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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了四月,天一日比一日暖。李观澜每隔几日便会差人出去买些零嘴,糖炒栗子、桂花糕、蜜饯梅子,多是墙外那条街上卖的。府里的仆从替他跑腿,跑得也乐意,因为李观澜每次都会多给几个铜板,让他们带一份给自己家孩子。
陈武看在眼里,终于有一日在书房里憋不住了。他站在裴云澈案前,斟酌了半天措辞,还是开了口:
“少将军,那位北燕四殿下,近来是不是使唤府里的人使唤得太勤了些?”
裴云澈翻了一页军报:
“他使唤谁了?”
“隔三差五就叫小厮出去买东西,糖炒栗子桂花糕什么的倒是不值几个钱,但是……”陈武顿了一下,“少将军,他是质子。宫里盯着他的人还没撤呢,他每天在府里买东西进进出出的,传出去不好听。”
“传出去怎么说?”
“说将军府把质子养得太舒坦了,忘了他是质子。”
裴云澈放下军报靠在椅背上:
“他住在我府上,吃得好穿得暖,宫里的人每天来看他坐半个时辰,他哪也去不了,连墙头都不能翻出去。就因为他让人买了几包糖炒栗子,你就跑来跟我说‘传出去不好听’?”
陈武被堵得说不出话来。
裴云澈重新拿起军报:
“他买多少东西都记我账上。谁问起来,就说我让他买的。”
陈武张了张嘴:
“少将军,末将不是怕花钱。末将是怕……宫里那边多想。少将军对这位质子太上心了,上回春猎您当着三皇子的面射了一箭,满朝都看着呢。如今又纵着他天天往府外买东西,宫里那位知道了,会怎么想?”
裴云澈抬眼看他:
“陈武,你跟了我几年?”
“四年。”
“四年了,你什么时候见我被谁拿住过?”
陈武没再说什么,拱了拱手退了出去。
裴云澈坐在书房里,军报翻了两页没有翻过去。他放下卷宗站起来走到窗边,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出了书房。
这件事李观澜并不知道。他只知道裴云澈再也没有提过关于买东西的事,他派出去的人也从来没有被拦过。墙外那条街上的吃食他差不多都尝了一遍,最喜欢的是那家糖炒栗子。
那日午后李观澜坐在窗边,桌上摊着一包新买的糖炒栗子。油纸包还温着,他解开系绳,先低头看了一眼油纸底下,有一道极细的折痕,像是被人捏过又抚平了。他没有立刻拿出来,先把栗子倒在碟子里,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。然后才慢慢把油纸展开,边缘处夹着一张叠得极小的字条,只有指甲盖那么大。
他拈起来展开,上面只有一行字,笔迹他认得,五皇弟的字,利落干净,不留一个多余的点画:
“贵妃安好。勿念。”
李观澜把那行字看了两遍,然后把字条凑到灯上烧了。灰烬落在碟子边缘,他用指尖抹了一下,混进栗子壳里一起收拾了。他重新剥了一颗栗子放进嘴里,嚼得很慢,像是在品什么。眼睛还看着方才烧字条的地方,那里只剩一小片焦痕。他低头又剥了一颗,这次没有立刻吃,握在手心里,温热的。
裴云澈走到西院门口的时候,隔着半掩的门看见李观澜坐在窗边。桌上摊着一包糖炒栗子,他低着头,手里捏着一颗剥好的栗子仁,没有吃,眼睛看着桌面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裴云澈在门外站了一瞬,没有进去,转身走了。
裁缝是四月初五来的。
裴云澈一早吩咐过,给西院的质子量几身夏衣。裁缝是个手脚利落的中年妇人,带了一个小徒弟,进门抖开布尺开始量。李观澜站在院子当中,张开双臂任她量。裁缝量完肩宽又量臂长,嘴里念叨着:
“殿下比入府时长了不少呢,袖子得多留一寸,省得明年穿短了。”又量了量腰身,“殿下这个脸也长开了,眉目清俊得很,比冬日里白净多了。”
裴云澈从书房过来时正赶上裁缝在报数。他没出声,站在月洞门边看着。裁缝量到身长时又念叨了一句:
“高了快两寸。殿下今年十三?正是抽条的时候,再过几个月还得长。”
李观澜偏过头来看了裴云澈一眼。裴云澈站在门边没动。裁缝收了尺子说:“少将军放心,衣裳半月就能送来,料子都挑的轻薄透气的,殿下这个岁数最怕热。”
裴云澈点了点头:“袖口留宽些,他还在长。”
裁缝应了声带着徒弟走了。
李观澜整了整被裁缝弄皱的衣领,抬头看向裴云澈:
“少将军怎么过来了?”
