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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我藏了十年的是催命符 第2章我藏 ...

  •   第2章我藏了十年的是催命符
      那一夜沈昭没睡。
      红烛烧到尽头,她一直坐床沿上,喜服没脱,手心里攥着那根旧红绳。玉她解下来过三回——第一回想塞床脚砖缝,第二回想拿陪嫁玉顶,第三回举到眼前看了很久,又重新戴回颈上。李家三小姐上折子的时候,大约也觉得自己还有得选。
      天没亮透她就起来梳了头。婚房外守夜的丫头听见动静,进来又退出去,始终不敢抬眼看她。
      卯时差一刻,管家引路。
      镇北侯府比沈府大出许多倍,却安静得不像人住的地方。穿堂过廊只遇上三两个洒扫仆役,一律低头垂手贴墙根让路。廊下铁马的舌头被人拿布缠死了,一声不响。
      走到月洞门,管家脚步略偏,没走往西那条道,绕了外圈长廊。沈昭跟在后头,什么也没问,只不动声色记了一笔——这府里,有的地方不能走。
      书房在东跨院最深处。门开着。
      顾厌之背对门站在案前,还穿着昨夜那身衣裳,玄色中衣袖子挽到小臂。案上摊着一叠纸,听见脚步声,手指一按,把最上头几张翻扣过去。
      “进来。关门。”
      沈昭掩上门,走到案前三步站定,垂着眼:“侯爷。”
      顾厌之转过身。天光底下比昨夜清楚些,他眼底一片青,显然一夜没合眼,可眼神半点不浑,落在她身上像称东西,一寸寸过。
      “玉。”
      只一个字。
      沈昭没动,喉咙滚了一下:“……妾身不明白侯爷说什么。”
      顾厌之不催。他随手拨了拨镇纸,开口像念旧账册:
      “羊脂白,半块,长不过寸半。断口在左上,缺了三个角。背面刻纹只剩半道,弯的,像一笔没写完的字。”他抬眼,“红绳换过三根。头一根麻的,第二根掉过色。”
      第三根就在她颈上。去年秋天换的,绳头她自己拿火燎过,怕它散。
      沈昭袖子里手指蹭了一下。十年了,一慌就去捻那根绳,这回只蹭到冰凉指节——绳在衣领里头,隔着袄子够不着。她把手攥住了。
      房里静了一息。她抬起手,从领口把红绳牵出来,解得不快,手一直抖,第二下才松开结。玉落在掌心,还带着体温。她走上前,双手放在案面,退回原处。
      顾厌之没立刻拿。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,随手扔在案上。
      “当啷”一声。半块令牌。铁的,比玉沉,比玉丑。边缘暗褐锈色,深深咬进纹路,擦过很多回,擦不掉。
      他一推,令牌到玉旁边:“合上。”
      沈昭站着没动。“我说,合上。”声音不高。
      她走过去,手指伸出去时整条手臂发僵。捏起令牌——冰的,沉得出乎意料——对准玉的断口慢慢推过去。
      咔。
      严丝合缝。缺的三个角、每道歪斜裂痕、断面上细小凹凸,通通对上。玉是玉,铁是铁,两样不该在一起的东西,拼成完整一块。
      沈昭呼吸停了。翻过来,背面两道断纹接上,合成完整纹样。不是字,不像花,倒像某种叶子,边缘生着细密尖齿。
      她这才明白为什么断口十年对不上任何东西。
      因为它本来不是从一块玉上断下来的。有人把一块玉和一块铁,硬做成一对。做这事的人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:这两半分开走,越远越好,天底下再做出不出第二副能对上的。
      顾厌之伸手分开两半,令牌收回袖中:“看够了。这是什么。”
      “……我父亲是病死的。”
      顾厌之极轻笑了一声:“你父亲那年三十九。开春染病,秋末没的。官册上写‘时疫’。”他顿了顿,“同一年冬天,江州沈氏一门四十三口,一夜之间全没了。也写时疫。”
      沈昭低着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      “时疫不挑人。那条巷子里另外三户,姓王的、姓周的、姓陈的,一个都没病。四十三口,一户不落,一夜齐整。你觉得什么病这么懂规矩。”
      风从窗缝钻进来,纸角轻翻。
      沈昭一直没抬头。十年里她没敢想这件事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——七岁被塞进柴车,出城时听见身后火光;三年后进沈府,柳氏问起家里,她照教的话说“遭了时疫”,说到自己都快信了。
      原来是假的。所有人都知道是假的,只有她一个人捧着这句话当护身符捧了十年。
      “你父亲死前,”顾厌之把她拽回来,“把这东西分成了两半。一半在你脖子上。另一半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在我手里。”
      沈昭猛地抬头。这是进屋后第一次直视他。“为什么在你手里。”
      顾厌之没答。他垂眼,指腹在案面浅刻痕上蹭了一下——那不是木纹,是被人反复划出来的,一道压一道,深得发亮。
      “这桩案子,”她鼓起最后胆子,“侯爷查了多久。”
      “比你活的年头长。”
      四个字很平。沈昭想起昨夜他进门那身雨水味,想起他眼底那片青,想起案上被翻扣的纸——那不是一夜没睡,是很多年没睡好。
      他从案上抽张纸,蘸墨写两行,推过来:“三条。一,不出府门。二,不与外人通信,包括沈家。三,从今日起,任何人问起这块玉——包括我府上的人——你都没有。”
      沈昭盯着那张纸:“妾身要是不肯呢。”
      她自己都没想到问出这句。声音很轻,可问出来了。
      顾厌之看她一会儿:“昨天你还有得选。”
      沈昭想起那口井。她把纸拿起来,折两折,收进袖子。
      走到门口,身后一句:“沈昭。”
      她停住。
      “你父亲交这块玉出去的时候,大约是想让你活。”
      门在她身后合上。
      回房的路她一个人走。婚房里没人,喜服还叠在箱笼上,一屋红得刺眼。
      她坐到床沿,把袖里纸摸出来摊在膝上。纸上只有两行:一,不出府门。二,不与外人通信。第三条不在上面。
      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,背上一凉——他嘴里三条,落笔两条。那第三条,他连自己府里的纸都不肯让它沾。包括我府上的人。这不是说给她听的规矩,是说给她听的处境。这府里有人在看着。而他不知道是谁。
      沈昭把纸凑烛台点了,烧成灰,茶水浇透,倒进痰盂。做这一套时手没抖。十年了,藏东西她比谁都熟。
      她又在床沿坐了很久,一遍遍过他最后那句话。
      “你父亲交这块玉出去的时候。”
      可她记得清清楚楚。那一夜城外,柴车,木屑扎进后背,把玉塞进她衣领最里头的那双手,是养母的。粗糙,有裂口,指腹按在她胸口按了按。皂角混灶灰的味道。“贴身戴着,别给人看见。”
      不是父亲。父亲那年秋天就没了,她连最后一面没见着。
      这句话在她舌尖滚了一下。刚才在书房,其实可以说的。张一张嘴的事。可她没说。
      十年了。少说一句话,多活一天。这是刻进骨头的,比什么道理都硬。
      沈昭抬手,隔着衣襟按住胸口。那块玉又贴回原处了,温的。七岁到十七岁,洗澡不解,睡觉不摘,最难的两年在别人家灶房睡草垫,也没舍得当掉。她一直当它是养母留的念想,是这条命唯一的凭据,是护身符。
      原来不是。
      原来这十几年,她贴身藏着的,竟是爹的催命符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章 我藏了十年的是催命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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