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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该怕的是没杀成你的那个 第5章该怕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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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该怕的是没杀成你的那个
那柄刀在桌上搁了一整天。
沈昭没再看它。可那三股刻痕像扎在眼皮底下,合眼就见。
她想的是另一件事——昨夜那三个人,怎么就知道她住哪间屋、今夜要走、走后角门。
这府里不到四十口,夜里灯都少点。她来才一天,除了一顿饭、一筐豆角,谁也不认得。那三个人却像在她屋里蹲了一宿,连她踩点的路线都摸得清。
只有一种可能。
府里有人,把她的行踪卖了出去。
沈昭把这个说法在心里转了一圈,没觉得意外。她在沈家二房寄居十年,见过太多“自己人”转头就把你卖了。柳氏给她做过新衣裳,后来要她替嫡姐去挨家法;灶上的婆子给她留过热饭,后来让她顶了偷银子的罪;连从小一处长大的丫鬟春桃,有一回她多嘴说了句“我娘是江州来的”,第二天柳氏就知道了,罚她跪了半宿。
没来由的好是最贵的,到头来都得拿命去换。
顾厌之昨夜说“是冲你来的,不是冲我”——他早想到了这一层。所以第三条规矩,他不肯落纸。
“任何人问起这块玉,包括我府上的人,你都没有。”
他当时没说为什么。现在沈昭知道了。
午后的日头很好。沈昭又被周婆子叫去厨房,说是灶上多了一桩活——晒药。
侯府后头有个不大的院子,青砖地上铺着竹匾,里头是切好的草药,晒得满院药香。沈昭蹲在匾边,把受潮的挑出来翻面。周婆子坐在檐下择葱,时不时抬眼看看天,怕日头过了会落雨。
“这药,”沈昭捻起一片,认得,“是安神用的。”
周婆子“哎”了一声:“姑娘懂药?”
“略懂。”沈昭没多说。沈家从前也是官宦,她小时候见过大夫进出。只是后来家败了,这些门道,跟她一起被塞进了柴车。
她翻着药,心里却还转着上午的念头。
这府里人人怕提昨夜,小丫头听见“昨儿后头”就跑,管家绕开西边走,周婆子连句闲话都忌讳。不是一个人怕,是一群人都怕——那就不是怕,是规矩。
谁立的规矩,谁就最怕有人坏它。
她忽然觉出一点蹊跷:这安神药晒了一匾又一匾,像是常年的活计。一个连夜里都少点灯的府,主子却要长年吃安神药——那灯一年到头亮到天光的人,睡不安的,多半就是这位侯爷自己。
沈昭把这片想通了,没声张。她只是把药翻得更匀了些。
周婆子瞅见她翻得仔细,叹了句:“姑娘是过日子的人。”
沈昭笑笑没接。她不是过日子的人,她是把日子当活路过的人。在沈家二房,活路就是手脚勤快、嘴严、不惹眼。如今换了府,这套本事照样管用——勤快让人放心,嘴严让人敢留你在跟前。
她忽然有点明白了顾厌之为什么不赶她走。一个能安静翻一天药、不追问不该问的女子,放在眼皮底下,比放在外头让人惦记,安全得多。
申时,顾厌之来晒药的小院找她。
这回他手里没拿布包,只立在檐下看了她一会儿,像在确认她还好好蹲在匾边翻药。
“那个人,”沈昭先开口,“他招了么。”
顾厌之摇头。
“嘴封得死。”他在石凳上坐下,左腕搭在膝头,袖口往上滑了半寸,露出一截护腕。玄色,旧了,边角磨得发白。
他说话的时候,右手无意识地搭上左腕,拇指在护腕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。
“旧伤?”沈昭问。
顾厌之顿了一息,像被她点醒了什么,手立刻从腕子上移开。
“不是伤。”他说,语气很平,“习惯了。”
沈昭没追问。她见过这种动作——人在提到某件放不下的事时,手会自己去找个依靠。柳氏念佛珠,沈家老太爷摸扳指,顾厌之摸他的护腕。
那护腕底下,多半压着一桩他不肯说的旧事。
“刀你看了,”顾厌之转了话头,“刻痕,你认得。”
“认得。”沈昭没瞒,“十年前那一夜,杀我二叔的人,刀柄上就有这道痕。”
她把“杀我二叔”说得平平静静,像在说一件旁人的事。
顾厌之看着她,半晌,忽然笑了下。不是高兴的笑,是那种“果然如此”的笑。
“所以你早该明白,”他说,“昨夜那三个人,不是冲我来的。他们认的是这柄刀,认的是这柄刀十年前认过的人。”
沈昭攥紧了领口的红绳。
“他们没杀成我。”她说。
