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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带我一起查 沈昭是被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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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昭是被晨光晃醒的。
前几日她是被关着的。角门两个布衣人,棍子点地,一声一声,像替她数着还有多久才能出去。她夜里睡不着,就伏在窗缝上看天,天亮前那盏书房的灯总还亮着——和周婆子说的一样,一年到头亮到天光。那时她只当那是个古怪的侯爷。如今想想,一盏不灭的灯底下,坐着的或许也是个睡不着的人。
昨夜合眼前,她脑子里最后一句是"从今往后,不再替任何人的一句话活"。醒来时那句话还钉在眉心,像刚烙上去的。
她起身推开窗。东边书房那盏灯灭了——头一回,天亮前灭的。她盯着那扇暗下来的窗看了好一会,忽然觉得,那个人大约也熬不住了。
角门那边,没有棍子点地的声音了。
沈昭支起耳朵听了半晌。从前天夜里起,两个布衣人守在角门,棍子一下一下点地,像给她数着时辰。今早,安静了。
她披衣出门。
院里海棠树下,昨夜顾厌之立过的地方,什么也没有。风把几片落花卷到脚边。沈昭弯腰捡起一片,捏在指间——这是她到这府里之后,头一回没人拦着、没人跟着,自己走出来的。
她沿着回廊走。府很大,从前只在这几间屋和厨房之间打转。如今角门撤了守,廊下也见不到那两个布衣人,她竟有点不知往哪去。
她在花园的亭子里坐了坐。前几日她从没敢在这亭子里久坐——角门的棍声让她总觉得有人盯着。今日四下无人,风穿过亭子的空柱,凉丝丝的。她忽然觉得,这座把她当饵的府,也有这么一处,是安安静静、不盘算她的。人活到她这份上,一点安静都当是恩典。
无意识往西边走了几步,远远看见一道青砖门墙,门楣上无字,两扇门闭得严实。两个提着水桶的婆子从那头过来,老远见了,低头贴着墙根快步绕开,连眼角都不往这门上扫。沈昭停住脚——那就是西院。周婆子说过"西边那个院子千万别走过去",连谋士都绕道的地方。她没再往前,只记下了那两扇紧闭的门,和婆子们躲似的步子。
"夫人。"
一声唤把她叫住。是端着铜盆的丫头,低着头,匆匆一福。
沈昭怔了怔。"夫人"——这两个字她听过,却不是喊她的。前几日下人皆称她"沈姑娘",或是含糊的"您"。这一声"夫人",怯生生的,却又像憋了许久才敢出口。
那丫头福完,抬眼飞快看了她一下,又低头跑了。
沈昭站在原地,把那片海棠花攥进掌心。原来软禁撤了,最先变的是这个——有人开始把她当"夫人"看了。不是顾厌之下了令,是下人自己看出来的:一个被角门守着的人,忽然没了看守,那便是得了脸。
她往花园深处走,迎面撞见一个人。
那人三十出头,青衫,身量颀长,手里捧一卷书,见着她就停住,侧身让路,规规矩矩作了一揖。
"沈姑娘。"他说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楚,"昨日库房新到了些南边的蜜饯,下人说姑娘爱吃甜,已使人送去您屋里了。"
沈昭记得这人。前几回在廊下远远见过,顾厌之的谋士,姓宋,府里都唤宋先生。可今日的宋先生,与往日不同。
往日他见她,是客气的疏离,像对待侯府里一个寻常的guest。今日这一揖,腰弯得深,手收得紧,眼里那点光——不像是看主母,倒像是看一位久别重逢的旧人。
更奇怪的是那句"姑娘爱吃甜"。她从没跟宋先生说过自己爱吃甜。可养母当年,总说"昭儿甜一甜,就不冷了"。
沈昭不动声色:"宋先生有心了。"
宋砚又是一揖,欲言又止,末了只道:"姑娘若有什么需用,只管使人来寻我。府里上上下下,都该照应您。"说罢退下,步子比来时快了些,像怕多留一刻便要露了什么。
沈昭望着他背影,心里浮起一个念头:这人待我,客气得过了分。不是对主母的客气,是——对旧主的礼。
