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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府里多了个客人 第4章府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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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府里多了个客人
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沈昭醒得很慢。
昨夜的事像隔着一层水。她还记得三更的刀光,记得撞上那堵背的硬,记得两声铁响,记得他站在火把底下说——你死了,这案子就烂在土里。
她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那块玉。还在。
贴着心口,凉的。
她坐起来,衣裳是昨夜那件旧袄裙,皱得不成样。屋子里素帐白瓷,跟昨夜被拆掉的婚房一模一样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她身上还留着昨夜的印子。膝盖磕在青砖上的淤青,掌心被自己攥出来的月牙,还有那股子木屑味——柴房的味道,十年没闻,昨夜一闻就回来了。
外头有人轻轻叩门。
“沈姑娘,奴婢端早饭来了。”
周婆子的声音。沈昭应了一声,把玉往怀里按了按,拢好衣领。
早饭是一碗白粥、一碟咸菜、两个馒头。周婆子放下东西没走,立在门口,眼皮往屋里扫了一圈,像在数少了什么。
“昨儿夜里,”沈昭端起粥,状似无意,“我听见后头动静大,火把映得窗纸都红了。”
周婆子脸色一变,随即笑道:“姑娘睡糊涂了。侯爷办差,寻常事。”
“办差办到后角门?”
周婆子不接这话了,只说:“姑娘慢用,奴婢去灶上看看火。”转身走得比来时快。
沈昭看着门合上,把粥喝完了。
逃的人学的一样本事:谁在遮掩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她把碗搁下,走到窗边。院里那株海棠还在,墙头很高,墙外是死巷。昨夜她就是从这道院子的西南角出去的,去了柴房,去了后角门——然后被人堵在门缝里。
她目光越过海棠,落向府邸深处。东边书房那扇窗,还亮着一点光——天都亮了,那盏灯还没灭。
沈昭盯着那点光看了会儿。昨儿周婆子说,书房那盏灯一年到头亮到天光。她当时只当闲话,如今亲眼看去,竟是真的。
这府里,有人熬着长夜,跟她一样。
今早那道角门边上,多了两个人。
不是护卫。护卫她认得,玄衣,腰间佩刀,站得笔直。那两个不一样,穿着寻常布衣,手里却拄着棍,慢悠悠在角门前来回踱。像看着什么,又像只是闲站。
那两个布衣人守的不是门,是她。
沈昭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没觉得委屈。她从七岁起就是个被人看管的东西——在沈家是“表姑娘”,看着金贵,其实连院门都不许单独出;如今换了个府,换了个名头,本质没变。
区别是,这一回看管她的人,昨夜替她挡过一刀。
沈昭把窗关了条缝。
她没往下想。想也没用,这府里的事,轮不到她问。
可她多看了一眼那两个布衣人脚下的影子。日头斜着照过来,影子拉得老长,落在昨夜她摔下去的那片青砖上。
青砖缝里,还卡着半片冷馒头的碎屑。
她昨夜摔出来的那两个馒头,不知被谁扫了,只留下这点渣。沈昭盯着那点白,忽然觉得荒唐——她拼了命要逃,逃到一半被拎回来,如今连逃的证据都被人扫干净了。
她忽然觉出这府里的安静有点不对。不是没人,是没人声。连鸟都不怎么叫。像一口倒扣的钟,里头的人连响都不敢响。
沈昭在沈家二房住了十年,最懂这种安静。那是“规矩”两个字压出来的——不是没人说话,是每个人都把话咽回肚子里,只留一双眼睛,悄悄看。
她这是被人安置进了一口钟里。
午饭前她去了趟厨房。
理由是现成的:在沈家惯了做事,闲着心慌。周婆子见她来,眼皮又抬了抬,把一筐豆角推到她面前。
沈昭择得又快又干净。烂的归烂的,好的归好的,一筐择完,桌上连点碎屑都没有。
周婆子看了两眼,脸色比昨儿松了些,话也就多了。可说着说着,话题又绕到昨夜。
“昨儿后头那点动静,”周婆子压低声音,“姑娘可别往外头说去。”
“我不说。”
“不是不叫你说,”周婆子急着改口,“是……侯爷办差的事,传到外头不好。姑娘是明白人。”
沈昭“嗯”着,手上不停。
她听出来了。周婆子不是怕她多嘴,是怕这府里多嘴的人太多。一个婆子,连句闲话都忌讳成这样,只能是——有人叮嘱过。
可谁叮嘱的,叮嘱了什么,周婆子不会说,沈昭也不问。
灶上另一个小丫头端着盆路过,听见“昨儿后头”几个字,脚步明显快了,盆沿磕在门框上“当”一声,也没停,低头走得飞快。
沈昭余光扫见,没抬头。
这座府里,人人都怕提昨夜。怕到这种程度,只有一种解释:昨夜发生的,不是头一回。
择完豆角,她端着空筐要送回去,路过西廊,远远看见管家从那头走过来。管家姓什么她不知道,只记得昨儿书房里露过一面,是个极周正的中年人。
他走到西廊岔口,脚步顿了一下,忽然改了道,绕开西边那条往书房去。
沈昭立住,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墙角。
昨儿周婆子话头断在西边,今儿管家又绕开西边走。这府里,西边像是块人人绕着走的地方。
她把空筐搁在灶台上,没再多看一眼。
回屋的路上,她摸了摸领口的红绳。绳头是她自己拿火燎过的,有点发硬。养母给她换这绳的时候说过,绳在,人就在。
她那时不懂,现在也不全懂。
巳时刚过,顾厌之来了。
他换了件石青直裰,头发束得齐整,像是刚从外头办完事回来。进门时手里拎着个布包,往桌上一放。
“昨夜那三个人,”他说,“两个没留住。”
沈昭抬眼。
“抬出去了。”他补了一句,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,“第三个,还活着。”
“关在府里?”
