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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你父亲死前,让你活着 第3章你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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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你父亲死前,让你活着
巳时刚过,来了四个人,把婚房拆了。
喜帐摘下叠好,红烛连烛台端走,喜服收进樟木箱。不到半个时辰,那屋变回寻常屋子——素帐、白瓷、一张不宽的床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领头的媳妇子临走顿了顿:“沈姑娘缺什么,跟外头说一声。”
沈昭应了声“不缺”,看门合上。
她在窗边推开条缝。外头不大院子,一株海棠,半墙青苔,墙头很高。她抬眼估了估——翻不过去。
午后去了厨房。理由现成:在沈家惯了做事,闲着心慌。管事婆子姓周,眼皮抬了抬,推一筐韭菜过来。沈昭择得又快又净,烂叶归烂叶,根须齐切,一筐完桌上没点碎屑。周婆子脸色松了,话多了。
她说府里统共不到四十口,侯爷不爱热闹,夜里灯都少点。说更夫三更从东头走到西头,一炷香,完就回门房。说马厩两条狗拴得死,不到后院。
“也就书房那盏灯,”周婆子撇嘴,“一年亮到天光。送宵夜的丫头说,端进去那样,端出来还那样,一口没动。”
沈昭“嗯”着,手上不停。
“后头角门呢,”她随口,“今早瞧见有人从那儿挑水。”
“柴房后头那道?”周婆子摆手,“白日不落锁,夜里门房收钥匙。门外死巷,除了送柴挑水没人走。”
沈昭点头,把最后一把韭菜码齐。
“西边那个院子,”周婆子忽然压低声,“你可千万别走过去。”
沈昭手停一息:“怎么了?”
周婆子张张嘴,收回去,只重重摇头:“别问了。”
临走周婆子问:“姑娘家里哪儿的?”
“江州。”
沈昭说完自己愣了下。十年了,这两字只对户籍假名说过。
那天的晚饭她吃得很干净。一碗饭、两样菜、一口汤,全吃了。逃的人不知道下一顿在哪儿,这是七岁学会的。
一更。二更。她躺着没动,衣裳没脱,被子拉到下巴。更鼓一下下敲进来,敲一下她数一下。
三更刚过第三声,她起身。
带的东西极少:身上旧月白袄裙,怀里两个冷馒头用布包着,碎银七钱缝在夹层——这些年一文一文攒的。还有那块玉。她解下来捏手里看一息。带走这个,再没回头路。这是他要的,是他押整座府查的。她拿走它,跟往井里跳没什么两样。
可还是塞进怀里,贴着心口。这是她爹的。家里四十三口,就剩这一样了。
出屋脱了鞋拿手里。廊下铁马一声不响——那舌头被人拿布缠死,这府连铃铛都不许出声。倒方便了她。
贴墙根走,三步一停。更夫灯笼从东边过来,光晃在廊柱上。她伏假山后不动,等光晃过去、脚步远了才起。
前头往西的道又出现,黑压压屋脊立墙那头,一点光没有。她绕开,走外圈。
柴房在西南角。推门进去一瞬间脚下一软。
木屑味。干木头、树皮、一点霉,混一起。这味她十年没闻见。七岁那年也是这味。那一夜被塞进运柴车,柴摞很高,木屑扎后背,一动往肉里钻。一双手把她往里推,推最深处,柴一根根搭回来。“别出声。”那手粗糙,指节有裂口,摸她脸有点刮人。皂角混灶灰味。手一点没抖。
沈昭闭眼。
后角门在柴房后头。门旧,门轴黑油。她伸手推。
门自己开了半寸。门缝里没有光。外头本该是巷子、是天、是夜里灰蒙蒙的亮。可那半寸缝里什么都没有。黑的。有东西挡在外面。
沈昭往后退。退得快,可柴垛在身后,胳膊肘撞上去,几根木柴哗啦滚下。
门被推开。
三个人。黑衣,布巾裹脸,进门一点声没有,像三团被风吹进来的影子。
沈昭转身就跑。只跑出三步。
后头风声起时她本能矮身——不是学过,是七岁柴堆里学的,人要死之前身子自己缩。
