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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旧宅底下那口井 江州别业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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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州别业,沈昭七岁之后再没回来过。
马车在官道边停住。沈昭先下的车,脚一沾地,竟有些发软。不是累,是这块地认得她。七岁的她从这里被推出去,十年后自己走回来,脚底下的土,还是当年的土。
顾厌之没让她一个人来——他派了两名随从,自己却也没跟。他说"你该自己走这一趟",又补一句"申时前回来,天黑前这地方不干净"。
沈昭没问"不干净"指什么。她猜得到。
别业只剩断墙。大火过后,宅子塌了半边,焦黑的梁木斜插在墙头,像一只手从土里伸出来。她认得出正屋的方位——门前那对石狮少了一只,另一只歪在草里,是她小时候骑着玩的。偏房的门槛还在,齐膝高,她曾在那门槛上摔破过膝盖,养母蹲下来给她吹了半天。
院里的海棠树倒是活着,比府里那株粗些,枝干上留着当年的火痕。
沈昭绕到后园。
井还在。
石板盖着,四周长了荒草,井沿那圈石头被磨得发亮——是她小时候趴在上面喝水、养母在边上给她拢衣襟磨出来的。七岁那年冬天,养母就是在这口井后头,蹲下来与她平视,说"昭儿,别信穿紫衣的"。
沈昭蹲下去,手指触上井沿。十年了,石头还是凉的。
她掀开石板看了一眼。黑洞洞的,没有水声。井早就枯了,和她一样,被掏空了什么东西,再填不回去。她伸手探进井口,指尖触到井壁上一道浅浅的刻痕——是她小时候拿石子划的,一个歪歪的"昭"。十年了,那道划痕还在,像她留在这世上唯一的、没人替她抹掉的记号。
她在井边坐了很久。
养母那张脸又浮上来——蜡黄,眼角有疤,笑起来像裂开的瓷。那双手替她塞过柴,替她掰过半块糖,临了把她推进死地,又留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警告。
别信穿紫衣的。
沈昭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想知道,紫衣到底是谁。可她连养母是谁的人都没想明白,更别提紫衣。
她站起来,往坍塌的书房走去。
十年她不敢回来,是怕看见废墟,怕那座宅子把她七岁前的自己也埋了。今日她站着,才发现废墟没埋她,是她自己把自己埋了十年。如今她亲手把土扒开,风一吹,露出底下那点不肯死的念头。
顾厌之说过,卷宗是他后来查回来的,那么这宅子里,或许还留着点官家没抄干净的残渣。沈昭不是来凭吊的,她是来翻的。
书房塌了顶,雨水灌进去,泥地里半埋着些纸。她蹲下,用树枝拨开浮土,先捡出几张糊得认不出的,又翻出半张地契、一方断了的砚台——砚台她认得,是父亲案上那方。指尖一凉。父亲生前最宝贝这方砚,说"昭儿的嫁妆先记在这上头"。如今砚断成两截,埋在泥里,像他没说完的话。
再拨,捡出半片焦黄的信纸,上头是父亲的字:"吾儿昭昭,父去后——"底下烧断了,余字不存。沈昭把那半片纸贴在胸口,没哭。十年前该哭的都哭了,如今只剩一口气,堵在喉咙口,上不来也下不去。
再拨开几张,捡出一份医案。
沈父病中延医的记录。
沈昭记得,父亲是"突发急症,三日而亡"。那是灭门前半年,家里人都这么说,她也信了十年。可这份医案上,墨迹分了两种。
头几行是一个老医官的笔迹,写"脉象平稳,唯夜间盗汗,拟方调理"。翻到最后一页,笔锋忽然变了——字更挺,墨色也新,像后来另有人执笔续上。那页写的是"是夜症变,急遽而逝,医者不及施救"。
沈昭把两张纸叠在一起,对着日头看。