“路过。”
“少将军每日路过西院的时辰倒是很准。”
裴云澈看了他一眼:
“你每日傍晚练箭的时辰也很准。”
李观澜弯了一下嘴角,没有多问。
傍晚照例是骑射课。李观澜站在靶前十步开外,搭箭、拉弓、放弦,箭正中红心。第二支、第三支都扎在靶心附近。他放下弓回头:
“今日准头还不错。”
“不止今日。”裴云澈走过去看了看靶子,“你最近都在这个位置,没掉下来过。”
裴云澈沉默了片刻:
“明日换长枪。”
“长枪?”
“箭你练得差不多了。再练下去也是这个准头,该学点别的。”
第二日傍晚,裴云澈从兵器架上抽了一杆长枪递给他。李观澜接过来,入手很沉,他调整了一下握柄的位置才稳住。裴云澈绕到他身后:
“沉胯,左脚前踏半步,送臂出去的时候腰先发力,不是用胳膊抡。”
他伸手托了一下李观澜的肘。
“这样。”
李观澜依言往前踏了半步,腰一拧把枪尖送了出去。第一下刺得歪了,第二下稳了些,第三下扎中了草靶边缘。裴云澈站在他身后偶尔伸手纠正,碰一下肘、按一下肩、扶一下腰侧。
李观澜练了十几下,动作渐渐顺了。他偏过头来:
“少将军,这样对不对?”
他转过头时裴云澈刚好站在他身侧,那张脸离他很近。
裴云澈忽然发现李观澜确实变了,五官的线条从冬天时那种没长开的柔和变得清晰起来,下颌的弧度圆润却不失棱角,脸还是白的,晒了这么多天也没黑。裴云澈移开目光:
“嗯。再练。”
李观澜没有转回去。他站在原地侧着头看了裴云澈一眼:
“少将军在看什么?”
“没看什么。”
“少将军方才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。”
裴云澈顿了一下:
“你脸上有草屑。”
李观澜伸手摸了一下脸:
“哪边?”
裴云澈伸手在他颊侧蹭了一下:
“这边。”
李观澜没有躲,站在那里让他把那片不存在的草屑摘掉了,然后弯了一下眼:
“多谢少将军。”
他转回去继续练。
裴云澈退开一步,看着他持□□靶的背影,肩线比冬天宽了,手臂也有了隐约的轮廓,握枪的手很稳。
他忽然意识到,这个人会在将军府里慢慢长成一个大人。他会越来越高,越来越有力气,长枪会越使越顺手。如果有一天南齐和北燕再开战,这个握着他教的枪的人,会站在哪一边?
这个念头让他握紧了手。
李观澜收了枪回头看他:
“少将军,这一下如何?”
裴云澈回过神来:
“收了吧。今日到这儿。”
“今日怎么这么早?”
“刚练长枪,容易伤了手腕。”
李观澜总觉得他不太一样,但没有问,擦了擦汗跟在他身后出去了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花园,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裴云澈走得很慢,李观澜也放慢了步子等他。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李观澜停下来:
“少将军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?”
裴云澈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:
“没有。回去吧,夜里凉。”
李观澜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追问。
那晚裴云澈来送汤的时候李观澜已经洗过了,头发半湿地披在肩上。他接过碗喝了两口:
“少将军今日话少。”
“想事情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你换长枪之后学得比我想象中快。”
“那是少将军教得好。”
“是你自己肯练。”裴云澈说,“你每日傍晚练完,自己又加练了。”
李观澜端着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:
“……少将军怎么知道?”
“我每天早上路过西院,靶子上的新痕多了十几道。”
李观澜低头喝了一口汤:
“我怕练得慢了,少将军就不教了。”
裴云澈看着他:“不会不教。”
李观澜把汤喝完了,放下碗:
“少将军教我用长枪的时候,为什么忽然松手了?”
“你手稳了,不用我扶了。”
“那明日呢?”
“明日还扶着。”
李观澜站起来把空碗摞好放回食盒里:
“少将军,你方才说我会长高,以后每年都要换一把弓。那少将军每年都教我么?”
裴云澈看着他灯影下的侧脸:“每年都教。”
“若我不在南齐了呢?”
裴云澈顿了一下:“……什么意思?”
李观澜背对着他没有回头:
“我是说,若有一天我不在将军府了,少将军每年教谁?”
裴云澈沉默了很久:“那你每年回来,我每年教。”
李观澜的手指在食盒边缘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收拾:
“一言为定。”
裴云澈站起来接过食盒,走到门口停了一下:
“明日长枪课,我带了护腕过来,你手腕细,练久了容易磨破。”
“嗯。”
门合上了。李观澜站在桌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握长枪的地方还留着一道浅红的压痕。他用拇指按了一下,没有立刻松开。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,夜风灌进来。
他忽然想,方才那张字条上写的是“贵妃安好。勿念。”他确实不念。因为他知道母妃会好的,五皇子会替他守着。但他方才坐在窗边看着那颗栗子仁发呆的时候,想的不是母妃,也不是北燕。他想着裴云澈站在月洞门边看他的那个眼神,他站在门外的时候,他在想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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