她忽然想起养母。养母也是下人,在沈府做了十几年,人人当她是粗使婆子,可她有能平平安安送出城的通行牌,有临危把沈昭塞进柴车的力气,有那句谁也听不懂的"别信紫衣的"。一个下人,凭什么。沈昭从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。今日宋砚这一揖,却把她心里那点模糊的疑,又拨亮了一分——或许养母,也曾是"旧主家"的人,只是那"旧主",她至死没说。
她把这片疑云按下。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。
正堂那边,顾厌之在。
沈昭走过去时,他正立在案前看一封信,石青直裰,头发用一根素玉簪绾着,又是平日的模样。见她进来,他抬了下眼,没意外,也没多话,只把信折了。
"角门的人撤了。"他说,像在说一件不必解释的琐事,"你在府里走动,无妨。只是西院,仍不许进。"
西院。
沈昭想起周婆子那句"西边那个院子千万别走过去",想起方才那两个绕道而去的婆子。那地方,藏着顾厌之不肯示人的东西。她没追问——她现在还没资格追问。
"为什么撤了。"她问。
顾厌之看她:"你昨夜说,要自己问问那块玉背后压着什么。一个被角门锁着的人,问不出什么。"
沈昭没想到他记得。昨夜正堂里她说的那句"我要自己问问",他听进去了,还照着做了。
"那桩旧案,"她深吸一口气,"我也要查。"
话出口,她自己也有点意外。前几日她还想离这摊事越远越好。可养母那句"别信紫衣的"、父亲那块玉、江州那夜里同一道三叉痕的刀——这些东西像一根线,把她从七岁起串到了今夜,躲不开的。
顾厌之静了片刻。
"你知不知道,查这案子意味着什么。"他声音平,"意味着你往后不能再当个'剥蒜女'。意味着会有人知道你在查,会再来找你。意味着——"他顿了顿,"你和我,绑在同一条船上。"
沈昭迎上他的目光:"我本来就在你船上。圣旨把我塞上来的。"
顾厌之眼底似乎动了一下。很轻,像湖面被风掠过,转瞬平了。
"好。"他说。
就一个字。可沈昭知道,这一个字,是把她从"饵"变成了"同谋"。
他转身去案上取了样东西,是一幅极旧的图,摊开在她面前。图上画的是江州城外的山水,某处用朱砂圈了一块,旁边一行小字,墨色比图新。
"这是当年沈家别业的位置。"顾厌之指着那朱砂圈,"你七岁逃出来之前,住的地方。"
沈昭的手指触上那圈朱砂。七岁。柴车。养母把她往最深处推。
"我去看过。"顾厌之收了图,"如今只剩断墙。井还在。"
井。
养母说"别信紫衣的",就是在那口井边上。
沈昭没接话。她把那幅图的样子记在心里,连同宋砚那一揖的熟稔、角门撤守后的安静、那声怯生生的"夫人"。
"你查了七年。"她忽然抬眼,"图什么。"
顾厌之收图的手停了一瞬。"这座府,"他淡淡道,"上一回押活人进门,是七年前。从那年起,这盏灯就没怎么灭过。"他说的是七年前顾家出的事——沈昭听人提过一句,顾家当年也遭过大难,满门只剩他一个。他查沈家案,未必只为沈家。两桩旧事,或许本就是一件事。
沈昭没追问。她信得过这一句,却还信不过这个人。只是那一瞬,她觉得他眼底的疲惫,和昨夜那盏灯,对上了。
这天起,她不再是被关在几间屋里的"沈姑娘"了。
回屋时,桌上多了一碟蜜饯,南边来的,琥珀色,裹着糖霜。是宋砚使人送的。沈昭拈起一颗,糖霜在指尖化开,甜得发腻。她忽然想起养母那半块糖——"昭儿甜一甜,就不冷了"。两样甜,一样是关怀,一样是探看。她把蜜饯放回碟里,没吃。甜这种东西,如今她得先想清楚是谁给的,才敢入口。
可她也没完全信顾厌之。只是——
晌午过后,沈昭鬼使神差走到了角门。那儿空了。两个布衣人连棍子带人都没了影子,只余地上两道浅浅的脚印窝,和一个被棍尖点出来的小坑。她站着看了一会,忽然觉得,那几日替她数更的棍声,竟有点像养母当年哄她睡时,手指在床沿轻轻点的节拍。都是一下一下,都是替她守着什么。可一个把她往死里守,一个把她往活里放。
"顾厌之,"她望着他,一字一句,"那桩案子,带我一起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