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质子他又不吃饭了》莫清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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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齐景衡动身前一日又来了一趟将军府。

　　他到的时候李观澜已经坐在廊下了，面前摆着一壶热茶和两只杯子。裴云澈进来看见，脚步顿了一下。李观澜抬头笑了一下：“茶沏好了。”

　　齐景衡走进院子时看见李观澜坐在那，挑了挑眉：“今日你也在。”

　　“我来沏茶。”李观澜把杯子推过去，“四殿下请。”

　　齐景衡在他对面坐下，端起茶喝了一口：“这茶泡得不错。”他看了李观澜一眼，“比昨日精神了些。”

　　李观澜笑了笑没有接话。齐景衡转向裴云澈，两个人聊起了边关的旧事。李观澜坐在旁边握着茶壶，偶尔添水，没有插话。他听着裴云澈说起边关有一年冬天缺炭，和齐景衡挤在一间屋里睡了半个月，两个人裹着同一床被子。他倒茶的手很稳，添完最后一杯便把茶壶放回原处。

　　齐景衡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，李观澜站在廊下收拾桌上的杯子。裴云澈走回来看了他一眼：“他很少夸人。”

　　“是吗。”李观澜把杯子摞好端起来，“那少将军从前在边关和四殿下住一间屋的时候，也是他夸你？”

　　裴云澈愣了一下：“……那时候都是互相照应。”

　　“哦。”李观澜抱着杯子站起来，“少将军和他感情很好。”他转身走了，步子不快不慢，穿过月亮门消失在暮色里。

　　第二日正月初七，李观澜生辰。

　　傍晚裴云澈推门进来时手里拿了一只不大的木匣子，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：“给你的。”

　　李观澜愣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

　　“生辰礼。打开看看。”

　　李观澜低头拆开细绳掀开盖子，里面躺着一支白玉簪子，通体素白没有雕纹。他伸手拿起来，玉质温润，贴在指腹上有微微的凉意。

　　“前几日路过铺子看见的，觉得适合你。”

　　“我平日又不束发。”

　　“以后可以束。”

　　李观澜抬眼看了他一下，把簪子放回木匣里合上盖子。“少将军也会给四殿下准备礼物么？”

　　裴云澈手停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

　　“他走的时候也会送东西吧？”

　　“每年他离京之前备一份路上用的干粮和药材，不算礼物，就是照应。”

　　“去年送了什么？”

　　“一副护膝。他说行军久了膝盖疼。”

　　李观澜“嗯”了一声，把木匣端端正正摆在桌角：“四殿下往北走，确实用得着。”他站起来去倒茶，转身的时候低头倒得很慢，热水注进杯子里发出细细的声响。他端着茶杯回身坐下，弯了一下眼睛：“这簪子我很喜欢。多谢少将军。”

　　第二天一早宫里来人了。

　　传话的内监说陛下听闻北燕质子身子痊愈，命人每日来将军府为质子训话，讲些朝廷礼法规矩。李观澜站在院子里听完笑着送了客，回到屋里把那本册子翻开来看了看又合上了。

　　如何跪拜、如何行礼、面圣时目光不能高于何处，字字句句都在提醒他：他是质子，是异乡人，命不由己。

　　傍晚裴云澈来的时候，李观澜正坐在桌前翻那本册子。裴云澈看了一眼封面：“宫里来人了？
　　“嗯。让我学些规矩，省的日后在朝堂上失礼。”
　　“你什么时候要去朝堂？”裴云澈坐下来，“陛下只是让人来看着你。”
　　李观澜端碗的手停了一瞬：
　　“少将军看出来了？”
　　“那本册子上写的东西你在北燕学过的只会更多。”裴云澈靠在椅背上，“来训话是假，来盯着你是真。”

　　李观澜没有接话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：
　　“每日来的人要坐半个时辰，问我做什么、见了什么人、看了什么书。每一句都在告诉我，我随时可以被处置。”
　　裴云澈沉默了一会儿：
　　“你若不想见，我让人拦了。”
　　“拦不住的。拦得住一个人，拦不住宫里换一个人来。换一个更狠的反而麻烦。”
　　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　　李观澜低头看着碗里的汤：
　　“他来我就坐着听，问什么就说不知道。他说够了自然会走。”他抬起头来笑了一下，“少将军不用担心，我在北燕的时候比这更紧的盯着也经历过。”

　　裴云澈没有接话。他看着李观澜低头喝汤的样子，嘴角还挂着一丝笑，但整个人绷着，像一根被拉满的弦。
　　“册子你不想看可以不看。每日来的人我会在偏厅给他备茶，他坐半个时辰就走，问什么你说不知道就行。”
　　“少将军不怕宫里说你怠慢？”
　　“怠慢便怠慢。你在我府上我照应你，不关宫里的事。”
　　“照应我。”李观澜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。
　　“那少将军是照应质子，还是照应我？”
　　裴云澈看着他：“照应你。”

