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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卷宗最后一页那个名字 第8章卷宗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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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卷宗最后一页那个名字
顾厌之的书房,沈昭头一回进来。
不是西院——西院至今不许她踏足。这间书房在正堂东侧,与西院隔着一道月洞门。顾厌之没带她进西院,却把七年的私抄摊在这书房里。沈昭记下了这个分别:西院里锁着的,比卷宗更重。
他在案前坐下,从最底下抽出一摞旧纸,纸边泛黄,用靛蓝的线订着,封皮上的字被虫蛀去了一半。
"沈家那桩案子,"顾厌之将那摞纸推到她面前,"官面上的卷宗。我抄了一份,藏着。"
沈昭没立刻接。她看着那摞纸,像看着一只沉睡的兽。
七岁之后,她再没碰过任何与"沈家"两个字有关的东西。养母说别回头,她就真没回过头。如今这摞纸摊在眼前,她竟有点不敢翻。
"你怕看。"顾厌之没催她。
"不是怕。"沈昭伸手,把最上面那页掀开,"是恶心。闻到这墨味,像又回到那夜里,满院子都是这个味。"
她说得平淡。顾厌之抬眼看她,没接话。
她把那摞纸拉到灯下。纸是旧的,边角卷着,有几页被水洇过,字迹晕开。她忽然想起沈府书房里那张巨大的紫檀案——父亲总在那案后头写字,她趴在旁边描红。那张案,大概也烧没了。眼前的纸,是从那张案上流出来的最后一点东西。
卷宗大半是她看不懂的官样文书——某年某月某司具报、某某人等因何获罪、抄没家产若干。名字一列一列,像一串被划掉的人。沈昭的手指划过那些字,指尖发凉。
翻到中间,是一张抄家清单。器物、田产、仆从名籍。仆从那栏她看见了几个熟名——周管事、李妈妈——都是沈府旧人,灭门后不知所踪。清单末尾列着母亲的一副妆奁:金累丝钿、玉簪两支。沈昭认得那对玉簪——母亲生前只戴一支,另一支说留给她及笄。如今两支都写在"抄没"栏里,不知落进了谁的手。她指尖在"玉簪两支"上停了停,没多停留。十年了,东西没了就没了,人要紧。
翻到仆从名籍末尾,她忽然看见自己的名字——"沈家表姑娘,年七岁,案发夜不知所踪"。原来官面上,她不是"死了",是"没了影子"。和阿沅那一页批注一个写法。沈昭指尖停在自己名字上:一座宅子烧没了,可沈家的孩子,官家一个都没写"死"。是写不了,还是不敢写。
再往后,是一份口供节略。具结人某某,供称"是夜火起,小人逃出,余者未能顾及"。字迹抖得厉害,像是被人按着腕子写的。
这份口供让她想起一个人——养母。灭门夜养母把她塞进柴车,自己留下来。那么养母,会不会也是这些"被按着写供"的人里的一个?沈昭不敢往下想。若养母也被叫去录了口供,那她的名字,该在档上。可翻遍了,没有。养母的名字,和那个托话的人一样,在档上不存在。
她忽然很想找到养母的名字。可翻遍了,没有。
养母那样一个人,在沈府做了十几年下人,名册上却没有她。像从来没存在过。
沈昭的手指停在半空。上一回听人说"像从来没存在过",是顾厌之讲那个托话的人——他查了七年,档上没这个人。
两个不存在的人。
她把这句话压回心底,继续翻。
最后一页。
这一页纸比前头新些,墨色也新,像是后来补上的。上头没写几行字,大半是空白,只在右下角列了一溜人名,前头标着"另案牵连,存疑"六个小字。
沈昭的目光扫过那溜名字,扫到最末一个,忽然定住了。
那两个字她认得。是她弟弟的小名。
阿沅。
家里人都唤他沅哥儿。七岁那年冬天,灭门夜,她被塞进柴车时,阿沅在里头屋。火起来的时候,柳氏抱着些细软往外跑,没管他。沈昭隔着柴缝喊过一声"沅哥儿",没人应。
阿沅。沈昭闭眼,能想起那张圆脸。和她同岁,生下来体弱,养母总把他抱在膝上喂药。他爱跟在她身后,她去井边打水他也去,养母笑他"跟尾巴似的"。那样一个跟尾巴似的孩儿,灭门夜她被塞进柴车,隔着柴缝喊"沅哥儿",火光里没看见那张圆脸应她。她以为他化在火里了。十年里她从没敢细想这一层——不是忘了,是不敢想。如今这页纸告诉她,有人在他"化在火里"之前,把他拎了出去。
