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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9 9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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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底时,李观澜病了。
起初只是几声咳嗽,他没当回事,裹着狐裘坐在窗下翻那卷《齐策》,翻几页咳一阵。到了傍晚裴云澈来送汤,推开院门便听见屋里的咳嗽声,一声接一声。
裴云澈推门进去,李观澜抬起头来,脸颊泛红,嘴唇却白。他想笑一下,还没开口先别过头去咳了一串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裴云澈把汤碗搁下。
“早上咳了几声,没大事。”
裴云澈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。掌心落上去的瞬间,李观澜微微缩了一下。烫的。
“你发热了。”
“我没……”
“躺回去。”
裴云澈转身出去,不多时带着药碗回来,坐在床边看他。李观澜缩在被子里,看着那只黑乎乎的碗,声音闷闷的:
“少将军,能不能不喝?”
“不能。”
“太苦了。”
裴云澈没说话,端起药碗自己喝了一口,咽下去,递给他:
“没那么难喝。快喝,凉了更苦。”
李观澜愣了一下,盯着碗沿看了一瞬,接过来屏住呼吸一口灌下去,整张脸皱成一团。裴云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桂花糖塞进他嘴里。
李观澜含着糖含了一会儿:
“哪儿来的?”
“张婶做的,我顺手拿了一块。”
“少将军每日送汤已经够了……还费心拿药。”
“你住在我府上。”
“就因为这个?”
裴云澈低头看了他一会儿。李观澜含着糖仰头看他,脸颊烧得通红,一双眼睛雾蒙蒙的。
“快睡。”
那天夜里裴云澈没有走。他搬了椅子坐在床边,隔一会儿探一下李观澜的额头。李观澜烧得迷迷糊糊,半梦半醒间感觉到那只手覆上来,带茧的指腹蹭过眉心,他偏了偏头,把滚烫的脸颊贴上去,裴云澈的手顿了一下,没抽走。
天亮时李观澜的烧退了些,裴云澈才起身离开。
李观澜病了好几日,裴云澈便守了好几夜。每日傍晚来送药,先喝一口再递过去,李观澜捏着鼻子灌下去,裴云澈从袖子里摸出糖。到了后来李观澜喝药之前先伸手:“糖。”裴云澈把糖放进他掌心,看他攥紧了才端碗。
“烧退了。宫宴去不了了。”
李观澜含着糖含含糊糊的:“少将军替我去吧。”
年底宫宴裴云澈独自去的。
席间皇帝问:“北燕质子何在?”
裴云澈起身行礼:
“回陛下,四殿下染了风寒,发热未退,怕过了病气给陛下,臣做主让他在府中歇养。”
皇帝点了点头,末了吩咐:
“赐质子一席菜。”
菜送到西院时李观澜正靠在床上,看了一眼那些菜式,说了句“多谢陛下恩典”便让人撤了。
过了几日李观澜好得差不多了,只是还有些咳。裴云澈傍晚没带药,带了一碗热梨汤。
李观澜接过来慢慢喝,裴云澈坐在对面看他,手指叩着桌沿。
“你知不知道,是谁提议你来做质子的?”
李观澜手上一停:“北燕朝议,我父皇点了头.......”
静了片刻,裴云澈开口道:
“是你母妃。”
李观澜端碗的手僵住了。他慢慢抬起眼,声音很轻:
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我前日去兵部看了北燕送来的文书底档。宸贵妃白氏上书,请遣四皇子为质,以表诚意。”
李观澜没有说话。碗里的梨汤晃动,一圈一圈。
裴云澈看着他说:“我不觉得她是不要你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李观澜的声音哑了。
“她送你的那天在城楼上站了一整夜,第二天就病倒了。一个不要孩子的人,不会站在那里。”
李观澜眼眶红了。那层水光终于凝成一滴,从眼角滑下来,砸进碗里。他没有出声,抬起袖子擦了擦脸。
“少将军是不是猜到了什么?”
他开口时声音稳了一些。
裴云澈沉默了一会儿:
“北燕那边,你母妃大约没法子护住你了。你在北燕待下去,比在南齐做质子更危险。我猜的,不一定对。”
李观澜低头看着那碗梨汤,端起碗一饮而尽,碗底磕在桌面上。
“这件事,少将军告诉别人了么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不要告诉了。”他说,“我母妃不想让别人知道。”
裴云澈看着他:
“好。”
他站起来收碗,走到门口顿了一下。
“明日想吃什么?”