接缝不对。前几页是同一卷纸,最后一页的纸纹、厚薄都和前面不一样——这一页,是被人抽出去、换了一张新的。
她心头一跳。
父亲不是"急症而逝"。原那页写的是什么,被人换掉了。换页的人想让所有人都以为,沈家当家的,是病死的,死得平平安安,与后来那场火毫无关系。
可如果父亲真是病死的,何必换一页医案。
沈昭把那张换过的纸折好,贴身收进怀里。这东西,比卷宗上的名字还烫手。
她正要起身,院外传来脚步声。
是顾厌之。他不知何时到了,立在断墙缺口处,石青直裰上沾了草屑,手里提着那幅旧图。
"申时了。"他说。
沈昭把怀里的纸按住,没告诉他捡到了什么。不是不信,是这东西太新,新得她自己都还没想好怎么用。
"父亲不是病死的。"她只说了这一句。
顾厌之静了片刻,左手无意识地抬起来,指腹在左腕的护腕边缘蹭了一下。
这个动作沈昭见过。那回他讲江州三叉痕的刀,讲到一半,手也是这样,蹭过护腕。那时她只当是习惯。如今再看,那一下摩挲里,裹着某种他自己都不肯碰的东西。
他没有接"父亲不是病死"的话,只把护腕往下拉了拉,遮住腕子。
"七年前,"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平,"我府上也遭了难。满门只剩我一个。我从那时起开始查,查着查着,查到了你沈家。两桩事,用的同一批人。"
沈昭抬眼看他。原来他查她家,不全为她家——是为他自家。两桩旧案,本就是一件事。这和她方才在卷宗里悟到的,一模一样。
"回去再说。"他说。
回程的马车上,沈昭才把那张换过的医案递给顾厌之。他只看了一眼接缝和墨色,便道:"有人不想让人知道你父亲怎么没的。能改官面医案的人,不是太医,是能压住太医的人。"沈昭懂了——父亲的死,从头就不是"病",是被人安排得看上去像病。
马车经过城南,街口有座茶楼,檐下挂幌子,里头人声鼎沸。沈昭瞥见二楼临窗坐着个说书人,醒木一拍,正讲得起劲。
"……当年江州沈家那桩无头案,诸位可知?满门遭了祝融之祸,独余一女不知所踪。可巧的是,案发前半月,沈家老爷忽染怪疾,太医束手——"
顾厌之的随从忽然加快了马车。
沈昭回头,那说书人的声音被街市的嘈杂盖过,只余"沈家""太医"几个字飘在风里。她心里咯噔一下——那人说"案发前半月沈家老爷染疾",与她怀里那张换过的医案,恰好对上。
一个城南茶楼的说书人,把十年前一场灭门的细节,讲得比她还熟。
顾厌之没回头,只道:"城南这处茶楼,说来也怪,十年了,换了几茬说书人,讲的本子却始终是江州沈家这一出。你若常来听,会发现——每回讲的,都比上回多那么一两句。"他顿了顿,"以后这茶楼,你别独自来。"
沈昭把那说书人的腔调在心里过了一遍。"每回讲的,都比上回多那么一两句"——这话让她脊背发凉。要么有人在一点点往外漏真相,要么有人在一点点往里掺假。无论是哪一种,那茶楼都是只眼睛,盯着每一个对沈家旧事多听一句的人。她往后,确实不能独自去。
沈昭没再问。
马车回府,沈昭没回屋,径直去了书房。顾厌之还在看那张医案,灯没灭。
"我想再看一遍卷宗。"她说。
顾厌之抬眼,没问为什么,把灯拨亮了些,把那摞纸推到她面前。沈昭坐下,从头又翻。她不是不信他说的,是有些东西,得自己亲手再摸一遍,才落得实。
夜深,她才回屋。靠着车壁般的安稳,摸了摸怀里那张换过的医案,又摸了摸颈上的玉,最后,撸起袖子,手指停在自己手腕内侧一道旧疤上——那疤形状古怪,弯弯的一道,像半片叶子,又像半枚印,和颈上那块圆玉的形状,恰是一对里的另一半。她从小就有,养母说是"胎里带出来的"。
她忽然很想看清那道疤到底像什么。
日头沉到山那边。别业、枯井、换页的医案、护腕下的摩挲、茶楼里过于熟稔的说书人——这些东西像一串珠子,被她今天亲手拨到了一处。
可珠子与珠子之间,还差一根线。
她望着窗外的夜色,那根线,迟迟没有落下来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