“嗯。”顾厌之看了她一眼,“府里多了个客人。”
这话他说得平,像在说今日的天气。沈昭却觉得后颈有点发凉。昨夜他按着那人的下颌说“留着”时,满院子的护卫都怔了一下——这座府上一回押活人进门,是七年前。
现在又押了一个。
“你想看么。”顾厌之忽然问。
沈昭没说话。
他把布包解开。里头是一柄刀。
很短,刃口卷了,柄是粗木,缠着褪了色的布条。沈昭的目光落在刀柄上,手无意识地抬了一下,又落回膝头。
刀柄尾端,刻着个三叉的痕。
不是花纹。是刀刻的,一道压着一道,浅浅的三股,像谁拿锥子随手扎进去,又怕人认出来,反复划了几遍。
沈昭盯着那三股痕,忽然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柴车的吱呀。
七岁。柴堆。木屑的味道。
她猛地眨了下眼,那声音没了。
“这刀,”她听见自己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从哪儿来的。”
“昨晚那个人手里的。”顾厌之把刀收回布包,“怎么,你认得这刻痕。”
不是问句。
沈昭攥紧了袄子领口的绳子。指腹蹭到绳结,没说话。
她认得。但她不会说。
——十年前那一夜,她躲在柴堆最深处,从缝里看见杀她二叔的那个人,刀柄上就有这么一道三叉的痕。
那时她太小,只当是刀匠的手艺。
如今这痕又出现在她眼前,隔了十年,隔了一座京城。
她想不通一件事——十年前江州那一夜的刀,怎么会过了十年,又出现在京城的夜里,冲着她来。
除非,握刀的人,从一开始就是冲着她来的。
不是今夜,是十年。
这念头太重,她没敢接。
顾厌之没催她。他把布包拎起来,像是随手一提,又像是故意让她再看一眼。
“你慢慢想。”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
门合上,屋子里又只剩她一个人,和怀里那块凉玉。
沈昭把红绳松开又攥紧。
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,养母把她往柴车里推的时候,手一点没抖。
那双手粗糙,指节上有裂口,皂角混着灶灰的味道。养母熟门熟路,先绕过沈府后墙,又拐了两道巷,才在一扇小门前停住。门里头是城防的卡子,守门的人半阖着眼,像等了很久。
养母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,往那人手里一递。
“送个孩子出城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稳,“今夜的风,正好。”
守门人看了那牌一眼,没多问,侧身让了道。
养母牵着她往外走。沈昭那时烧得迷糊,只记得养母的手很烫,掌心全是汗,可脚底下一点没乱。哪道墙能翻,哪道门有卡子,哪条巷子狗多,她清清楚楚。
那时候沈昭以为,养母是认得路。
一个小门,一个守门的,一块能让人平平安安出城的牌子——沈家后院的下人,不该有这样的东西。
可七岁的她没想这些。她只记得养母把她塞进柴车最里头,柴一根一根搭回来,粗糙的指节在她脸颊上蹭了一下。
“昭儿别怕。”养母的声音从柴缝外头传来,“出去了,就别回头。”
那双手,后来再没出现过。
沈昭后来常想,养母若只是个寻常下人,怎么会有那样的定力——火光满天,哭喊遍地,她一双粗糙的手,连抖都没抖一下。那时候她不懂,只当是养母胆大。
如今她自己也被火把照过,才明白那不是胆大,是早有准备。
沈昭靠在墙上,日头从窗缝里挪到了另一边。远处有棍子点地的声音,一下,一下,是那两个布衣人守在角门前。
她把玉从怀里拿出来,搁在掌心。白的,在光底下白得不安分。
府里多了个“客人”。
是昨夜那柄刀的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