刀从头顶擦过。她摔地上,回头,正看见那人第二刀起手。不是横劈。是自下往上,贴地皮挑上来。
沈昭看着那道弧,忽然什么都听不见。
她见过这一刀。十年前那夜,躲柴堆最深处,从缝里看。院子里有火,有人跑,有人喊。她看见黑影冲她二叔挑起这么一刀,自下往上,干净得像割草。
那一刀她躲了十年。原来它一直在等她。
后来她回想这段,只记得三件事。
第一,有风。有人从头顶过去,带起的风掀她额前碎发。第二,被人从后一把拽住,后背撞上一堵墙——不是墙,是人的背,隔着单薄中衣硬得像铁。第三,很短一串声。铁碰铁,两下。然后一声闷响,像装满水的口袋落地。
总共不到十息。
等她重新听见别的,院子里站满人。火把灯笼亮得睁不开眼。
顾厌之站她前头半步。没穿外袍,玄色中衣,头发散着,袖子挽到小臂——跟书房时一模一样。三更天,他也没睡。
地上躺着两个,还有一个被两名护卫按在青砖上,脸朝下,肩胛被膝盖顶死。
那人脖子忽然一梗。顾厌之上前一步,手指往他下颌一按。很轻一下。那人嘴合不上,涎水顺布巾淌,喉咙呜呜响。
按着他的护卫怔了怔:“侯爷……”
“留着。”
顾厌之只两字,转身。
沈昭后来才知道,这府上一回押活人进门,是七年前。
还有件事她当时没在意,过后想后颈发凉——从头到尾,顾厌之没往地上躺着那两人身上看一眼。他要的从来不是把人放倒。他只盯着还能开口的那一个。
她发现自己死死攥着布包。指头松开,两个冷馒头滚出来,滚到火把底下停住。
而那块玉——跑起来没敢戴颈上,塞在怀里。方才一摔,从领口滑出来,躺她膝盖前三寸。白的,火光底下白得刺眼。
沈昭没去捡。跪坐在地,两手撑青砖,头低得不能再低。
其实逃出屋那刻她就明白,这一步迈出去两头都是死。门里死,门外死,死法不同。此刻满院火把照着她和玉,她甚至觉得——这是该的。
顾厌之走过来。靴子停眼前。
“捡起来。”
三个字。
沈昭手抖得厉害,试两次才捏住玉,攥掌心,指节发白。
“侯爷为什么救我。”
自己都没想到问出这句。声音哑,可问出来了。
顾厌之低头看她一会儿:“你死了,这案子就烂在土里。”
沈昭愣了下。然后做件自己没料到的事——松了口气。
这个理由她听得懂。这辈子听过太多没来由的好。柳氏给她做新衣,后来要她替嫡姐挨家法;灶上婆子留热饭,后来让她顶偷银子的罪。没来由的好最贵,到头都得拿命换。是买卖,她反而踏实。
“你要去哪。”顾厌之忽然问。
沈昭张嘴。答不上来。逃了十年,从沈家逃到别人家灶房,从灶房逃回沈家,今夜又从这道门往外逃——十年里从没有一次,是有地方去的。
顾厌之像早知道:“出了这道门,你活不过三条街。今夜这三个人,冲你来的。不是冲我。”
沈昭猛抬头。
“他们知道你住哪间屋。”顾厌之声音很平,“知道你今夜要走,知道你会走后角门。”
夜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,火把哗哗响。
沈昭忽然想起那张纸。三条规矩,嘴上三条,落笔两条。第三条他不肯沾自己府里的纸。
她后背一层层凉上来。
顾厌之转身要走。两步,停住。背对着她,没回头。
“沈昭。”
“你父亲死前,托人带过一句话。”
“让你活着。”
沈昭抬起头。托人。这两字在她脑子里滚一圈,滚到躲了十年不敢碰的地方。
如果是托人带话——那个人是谁。
她太清楚。这世上只有一双手,那一夜把她按进柴堆最深处,把玉塞进她衣领最里头。粗糙,有裂口,指腹按她胸口两下。皂角混灶灰味。“贴身戴着,别给人看见。”
沈昭张张嘴:“……托的是谁。”
顾厌之顿了下:“不知道。我只拿到话,没拿到人。”
火把噼啪响一声。他走了,一府人退下,火光一盏盏灭。院子重新黑下来,只剩地上两个冷馒头还躺原处。
沈昭跪在青砖上,膝盖底下的凉一直往上爬。
十年了。她一直以为那一夜是养母舍不得她。原来那不是舍不得。那是带话。她这条命,是被人交代过的。从七岁起,就一直活在别人的一句话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