“对。”顾厌之站起身,居高临下看了她一眼,“你该怕的,是昨晚没杀成你的那个。”
这话沈昭品了好一会儿才品出味。
没杀成她的那个——不是指那三个刺客。刺客是刀,刀不认人。真正该怕的,是握刀的那只手。那只手昨夜失了手,今夜就会换一把更利的,换一批更狠的。它不会停。
因为她活着,那桩旧案就烂不了。
而有人,需要那案子烂在土里。
“那柄刀,”沈昭忽然问,“是谁家的。”
顾厌之看了她一眼,像有点意外她问到这一层。
“官坊出的。”他说,“刃口有记号,内卫的活计。可送它来的人,未必是内卫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意思是,有人借了官家的刀,来办自己的私事。”顾厌之语气平淡,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这种刀市面上流出来过几把。每流出一把,京城就少一户人家。”
沈昭的手指无意识地捻了下红绳。
“你留着那个活口,”她问,“就是为了问出这把刀是谁借的。”
“死人不会说话。”顾厌之看了她一眼,“活人才会。”
沈昭沉吟片刻,又问:“那把刀借出去的人,你能查到么。”
“能。”顾厌之看着她,“只是要时间。这府里不缺时间,缺的是肯开口的人——和可用的刀。”
他说“可用的刀”时,语气很淡,像在说一件寻常器物。沈昭却听出别的意思:他查这桩案子,用的也是刀,是另一把无形的刀。
“你查了多久。”她问。
“从我认得这枚刻痕起。”顾厌之没说几年,只道,“够久了。”
沈昭没再问。她低头翻药,心里却记下了——这柄刀背后的案子,他查的年头,恐怕比她活的安稳日子还长。
沈昭忽然懂了他昨夜那句“留着”。他办差从不带活人回来——这是这府上人人知道的事。可昨夜他破了例。不是心软,是那柄刀背后的东西,比死一个刺客值钱。
她看着顾厌之袖口下那一截旧护腕,忽然觉得,这个人年年月月坐在这盏不灭的灯下,摩挲着那只护腕,等的或许就是今天——等一个带着那块玉、也带着那桩旧案的人,自己撞进门来。
“西边那个院子,”她忽然问,“为什么谁都不让进。”
顾厌之挑了下眉。
“你打听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周婆子不让我过去,管家今早也绕开了走,连这府里的规矩都绕着西边转。你这府里,西边像是块人人绕着走的地方。”
顾厌之沉默了一息。
“那院里供着东西。”他说,“不是谁都能看的。”
他没说供的什么,沈昭也没再问。她学乖了——在别人屋里,问到第二句就是越界。
可她记住了。西院,供着东西,谁都不让进。
这府里的秘密,不止她身上这一块玉。
傍晚收药,沈昭抱着空匾回厨房,路过西廊时故意慢了半步。西边那道月洞门,用一块木板虚虚挡着,板上落了灰,显是许久没人动过。门缝里黑沉沉的,像一张闭着的嘴。
她忽然闻见一股味道——不是药香,是檀香。很淡,从门缝里渗出来,混在傍晚的风里,一晃就散了。
供着的东西,要烧檀香。
沈昭还没来得及多想,周婆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。
“姑娘,”婆子声音发紧,“天不早了,回屋吧。西边……风大,别在这儿站着。”
沈昭回头,看见周婆子攥着围裙的角,指节都白了,眼睛一个劲往那道门上瞟,又拼命往回收。
“好。”沈昭把匾递过去,“明日我还来翻药。”
周婆子接了匾,没接话,转身走得比来时快。
沈昭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那张图又清晰了一分。西院,供着东西,烧着檀香,人人怕——这府里最大的秘密,或许不在她身上,在她脚边这道谁都不肯提的门里头。
夜里她躺着,衣裳没脱,被子拉到下巴。一更的鼓敲进来,她没数。
她摸着领口的红绳,指腹一下一下蹭着那截发硬的绳头。养母给她换这绳的时候,绳是新的,红得像要滴血。如今颜色褪了,绳头也燎焦了,可它还系在玉上。
绳在,人就在。
可养母的人,早就不在这个世上了。
沈昭闭上眼。十年里她逃过那么多次,从沈家逃到别人家的灶房,从灶房逃回沈家,昨夜又从那道门往外逃。每一次都以为逃掉了,每一次都发现,逃不掉的是她自己——是她身上这块玉,是玉背后那桩谁都不肯说破的旧案。
门外棍子点地的声音又响了。一下,一下。
守着那道角门的布衣人还没走。
沈昭把玉从怀里摸出来,攥在掌心。
你该怕的,是昨晚没杀成你的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