李观澜弯了一下嘴角:
“少将军送的都行。”
门关上了。李观澜坐在灯下,低头看着搭在桌沿的手指,慢慢攥紧又松开。他站起来推开窗,夜风灌进来带着细雪,他伸手接了一片雪花,看着它化在掌心里。他忽然想,母妃送他走的那天他在城楼下回头看了一眼,城楼上站着一个藕荷色的人影,他当时没多想。如今才知道那个人影真的是她。她在上面站了一整夜,第二天就病倒了。他走了之后,母妃的病好了没有?谁来替她熬药?
他把窗户关上,回到桌前坐下,翻开那卷《齐策》。字是模糊的,他揉了揉眼睛,再看时还是模糊的。
除夕那日,裴云澈傍晚来西院时李观澜正蹲在廊下喂那条白狗,裹着那件狐裘小声跟狗说话。听见脚步声抬头,弯起眼睛笑了一下。
裴云澈走进屋,把棋盘搁在桌上:
“今晚守岁,带了棋盘来。”
炉火烧得旺,两碟点心和一壶热茶已经摆好了。李观澜在对面坐下,抓了一把白子。两个人落子都慢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
“北燕那边除夕怎么过?”
“不过。”
李观澜落了一子,缓缓道:
“北燕的年从腊月二十三就开始了,扫房子、贴窗花、蒸花馍,到了除夕反而没什么特别的,吃顿饺子就睡了。不像南齐还要守一整夜。”
“那你在北燕过年都做什么?”
“陪我母妃包饺子。”
李观澜低着头看棋盘:
“她包得不好看,但每年都要亲手包几个,说是给家里人吃的不能让别人代劳。后来她手不太稳了,我就帮她擀皮。”
裴云澈看着他落子的手指,没有再问。棋盘上黑白交错,走得不算快,但也不慢。
过了一会儿李观澜忽然说:“再过几日便是我生辰了。”
裴云澈抬眼:“哪一日?”
“正月初七。”
裴云澈点了点头,落了一子:“那日我休沐。”
“少将军不问问我几岁?”
“十三?”裴云澈想了想,“你去年入府时文书上写的是十二。”
“嗯,十三了。”李观澜弯了一下眼睛,“少将军呢?生辰是哪一日?”
裴云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放下,声音一如往常,听不出情绪:
“我没有生辰。”
李观澜愣了一下:
“什么叫没有?”
“就是不过。没什么可过的。”
裴云澈的语气很平,伸手落了一子。
李观澜看着他的侧脸,灯影下那张脸没什么表情。他忽然想起来,前几日偶然听王嬷嬷提过一句——裴家二公子的母亲生他时难产,血崩而亡,裴焕之将军从此不许府里提夫人的事,也不许给裴云澈过生辰。他当时听了只是听了,没有多想,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。
李观澜低头盯着棋盘,手里的棋子捏了很久没有落下去。
“我方才不该问的。”
“没什么不该问的。”裴云澈抬眼看他,“轮到你了。”
李观澜把棋子落在角落一个很偏的位置。裴云澈看了一眼那步棋,又看了他一眼——那步棋下得稀烂,一看就是随手放的,心思根本不在棋盘上。
“那是死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观澜没抬头,“就是随便放的。”
裴云澈伸手把他那颗子捡起来放回他手边:
“重下。”
李观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裴云澈已经低下头看棋盘了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李观澜重新捏起那颗子,落在了棋盘中央。
窗外传来爆竹声,远远的,隔了好几重院落。裴云澈抬眼看了看窗外,又看了看李观澜。他裹着那件狐裘坐在灯下,手里捏着一颗白子,睫毛垂着,在灯影里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“新年了。”裴云澈说。
李观澜抬起眼,弯起眼睛笑了一下:“少将军,新年好。”
“新年好。”
裴云澈低头看了一眼棋盘,伸手在角落里落了一子。李观澜低头去看,看了好一会儿才抬眼:“这一手……是让我的?”
“不是。”裴云澈端起茶盏,“是下错了。”
李观澜盯着他看了两息,弯起嘴角,没戳穿。他重新把目光落在棋盘上,手里捏着那颗白子,敲了敲桌面,落了下去。窗外的爆竹声又响了一阵,然后渐渐安静了,只有屋里的炉火偶尔爆出一声细响。两人又下了几手棋,谁也没再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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