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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10 10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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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观澜病好之后,天气渐渐暖了一些。
海棠的枝桠上冒出了细小的芽苞,他蹲在廊下喂那条白狗时偶尔会抬头看那棵树,看一会儿,又低下头。
那日裴云澈从营里回来得比平时早。他穿过花园时看见李观澜蹲在廊下,手里捏着一根树枝逗狗,便没有出声,站在月洞门外看了一瞬。李观澜不知道有人在看,弯着腰把手里的树枝往白狗鼻子前面晃,嘴角带着一丝笑。
裴云澈看了一瞬,收回目光,推门进去。
李观澜抬头看见他,眼睛亮了一下:
“少将军今日回来得早。”
“营里没事。”
裴云澈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来,伸手拨了一下白狗的耳朵。那狗被摸了脑袋,尾巴摇得更欢了。
李观澜蹲在一边看着他,忽然说:
“少将军今日有客人来么?”
裴云澈抬眼看他:“什么客人?”
“方才门房那边有人传话,说四殿下下午要来。”
李观澜的语气很随意,像是随口一提。
“是四皇子齐景衡殿下。”
裴云澈点了点头:
“嗯。他在京里待不住,每年开春都要往外跑,今年说要去幽州那边看看。”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,“就是来坐坐,说完就走。”
“哦。”李观澜也跟着站起来,“那少将军去前厅等吧,我在这喂狗就行。”
裴云澈看了他一眼。那双桃花眼弯着,嘴角也翘着,看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他点了点头,转身往前厅去了。
李观澜蹲回原处,把树枝重新递到白狗面前。狗凑上来嗅了一下,又退开了。他蹲在那里,手指抠着树枝上的树皮,一下一下地抠,抠下来一小片,又抠下来一小片。
四皇子齐景衡到的时候已是傍晚。他穿了一身靛青便服,风尘仆仆的,没带随从,一个人在门房递了名帖便进来了。裴云澈到二门迎他,两人并肩往前走,齐景衡比裴云澈年长几岁,走得慢悠悠的,一边走一边看院子里的树。
“你这府里倒是比去年暖和了些,”齐景衡说,“那棵海棠今年花苞不少。”
“换了个花匠照料。”
裴云澈答。
李观澜站在廊下,远远看见两个人并肩走过来。那人和裴云澈说话时神态随意,像是不需要特别斟酌措辞的那种自然。裴云澈侧头听着,步子也慢下来配合那人的步伐。
李观澜没有上前。
他靠在廊柱边,手里还捏着方才逗狗那根树枝,看着两人走近。
齐景衡先看见了他。他看了李观澜一眼,目光停了一瞬。李观澜认出这个人,年底宫宴上,满殿的人看他的眼神各有各的意味,戏谑的、好奇的、鄙夷的、懒得看的,只有这个人坐在偏席,看了他一眼,然后又移开了。
那一眼里没有别的,就是在看一个人,看完就算了。
所以李观澜记得他。
齐景衡笑了笑:
“你就是北燕那个质子?宫宴上见过。”
李观澜弯了一下嘴角:“四殿下记得我。”
“你当时站在那,膝盖没弯。”齐景衡说,“我就多看了一眼。”
裴云澈侧过头来看了李观澜一眼。李观澜没有接话,只是笑了一下。齐景衡也没有再多说,转向裴云澈:“这次往北走,先到幽州,再去关外看看,短则半年,长则一年。”
“往北走?”李观澜忽然开口。
裴云澈和齐景衡都看向他,他笑了一下,“随口问问,殿下继续。”
齐景衡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比方才多停了一息。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没什么,北边来的,听到‘北’字多嘴了一句。”李观澜的语气随意的,“殿下别介意。”
齐景衡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
两人继续往前走,齐景衡和裴云澈聊的是些旧事,边关的、行路的、沿途的人,李观澜走在后面几步的位置,安静听着。他听着裴云澈跟另一个人说那些他不知道的人和事,手里的树枝被他无意识地折了一小截。
齐景衡走的时候拍了拍裴云澈的肩:“走了。回来再找你喝酒。”裴云澈“嗯”了一声,送到二门。齐景衡跨出门槛前回头看了李观澜一眼:“那孩子养得不错,比宫宴上看着精神了些。”
裴云澈没接话,齐景衡也没等他接,翻身上马走了。
裴云澈回身,看见李观澜还站在廊下,手里那根树枝已经被他折了好几截,散了一地。
“怎么了?”裴云澈走过去。
李观澜抬起头,弯起眼睛:“没什么。少将军跟四殿下很熟?”
“以前在边关认识的,他每年回京都会来坐坐。”
“你们在边关待了多久?”
“两年多。”裴云澈说,“那时候我刚去边关,他正好被派去巡查军务,住了大半年。”
李观澜点了点头,低头看着地上那些断枝,用鞋尖拨了拨。
“那少将军去喝酒的时候少喝点。”
裴云澈愣了一下:“什么喝酒?”