那之后,她一直当阿沅死在里头了。养母也没提过——大约是觉得,活下来的就她一个,提了也是添疼。
可这页纸上,白纸黑字:
"沈氏幼子,名沅,案发当夜踪迹不明,遍寻无获,疑为他人携走。"
他人带走了。
不是烧死了。是被人,在火起来之前或之中,从那座宅子里,带走了。
沈昭的手指掐进纸边,把那角捏出了褶。
"你看清了。"顾厌之的声音从对面传来,很平,"这页是我后来补进卷宗的。官面那份没有这一行——是被人抹掉了,我重新查回来。"
"谁带走的。"沈昭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。
"不知道。"顾厌之摇头,"卷宗里只到'疑为他人携走'。我顺着这条线查了七年,查到一半,断了。带走你弟弟的人,和托话的人,用的是同一套手法——干干净净,不留名籍。"
两个不存在的人。
沈昭猛地抬头看他:"你早知道我弟弟没死。"
"我不知道他死没死。"顾厌之更正,"我只知道,官面记录他'俱焚无存',而这页存疑批注证明,有人在他'俱焚'之前,把他从火里拎了出去。一个七岁的孩儿,被人特意带走——"他顿了顿,"说明他身上,也带着点什么别人想要的东西。"
沈昭的玉在怀里发烫。
她忽然懂了顾厌之为什么非娶她不可。不是只图她颈上这块玉。是沈家两姐弟,各自揣着旧案的一半,散在人间十年,他要把这两半都拢回来。
"阿沅若还活着,"她嗓子发哑,"他今年该十七了。"
顾厌之没说话。他伸手,把那页纸轻轻按平,像是怕她把纸捏破。
"你弟弟的名字,"他说,"不该出现在这页'存疑'里。他该出现在'活着'那栏。我查了七年没查到,不等于他没了。"
沈昭把那摞纸合上。"你查七年,"她抬眼,"可曾找着过一个活着的、姓沈的人?"
顾厌之摇头。"只你一个,自己走出来了。其余的,要么在档上没了,要么像你弟弟,在档上'存疑'。"他顿了顿,"一个七岁的孩儿被特意带走,要么是有人要他的命,要么是有人要他活着——当筹码。"
沈昭盯着他:"带走阿沅的人,和托话的人——会不会是同一拨?"
顾厌之沉吟:"也许是,也许不是。但两桩事用的都是'抹掉名籍'的手法,背后该是同一股势力。"他看她,"你弟弟若还活着,现在就是他们手里的一张牌。这张牌,和我们手里你这块玉,说不定压的是同一桩事。"
"沈昭,你如今该明白,我为什么非把你娶进门不可了。"顾厌之忽然道,"不是图你这块玉,是图你活着。你活着,那张牌就还在明处,他们不敢轻易动暗处那张。你要是死了,阿沅便是旧案上唯一活着的证——他们留他,便没了顾忌。"
沈昭望着他,把这句话咽了下去。原来她这条命,于他也是一枚棋子。可这枚棋子,至少和她自己想查的心,是同一个方向。
沈昭没再问。她把那页批注记在心里,连同自己名字也在"不知所踪"那一栏的事实。沈家的孩子,官家一个都没判死。她自己"不知所踪",阿沅"存疑"。两座"没死"的空白,并排躺在卷宗末尾——像有人刻意留着这两格,不填死,也不填活。沈昭忽然懂了顾厌之那句话:这座府上一回押活人进门是七年前。七年前,或许也有这样两格空白,被人留着。
这两格空白,像两只睁着的眼,隔着十年,冷冷看着她。沈昭忽然觉得,当年那场火,烧掉的或许不是沈家,是"沈家该死"这四个字之外的一切——活口、真相,和两个没被写死的孩子。
只是那页纸上,"沈氏幼子,名沅"六个字,像一根针,扎进她本来就不算安稳的心里。
原来她不是一个人活着。
夜里沈昭回到自己屋,从枕下摸出借来的那页批注,就着灯又看了一遍"沈氏幼子,名沅"。她用手指在窗台内侧,轻轻描了那两个字,描完又用袖子抹去——怕明日丫头进来打扫,看见不该看见的。她合上眼,想象阿沅这十年。若落在好人手里,该长成一个会笑的少年了,或许还记得井边那个总把他当尾巴的姐姐。若落在"那人"手里——她不敢想。一个七岁孩儿被特意带走,不是当子便是当钉。若是钉,如今便是扎在旧案上的一颗,等着哪天被人拔出来,或扎得更深。
阿沅。十七了。若活着,该比她还高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