂我。”
“不骂。”
“我若学不会呢？”
“你学得会。”裴云澈的语气认真，“你连那种场面都撑得住，学个骑射算什么。你只是没学过，不是学不会。”
李观澜抬起头来弯了一下眼睛：“说定了。那明日傍晚，后院见。”
裴云澈看着他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：“明日傍晚，后院。”他站起来收碗，走到门口时停了停，“今日的事，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已经过去了。”李观澜的语气很平静。毕竟这件事只能过去。
裴云澈推门走了。李观澜坐在灯下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已经不抖了。他伸手把桌上那只苹果拿起来，是他从草丛里捡回来的那一只，擦干净了。
他咬了一口，脆的，甜的。
作者有话说
第12章 12
，还差 