“四殿下走的时候不是说了么,回来找你喝酒。”
裴云澈看着他:“还没定日子。”
“嗯。”李观澜笑了一下,“我就是随口一说。”
他转身往屋里走,推门进去的时候门没有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
裴云澈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扇虚掩的门,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。他走过去推开门,探了半身进去:“你今日怎么话这么少?”
李观澜正坐在窗边翻开书,闻言抬头笑了一下:
“少将军在和客人说话,我在旁边插嘴不太好。”
“你平时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平时也没有客人来。”李观澜说,“少将军在跟朋友叙旧,我在旁边待着像什么样子。”
裴云澈看着他,那张笑脸依旧完美。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,最后只是说:
“晚上汤会送来。”
“嗯。多谢少将军。”
门合上了。李观澜坐在窗边,手里的书翻开了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他脑子里转的是齐景衡说的“短则半年,长则一年”,裴云澈说“以前在边关认识的”“住了大半年”,还有齐景衡走的时候拍裴云澈肩膀那个动作。
他低头看着书页,没有一个字认得。
傍晚裴云澈照例来送汤。
他推门进去时李观澜正趴在桌上,听见动静坐直了,脸颊被桌面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。
“趴着睡容易着凉。”裴云澈把汤碗搁下,先喝一口推过去。
“没睡。”李观澜端起来喝了一口,“在想事情。”
“想什么?”
李观澜端着碗没有立刻喝,抬眼看了裴云澈一瞬:“在想少将军为什么要对四殿下那么好。”他说完就低下头去喝汤了,像是那句话只是随口掉出来的。
裴云澈被他问得愣了一瞬。“……那是旧交。”
“旧交。”李观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声音不高不低,然后点了点头,“明白了。”他继续喝汤,喝完了放下碗,“多谢少将军送汤,少将军快去忙吧。”
裴云澈没有动。“你今日不太对劲。”
“哪有。”李观澜笑了一下,“少将军想多了。”
“你从下午四殿下走之后就一直闷在屋里,连狗都没喂。”裴云澈说,“你平时每天傍晚都要蹲在廊下逗它一会儿。”
李观澜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下午忘了而已。”
裴云澈看了他一会儿:“你以前不会管我跟谁来往。”
李观澜也看着他。他坐在灯下,手里还捧着那只空碗,指尖搭在白瓷碗沿上,慢慢摩挲了一圈。“少将军以前也不会跟别人站那么近。”
裴云澈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李观澜的眼睛,那双桃花眼弯着的弧度比平时浅了半分。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。
他站起来收碗,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:“四殿下是旧交,但你是住在府上的人。不一样。”
门在他身后合上了。李观澜坐在桌边,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。
但你是住在府上的人。
不一样。
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只空碗原先摆着的位置,伸手在那块地方按了一下,还残留着一点碗底的温热。他趴在桌上,把下巴搁在手臂上,看着那处快要凉透的温热,慢慢地闭了一下眼睛,再睁开的时候,嘴角那点弧度比方才深了一些。
第二天清早,裴云澈出门时门房递了一封信给他,说是四殿下派人送来的。他拆开扫了一眼,是齐景衡的字迹,说启程的日子定了,后日动身,走之前想再过来坐坐。裴云澈把信折好揣进怀里,转身往西院去了。
他推门时李观澜还没完全醒,裹着被子坐在床头揉眼睛。看见裴云澈进来他愣了一下:“少将军今日怎么这么早?”
“四殿下后日动身,明日还要来一趟。”裴云澈站在桌边看着他,“你要不要见?”
李观澜揉眼睛的手停了一下:“……我见他做什么?”
“你昨日话少。”裴云澈说,“我以为你是想多了解他一些。”
“他是少将军的朋友,我了解他做什么。”
裴云澈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那你昨日为什么一直站在廊下看?”
李观澜没说话。他坐在被子里,手指搭在膝上,低着头看着被子上的纹路。
“……我就是在那里站着,没有为什么。”
他抬起眼,弯了一下嘴角,“少将军明日要招待四殿下,我就不过去了。”
裴云澈看着他:“你昨日说过不插嘴,但你也没插嘴,不是吗?”他顿了一下,“你来吧,坐旁边沏茶就行。我跟他说完话就走,不会待太久。”
李观澜抬起眼看了他一瞬。他裹着被子坐在那里,头发睡得有些乱,一张脸还没完全清醒,但他看着裴云澈的时候,眼里那种东西比方才清楚了一些。
“……好。那明日我沏壶茶。”
裴云澈点了点头:“后日他动身,送完就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观澜弯了一下眼睛,“少将军不用解释这么多。”
“我没有解释。”裴云澈说,“就是告诉你一声。”
“嗯。”李观澜点了点头,低着头笑了笑,“少将军去忙吧。”
裴云澈转身走了。
李观澜坐在床上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慢慢攥了一下被子,又松开了。明日齐景衡来的时候,他坐在旁边沏茶,裴云澈和别人说话的时候,他只看裴云澈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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