　　李观澜端着碗的手没有动，低下头去碗沿挡住了半张脸。他喝完最后一口汤才把碗放下，碗底磕在桌上轻轻一声响。“那少将军对住在府上的人都这么好，还是只有我？”
　　裴云澈顿住了。

　　半晌，李观澜听到了他的回答。
　　“……只有你。”

　　李观澜没有抬头，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：
　　“明日还来么？”
　　“来。”
　　“册子上的规矩我每日听半个时辰就好，少将军不用为了我跟宫里的人打交道，不值得。”
　　“值不值得我说了算。”

　　李观澜抬起眼看了他一下，没有再说话。裴云澈站起来收碗，走到门口时停了停：“明日还是这个时辰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门合上了。李观澜在灯下坐了一会儿，把那只木匣拿过来打开，取出玉簪握在手心里。只有你那三个字的回答，宫里每天来十个人盯着他，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。

　　第二天上午，宫里派来的内监准时到了。
　　四十来岁的中年人，面上挂着笑，但那双眼睛从进门起就没离开过李观澜的脸。李观澜坐在偏厅里，双手放在膝上，姿态端正。
　　“殿下昨晚睡得可好？”
　　“尚可。”
　　“殿下昨日都做了些什么？看了些什么书？”
　　“没做什么，翻了翻杂书，记不太清了。”
　　内监点了点头：
　　“殿下在将军府住得可还习惯？”
　　“习惯。”
　　“府上待殿下可好？”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内监笑了笑，那笑意没到眼底：
　　“那就好。陛下说了，殿下远道而来，南齐不能亏待了殿下。只是殿下到底是客居，有些规矩该守的还是要守，省的传出去说南齐不懂待客之道。”

　　李观澜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一瞬，面上却笑着：
　　“多谢陛下挂念，我都记下了。”

　　内监又问了几个问题，都是日常琐碎。李观澜一一答了，简短，没有一句多余的话。半个时辰后内监起身告辞，走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，又掠过他发间簪着的那支白玉簪，顿了一下，然后收回视线，转身走了。

　　李观澜坐在原处没动，等脚步声彻底消失，才慢慢松开了攥在袖口里的手指。指节泛白，方才攥了整整半个时辰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又开始抖了，细细的颤从指腹传上来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把两只手叠在一起压在膝上，压了一会儿才止住。

　　那天下午他没有喂狗也没有翻书，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海棠看了很久。他不知道每日来的人会把他的每一句话记下来送到谁的手里，只知道不能出错，一个字都不能说错。

　　傍晚裴云澈来的时候，推门进来看见李观澜坐在窗边手里没有拿书。他走过去在李观澜面前蹲了下来，抬头看他：
　　“今日来的人说了什么？”
　　李观澜低头看着他。
　　裴云澈很少蹲在他面前，这个姿势让他想起很久之前裴云澈蹲下来跟他讲太子丹的事。他忽然觉得，那时候他在怕的东西和现在好像也没什么不同，只是那时候他怕裴云澈，现在他怕别人。
　　“没什么。问了睡得好不好、看了什么书、做了什么。我说都挺好。”李观澜弯了一下眼睛，“还问了我住得习不习惯，府上待我好不好。”
　　“你怎么说的？”
　　“我说习惯，好。”
　　裴云澈蹲在他面前没有站起来：“他问这些是想听你说不好。”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李观澜说，“所以我没说。”
　　裴云澈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才站起来，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了。夜风被挡在外面，屋里炉火烘着渐渐暖起来。他走回来坐下，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：“以后他来的半个时辰，我会在偏厅。有事你就让青萝来叫我。”
　　“少将军明日不用去营里？”
　　“营里有陈武盯着。”裴云澈说，“你的事比他重要。”他说完顿了一下，像是自己也没料到这句话会这么顺地滑出来，但没有收回。

　　李观澜低下头，把碗端起来又放下，找了个地方放自己的手。“那明日那个人来的时候，我尽量不把手抖给他看见。”
　　“你抖不抖他都得走。”裴云澈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，“簪子你若是觉得好看，明日就戴上。让他看见。”
　　“看见什么？”
　　裴云澈没有回头：“看见这府里有人给你撑腰。”

　　门合上了。李观澜坐在灯下，把枕边那只木匣拿过来打开，取出玉簪握在手心里，慢慢插进束发的髻里。铜镜里的少年眉眼还没完全长开，但那只簪子安安静静地卧在发间，素白的，温润的。他看了一会儿，伸手碰了一下簪尾，没有取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